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的日子,转眼过了一个多月。
郭靖开始教我们认经络图。他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卷泛黄的绢帛,摊在桌上,上头画着密密麻麻的经脉穴道,旁边用蝇头小楷注着穴名。
「练内功,先得认穴。」郭靖道,「穴道认不准,气就走岔路。走岔了,轻则白练,重则伤身。」
他讲得慢,我们也听得认真。杨过趴在桌上,眼睛盯着绢帛,像是要把那些穴道都刻进脑子里;修文拿根树枝,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地描。我看着那卷绢帛,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事——这岛上真正的好东西,怕是都藏在书房里。
机会来得比我想像中快。
这日早饭后,黄蓉把我们叫到书房门口:「我爹的书房,久没人打扫了。从今儿起,你们几个轮流来收拾,一天一个。」她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书要一册一册搬出来晒,灰要一寸一寸擦干净。谁要是弄坏了书角,我可不管他是谁,抄十遍《论语》。」
「郭伯母,」杨过举手,「扫地归扫地,书上的字,我们能看么?」
黄蓉似笑非笑:「你们要是认得,自然能看。」
杨过碰了个软钉子,悻悻闭了嘴。
排班下来,我是第三日。
轮到我的那天,我起了个大早。书房比我想像中大,三面墙都是书架,顶天立地,码得密密匝匝。正中的书桌上摊着半卷《论语》,砚台里的墨早干了,笔搁在笔山上,落了一层薄灰。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心跳,先不动书架,从角落的矮几擦起。哑仆送来的水换了三盆,我才慢慢挪到靠窗那一面。
郭靖的书架,跟他这个人一样,实在,没什么花样。兵法、医书、地理志、农书,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书脊上夹着签子,写着他自己做的记号。我一本一本搬下来,拍灰,晾到窗台上,心里却越来越急——我要找的东西,不在这一面。
靠里那一架,是黄药师的旧藏。
书比外头的旧得多,有几卷连封皮都没了,只用麻绳捆着。我蹲下来,一本一本翻过去,忽然,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册角。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册蓝布包皮的手抄本,没有书名。翻开第一页,上头是郭靖的字——他那笔字我认得,横平竖直,像他这个人,一板一眼,说不上好看,可一笔是一笔,认认真真。
上头写着:「某年月日,录师父所传内功口诀,以备遗忘。」
我心头一跳,赶紧往后翻。前几页竟是全真内功相关心法,我心中微有诧异。郭靖少年师从全真七子,习得基础内功,只是他平日从未向我们传授。翻过十余页,字迹忽然变了,像是换了个人写的——笔锋清峻,行书流丽,一看就是黄药师的笔迹。而紧随其后的几页,却是郭靖一笔一划重新誊过的,工工整整,像是怕抄错一个字。
我凑近了看。那页擡头,端端正正四个字:
「易筋锻骨。」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易筋锻骨篇——九阴真经之中的易筋锻骨篇。前世书中记载分明,这门功法最适合夯实根基、强筋壮骨。郭靖当年跟着周伯通学的,就是这一篇。
我稳住心神,把那几页一字一句看过去。郭靖抄得极认真,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读了一遍,又默读一遍,连带着行气路径,牢牢刻进脑子里。
正看到第三遍,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笑:「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心头一凛,手却不慌,顺势把那册子往书架上一搁,抽出本《论语》来,回头笑道:「郭伯母。我正想找本《论语》翻翻,怕明早晨读跟不上。」
黄蓉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枝桃花,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是么?我方才见你捧着那册蓝皮的,翻了好一会儿。那上头,有你认得的字?」
心脏狂跳不止,我面上强行稳住神色,不敢透出半分慌乱:「那册子封皮旧了,我当是师父的旧书,翻开看了看。字倒是认得几个,就是前头还行,后头有行书,草得厉害,看不真切。」
「是么。」黄蓉走进来,随手从我手边抽过那本《论语》,翻了翻,又放回去,「你倒是个勤勉的。不过敦儒,这书房里的书,有些是能看的,有些,是不该看的。」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听在我耳朵里,却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
我垂下眼:「是,郭伯母,我省得。」
「省得就好。」她没再多说,捏着那枝桃花,慢悠悠地走了。
我站在书架前,后背一层薄汗。
她来得不早不晚,恰恰是我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看见我捧着那册手抄本的样子了——她什么都看见了。
我定了定神,把那册蓝皮手抄本重新放回原处,压回那几卷旧书底下,又把窗台上晒着的书一本一本收回去,擦干净,码整齐。一切复原,像是从没人动过。
傍晚,我最后一遍擦拭书架时,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我蹲下来,鬼使神差地把那册手抄本又抽了出来,翻到白天看过的那几页。
只见易筋锻骨那一页的右下角,被人轻轻折了一个角。
折痕是新的,纸边还带着一点潮气。
我盯着那个折角,半天没有动。窗外的晚霞斜斜照进来,把那道折痕照得明晃晃的,像一只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这一页,我翻过。这一角,是黄蓉折的。
她把这一页折起来,是提醒我别再看这一页,还是告诉我她知道我看了这一页?
我慢慢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又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忽然又想明白一层。
这折角,或许不只是一道提醒,还是一根引线。她折了角,便是留下记号——若我今晚不碰,这一页从此尘封,她什么都不会说;她若是想直接禁止,方才进门便可直言,甚至直接将册子收走。可她偏偏不动声色,只留下一道折痕。她不想堵死这条路,只想试探我的定力。
我本该克制好奇心,不再去触碰那册手抄本。可心底那股疑虑压不住,鬼使神差地再次将册子抽了出来。
我站在书架前,只觉得背上的汗又凉了一层。黄蓉这步棋落得轻描淡写,我却已经实实在在地踩了上去。从今往后,这一页书,我怕是连多看一眼,都得先掂量掂量。
这座岛上的每一本书,果然都不是白放的。一道浅浅折痕,便是一道考题。她静静等着,看我能否守住本心,给出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