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页折角之后,我又去过两回书房,再没碰过那册手抄本。
可该记的,我都记下了。
夜里,我点着油灯,把白天记下的那段口诀,一笔一划誊在一张裁好的宣纸上。我不敢照抄原文——黄蓉的眼线遍地都是,万一这纸被人翻出来,白纸黑字,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于是我誊的,只是那篇开头的一小段。行气路数拆成三截,一截藏在扎马的呼吸诀窍里,一截混进全真心法的吐纳节奏,还有一截,干脆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记号记下。那张纸折成小方块,压在贴身衣袋里,睡前才取出来看两眼。
可就是这一小段,也够我练上很久。
全真内功,讲的是中正平和,气走正经,一步一个脚印。我如今练的这套,还是从前在嘉兴时,凭着记忆里马钰道长的口诀,一点一点自己拼出来的——正宗的全真路子,养人,稳当,可也慢。
九阴的易筋锻骨,走的是另一条路。它不跟你讲道理,就是要把筋骨一寸一寸地碾过去、锻过来,练的是肉身成钢的那股劲。
两条路子,一个养气,一个炼体,本不该拧在一处。
可前世小说里写得明白——易筋锻骨篇的妙处,恰恰在于它能补根基之不足,与正宗内功互为表里。郭靖当年练它,是把九阴当作了全真的高端;我如今反着来,以全真基础内功为根,借九阴的法门去淬炼肉身,两股真气在经脉里一点一点磨合,像两股细流,汇到一处,又各自分明——急不得,也错不得。
好在我练一阳指时,早已习惯了双路真气并行。换了旁人,这两股气一撞,非走岔了不可;我却能让它们各走各的道,只在需要的地方,轻轻碰一碰。
头一夜,我照旧先运全真心法,气走周天,待到气机平稳,才在心里默过那段口诀,照着行气路数,引真气去淬那几处筋骨。
一炷香过去,只觉那几处筋骨微微发热,像是被温水泡过。
再运下去,那点热意却像撞了墙,怎么也推不动了。
我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心里倒不失望。易筋锻骨练的是水磨功夫,头一个月能摸着门路,已经是天大的运气。前世小说里,郭靖练它,也是经年累月才见了成效——我又不是神仙,凭什么一夜之间功力暴涨?
我要是真一夜暴涨了,第二天一早,黄蓉怕就要把我拎去问话了。
想到黄蓉,我又想起那页折角。
那页纸,她折了角,就是要我知道:她看见我了。
这一折,是试探,也是提醒。试探我往后还敢不敢碰那册子;提醒我,她黄蓉的眼睛,从来就没离开过这岛上任何一个人。
所以我不敢快。
练功这回事,旁人轻易看不出门道,可进步太快,一定会被人看出来。我刻意压着速度,白天跟着郭靖扎马、练拳,装出副刚入门的样子;夜里回了房,才敢把那一小段口诀,慢慢练上半个时辰。
我甚至不敢练得太勤。隔三差五,总要歇上一晚,让修文以为我是真的累了。不光是瞒住修文,更是防止我肉身变化过快,落入黄蓉眼中
一个月过去,我身上的变化,也只有我自己知道。
筋骨比从前结实了些,扎马的时候,气沉得更稳;郭靖教的那套拳,打起来也比从前顺当。这些变化,落在郭靖眼里,只是「这孩子肯下苦功」;落在黄蓉眼里,就未必了。
所以我在郭靖面前,总要留三分。
郭靖夸我拳脚扎实,我便挠头笑,说「是师父教得好」;他让我与修文对练,我总要放慢半拍,让修文跟得上。修文自然是高兴的,我也乐意——他是我弟弟,他练得好,比我一个人冒头,要紧得多。
这一个月里,我给自己立了几条规矩:一,夜里练功,绝不越过半个时辰;二,白日里师父教的,必须练得比夜里还认真;三,但凡黄蓉在场,我连呼吸都比旁人慢半拍。
规矩定得容易,守起来却难。
有一回,郭靖考校我们扎马,我气沉得稳,站得比平日久了些。郭靖眼里有了笑意,正要开口夸,黄蓉恰从廊下经过,随口道:「靖哥哥,这孩子倒是稳当,比你当年强些。」她语气平平,我却听出那一句里的分量——她看我的时候,目光在我腰背间停了停,像是在掂量什么。
我当即两腿一软,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揉膝盖:「师父,我不成了,腿麻了。」
郭靖哈哈大笑,把我拎起来:「再站半刻,就准你歇。」
黄蓉没再看我,转身走了。可我坐在地上揉膝盖的那会儿,心里却直打鼓——方才那一下,也不知道够不够真。
这日夜深,我照旧练完那半个时辰,正要睡下,忽然想起白天无意间琢磨到的一句总领:先易筋,后锻骨,筋强骨壮,气自归元。
我索性盘膝坐回床上,把今晚的功课又续了一炷香。两股真气在经脉里来来回回地磨,像两把锉刀,一寸一寸地锉着那几处关窍。热意慢慢漫开,从筋骨渗到血肉,再从血肉渗回气海,一点点,一点点,像是要在这具少年的身体里,打出一个小小的根基来。
我不知道练了多久,等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已经泛白了。
我推门出去,晨雾未散,院子里静悄悄的。海风把桃花的香气送过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活动筋骨,目光忽然落在院中的石凳上。
石凳上放着一碟桃花饼。
饼是今早新摘的桃花做的,粉白粉白,码得整整齐齐,碟边还搁着一小碟蜂蜜。晨露在饼皮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一看便知,才端出来不久。
岛上会做桃花饼的,只有一个人。
我走过去,拿起一块,又放下了。
黄蓉的桃花饼,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我门前。
上一回,她在书房门口笑着问我「认得这几个字」;这一回,在我练功到天明之后,一碟饼悄无声息地搁在了这里。这饼,既是示好,也是警告——示好,是说她还愿意把我当个懂事的孩子,留三分情面;警告,是说我夜里做什么,她未必不知道,我练的是什么,她未必猜不到。
这一碟好意,我不能心安理得地全盘收下。
我掰下小半块,放进嘴里。桃花饼入口清甜,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是黄蓉的手艺,错不了。
我把手里那缺了一角的饼,连同碟里其余的饼,照原样放回石凳上,转身回了屋。
晨雾里,那碟桃花饼静静地搁着,只少了小半块——像一页被人轻轻折过的书角。同样无声无息,同样是只可意会的信号。
我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步,都要走得比从前更小心。
这座岛上的桃花,好看,也扎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