船头破开最后一道浪,稳稳靠上青石码头的时候,我悬了两天的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这两天海路不好走。先是遇上一场急雨,浪头一个接一个往甲板上拍,打得船身咯吱作响;修文吐得脸都白了,趴在船舷边,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杨过倒是精神,蹲在桅杆下看水,看一会儿,又擡头看天:「武敦儒,你瞧那云,像不像一匹马?」
我哪有心思看云。母亲、程英、陆无双还留在嘉兴;武三通人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李莫愁那双眼睛,从嘉兴追到江上,天知道会不会跟到海上来。我满脑子都是这些事,只想赶紧落地。
「到了。」郭靖站在船头,望着前方若隐若现的岛影,声音里带着笑,「那便是桃花岛。」
这一路,郭靖的话比往常多了些。他说桃花岛四季如春,说师父黄药师早年如何一砖一瓦地造屋、一株一株地种树,说岛上的桃花开起来,能香出十几里外。杨过趴在船舷上听得入神,忽然问:「郭伯伯,岛上有没有武功秘籍?」
郭靖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有倒是有……不过那都是师父的藏书,寻常人不许碰的。」
杨过「哦」了一声,眼里的光暗了暗。黄蓉在旁边接了一句:「想看啊?先把《论语》背下来再说。」
杨过脸一垮:「又是读书。」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晨雾缥缈之间,一座青岛浮于碧海之上,满山桃花盛放,粉白连绵,远远望去,恰似有人向万顷碧波泼洒了一碗胭脂。
船靠岸时,码头上已经落了一层桃花瓣,被浪一卷,又漂回海里,像是给船铺了条花毯。一个灰衣老仆站在石阶上,躬身迎候,却不开口,只用手比划了两下。郭靖跳上岸,拍了拍他的肩,回头对我们道:「岛上的老仆,都是哑巴。这是师父当年立的规矩——岛上的人,不许多嘴。」
我心头微动。黄药师立的规矩:不许多嘴,不许外传。这座岛上的秘密,从来都比人多。
我踩着跳板上了岸,脚一沾地,先环顾了一圈。前世我在地图上找过桃花岛,只当是度假胜地,椰林树影,水清沙幼。真到了地方才发现,岛上种的是桃树,满山的粉白,风一吹,花瓣糊人一头一脸,说是仙境也成,说是凶宅也有人信——一想到居住在此的东邪黄药师,我心中暗忖:这无边烂漫桃花之下,说不定处处暗藏奇门机关。
「傻站着做什么?」黄蓉从后面推了我一把,「进去认认门。」
我回过神,跟上她的步子。穿过一片望不到头的桃林,绕过一座六角凉亭,眼前的景致豁然开朗——一栋青瓦白墙的大宅,背靠着一座不算高的山峰,峰顶隐在薄雾里,看不真切。
桃林里落了一地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花毯上。黄蓉走在前面,随手折了根桃枝,边走边道:「这林子是我爹年轻时候种的,说要种出一座『桃源』来。后来种着种着,就把整座岛都种满了。」她顿了顿,忽然回头看我一眼,「你爹要是见了这景致,说不定会喜欢。」
我心头微紧。她提我爹做什么?面上却从容笑道:「家父素来喜爱花草,只可惜眼下不知他身在何处,若是有缘,日后定邀他前来一观。」
黄蓉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那是弹指峰。」郭靖顺着我的目光望了一眼,难得地笑了笑,「师父闭关练功的地方。你们初来乍到,别往那边跑。岛上规矩多,让蓉儿说给你们听。」
「先说两条。」黄蓉竖起手指,「第一,后山禁地不许去;第二,桃林里的树,一根枝子都不许折——那是我爹一棵一棵种下的,谁折了,他回来能扒谁的皮。」
「还有,岛上不许吵架。」郭靖补了一句,又挠了挠头,「不过……孩子家拌嘴,也难免。」
我点头应下,心里却默默把这座岛,和前世记忆里的那张地图叠在了一起。弹指峰、试剑亭、清音洞、那片怎么也走不到头的桃林……原着里多少恩怨,都在这座岛上打过转。黄药师的弹指神通,郭靖的降龙十八掌,还有那部被江湖人抢破头的九阴真经——如今,我一只脚已经踏了进来。
「郭芙,过来见人。」黄蓉朝廊下招了招手。
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抱着只白雕走过来,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眉眼精致,下巴微微擡着,看人的时候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她先看了杨过一眼,又看了看我和修文,脆声道:「我爹要收他们当徒弟?」
「是。」黄蓉道,「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郭芙「哦」了一声,抱著白雕又走了。走出两步,回头道:「那只雕叫白儿,它认生,你们别吓它。」
