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角的伤还一跳一跳地疼。我顾不上母亲「好生躺着」的叮嘱，一骨碌翻身下床，套上鞋，拉开房门就冲进了夜色里。
院子里月光惨白，一个人影正立在屋顶上。那人听见动静，低头朝我看来——正是方才扬声唤我们出来的那位，我的生父武三通。
只见他约莫四十来岁年纪，满头乱发，胡须蓬蓬松松，根根竖起，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刺猬；须发乌黑油亮，脸上却皱纹深陷，望之竟似七八十岁的老翁。他身穿一件蓝布直缀，颈中挂着个婴儿所用的锦缎围涎，上面绣着一幅花猫扑蝶图，早已陈旧破烂。这副尊容，比路边的乞丐也好不了多少。
武修文也从屋角转了出来。武三通身形一晃，自屋顶飞身掠下，一手一个，将我和修文提了起来；跟着足尖在墙头一点，已带着我们纵上屋脊，穿房越脊而去。
身后传来母亲焦急的呼喊：「三通！你这疯子，快下来见过陆爷、陆二娘！你掘出来的那两具尸体呢？快送回去——」
父亲不理，只顾拎着我们发足狂奔。风迎面灌来，吹得我几乎睁不开眼。他左右腋下各夹着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左边是我，右边是修文——在树梢、屋脊之间飞高跃低，竟如履平地。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牛顿三大定律呢？爱因斯坦的棺材板怕是压不住了！这速度，博尔特连我的尾灯都看不见吧？
可也就在这时，身后陆家庄的方向，忽然炸开一片嘈杂。火光腾起，惨呼与哭喊划破夜空，隐隐还有兵刃相击之声。
血案，已经开始了。
我心头一沉。那部小说里的灭门之夜，终究还是来了。
不知跑了多久，父亲带着我们钻进一片小树林，直奔一座没门的破窑而去。他弯腰把我们放进窑里，沉声道：「你们在这等着！」话未落，人已转身出了破窑，头也不回地朝来路奔去。
窑里又黑又冷，一股霉味混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修文死死攥着我的袖子，声音都在打颤：「哥，那边……那边出什么事了？爹、娘……」
「别怕。」我嘴上安慰着他，心底却一阵阵发紧。
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啧，又来了两个抢窝的？」
我一个激灵。借着月光，才看清窑洞最里头的稻草堆上，懒洋洋坐着个少年。他约莫十三四岁，蓬头垢面，脸上东一道西一道的黑灰，怀里还抱着半只啃剩的烤鸡，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上下打量着我们兄弟俩，像在看两只送上门的肥羊。
「这窑是我的。」他把鸡腿往嘴里一塞，含糊道，「要躲灾，另找地方去。」
「你是谁？」修文怯生生地问。
「杨过。」那少年一拍胸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我心头剧震。杨过！那个名字，我在前世那部小说里见过无数次——破窑、小叫化、姓杨……对上了，全都对上了。我穿进的这个世界，果然就是那部小说的世界；而眼前这个野性难驯的少年，就是原着里那个命途多舛、最终名动天下的主角。
还没等我消化这个念头，窑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妇人抱着个小女孩闯了进来——正是母亲！她鬓发散乱，胸口剧烈起伏，怀里的陆无双脸色煞白，那条断腿还裹着夹板，吓得紧紧搂住她的脖子。
「娘！」我和修文同时扑过去。
母亲把陆无双往我怀里一塞，喘着气道：「陆家遭了恶人了！你爹呢？」
「爹又回去了！」修文急道。
母亲脸色大变。她刚想转身，窑外一个清冷的女声却已幽幽响起：「跑啊，怎么不跑了？」
我浑身汗毛一竖。
月光下，一道杏黄道袍的身影缓缓步入窑前的空地。那女道姑约莫三十来岁，容貌甚美，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寒霜，手中一柄拂尘垂在身侧——正是原着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赤练仙子，李莫愁。
「陆家的女儿？」她的目光落在陆无双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妖妇！」一声疯吼炸响。武三通不知何时已赶了回来，从树梢上一跃而下，铁掌劈头盖脸朝李莫愁拍去，「谁敢动我武三通的人！」
李莫愁拂尘一抖，与武三通斗在一处。两人在破窑前的空地上打得飞沙走石，一个疯劲发作势如猛虎，一个道袍飘飘轻灵如鬼。母亲一把将我们三个孩子扯到身后，死死挡在窑门口。
我目光死死盯着场中。武三通虽是名家弟子，家传一阳指使得极熟，可他神志不清，招招都是以命换命的打法，处处破绽。李莫愁拂尘轻挥，游刃有余，分明是在戏耍于他。
家传一阳指……原着里，娘就是今夜，为了救身中银针的他，以口吸毒而死的。
我攥紧了拳头。不行，这一次，绝不能让那个结局重演。
就在这时，李莫愁余光瞥见窑门口探头探脑的我们，拂尘倏地一卷，直朝我面门卷来！我本能地侧身一让，可那拂尘来势太快，眼看就要扫中额角——千钧一发之际，我下意识并起食中二指，朝她腕脉上狠狠一点！
「咦？」
李莫愁手腕一麻，拂尘偏了半分，贴着我耳边呼啸掠过。她收势站定，一双美目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我：「小小年纪，竟会一阳指？你是段家的什么人？」
我心头狂跳，掌心全是冷汗。家传一阳指的粗浅起手式，方才那一指，竟真真点中了她的穴道。虽然只让她顿了一瞬，却也足够我自己捡回一条命。
「你管我是谁！」我梗着脖子，护在弟弟妹妹身前。
李莫愁冷笑一声：「有趣。可惜，今夜你们一个也活不了。」
话音未落，她长袖一拂，三枚银光闪闪的细针破空而出——两枚钉在窑门框上，封住我们去路；最后一枚，直取武三通！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