杨过却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郭芙。」
「哪个芙?」
「芙蓉的芙。」郭芙皱起眉头,「你呢?」
「杨过。」
郭芙歪了歪头:「过?哪个过?」
杨过咧嘴一笑:「过错的过。」
郭芙愣了愣,没接上话,抱著白雕转身走了。走出好远,才回头喊了一句:「你这名字,真怪!」
杨过望着她的背影,忽然道:「她那只雕好傲气。」
「少说两句。」我压低声音,「头一天,别惹事。」
晚膳是哑仆端上来的,四菜一汤,清淡爽口。杨过扒了两口饭,眼睛却一直往窗外瞟。我说:「看什么呢?」
「那两只白雕。」杨过头也不回,「真俊。要是我也有那么一只,天天骑它上天。」
「那是郭家从小养大的。」我道,「等你在岛上住久了,说不定能摸一摸。」
杨过「哼」了一声,埋头扒饭。
夜里,郭靖把我们三人叫到正厅。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端端正正坐在太师椅上,黄蓉立在旁边,难得没插科打诨。桌上摆着三杯茶,冒着热气。
「你们三个,」郭靖看着我们,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可有意愿拜我为师?若是愿意,明日吉时,行拜师大礼。」
杨过第一个应声:「愿意!」
修文慢了半拍,也忙不迭点头:「愿……愿意!」
我站在最后,看着那杯茶,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原着里,武氏兄弟也拜过郭靖。拜完了,两个围着郭芙转,把一身武艺学成了争风吃醋的本钱,到头来一事无成。可那是在没人知道剧情的情况下。
如今我站在这条路上,那就得走出个不一样来。
「好。」郭靖眼里有了笑意,「既然如此,今晚都好好歇着。明早吉时,正厅行礼。」
茶凉了半盏,郭靖才又开口:「敦儒、修文,昔日与你父亲相交一场,我既遇上你们,便会将你们好生教导。过儿——」
他顿了一下,看向杨过,声音放轻了些:「你娘的事,我听说了。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杨过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别过头去:「……知道了。」
黄蓉自始至终没有多话。她站在灯影里,既不促成,也不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把这一夜的决断,都交给了郭靖。
「行了,」她终于开口,语气平平,「大晚上的,都回去歇着,明早还要早起。」
我心头一酸。郭靖认得杨过——穆念慈的儿子,那个苦命女人的孩子。他找了杨过多少年,如今总算把人领回了家,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不影响他。
而黄蓉那平淡的神色,我也看在眼里——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信这个孩子。这一夜,够她想的了。
黄蓉给我们分了房间。我和修文一间,杨过单独一间——说是他睡觉不老实,怕他半夜踢人。听似随口安排,我心里清楚,郭伯母是有意将杨过与我们分开。我安置好行囊,把母亲给的那个蓝布包,仔仔细细收进箱底。里头是一双新鞋,是给爹的。爹不在,鞋还在,我替他把这一程也走完。
我摸出怀里那枚平安结,在灯下看了看,又放了回去。程英留了一枚,我带了一枚。等回去那天,再凑成一对儿。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岛上静得只剩海风,一声一声拍着窗棂。修文早已睡熟,鼾声细细的。我索性披衣起来,沿着回廊慢慢走。
走到书房门口,我忽然停住——门没关严,窗缝里漏出一线月光。我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就着那点光,看见一架落灰的书架,上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排书,最上层压着几卷封皮泛黄的册子,一看就不是新印的。
我握着冰凉的门环,心中天人交战。
只要轻轻一推,便能翻阅架上古籍。那些册子之内,或许便藏着我一路追寻的机缘——九阴真经、郭靖的一身武功,来处多半就在这座岛上。
可这里终究是黄蓉的地界。她心思玲珑,洞察力远胜常人,这书房又是岛上机密所在。深夜私闯窥探藏书,一旦被撞破,我数月来苦心维持的分寸将尽数落空——黄蓉本就在掂量我,往后数年,怕是连一步都难行。
几番权衡,我终究没有推门。只将窗缝里瞥见的书架、那几卷泛黄的册子牢牢记在心底,转身缓步返回住处。
窗外海风不息,阵阵拍击窗棂。我躺在帐中暗自思索:不必急于一时。这座桃花岛藏着无数秘密,来日方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