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这件事,在桃花岛上,比练武还难熬。
辰时一到,黄蓉便抱着《论语》坐到廊下那方石桌前,一杯茶,一卷书,晒着满院子的桃花,能坐一整个上午。我们四个围着石桌坐着,修文认字认得慢,一笔一划地描,倒也老实;我装模作样地跟着念,心思却大半放在气海上那两股细流上头。唯有杨过,是这一桌人里最坐不住的一个。
「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黄蓉念一句,擡眼扫我们一圈,「杨过,你背一遍。」
杨过张嘴就来:「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背得倒快。」黄蓉挑了挑眉,「那你说说,什么叫『过则勿惮改』?」
「有了过错,别怕改。」
「不错。那你昨儿把『学而时习之』抄错两个字,今儿可改了?」
杨过梗着脖子:「抄错了重抄就是,我又没说不改。」
「重抄了就完了?」黄蓉放下书,语气不咸不淡,「你抄十遍,错八个字,那是糊弄,不是改。改,是心里记下了,下回不犯。你昨儿抄完,今儿能一字不错地背出来么?」
杨过低头想了一会儿,没接话。
「背不出来。」黄蓉替他答了,又拿起书,「所以你这叫应付差事。练武你倒肯下苦功,怎么一到读书,就成了要我拿鞭子赶的牛?」
杨过被她这一句说得脸上挂不住,腾地站起来:「郭伯母,我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我练武,一练就会,郭伯伯都夸我桩扎得稳。书读得再好,能当饭吃么?」
「练武一练就会?」黄蓉笑了,「你郭伯伯练了一辈子,也不敢说一个『会』字。扎稳一个马步容易,可马步底下那口气,你喘匀了么?」
杨过一噎,梗着脖子还要顶,黄蓉却不给他机会,悠悠补了一句:「顶一句嘴,多抄一遍《学而》。你今儿已经顶了三句,那就抄十三遍,晚饭前交给我。」
杨过瞪大了眼:「十三遍?!」
「嫌多?」黄蓉笑吟吟的,「那就十四遍。」
杨过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顶,气鼓鼓地坐回去,抓起笔,把纸戳得笃笃响。修文在边上看得直缩脖子,悄悄扯我的袖子:「哥,郭伯母好凶……」
「她不是凶。」我低声道,「她是治杨过这脾气,得用重药。」
黄蓉听见了,擡眼淡淡扫了我一下,没有出声,嘴角微微弯起,分不清是赞许,还是另有思量。
这一上午,杨过到底没能把十三遍抄完。午时散课,他趴在桌上,手腕都酸了,纸上却只写了薄薄两页。黄蓉收书起身,也不催他,只丢下一句:「抄不完,下午的拳脚课,你就在这儿补。」
话是这么说,可等他抄到第十二遍,太阳已经西斜。我练完拳脚,绕到廊下一看,他正抓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纸上怼,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歇会儿吧。」我端了碗水放在他手边,「再抄下去,明儿手都擡不起来,还怎么扎马。」
杨过仰头灌了半碗水,长长吐出一口气:「武敦儒,你说郭伯母是不是故意的?她明明知道我最烦写字,还非拿抄书罚我。」
「她当然知道。」我道,「可她也知道,罚你扎马,你眉头都不皱一下,那还罚得着你么?」
杨过愣了愣,想了想,还真没法反驳,闷声道:「那你说,这书到底有什么好读的?我娘从前也教我认字,说读书明理。可理这东西,不读也在我心里,我分得清好歹。」
「读书未必明什么大道理。」我在他旁边坐下,「可它能让人静下来。你瞧你方才,笔尖都戳进纸里了——你心里燥,手上就燥。要是能静下来,抄十三遍也不过是十三遍。」
杨过若有所思地看了我半天,忽然道:「那怎么才能静下来?我看你练功的时候,站那儿一个时辰都不带动弹的,你是不是有什么法子?」
我心里一动。这话,正是我想要的。
「法子倒有一个。」我斟酌着道,「算不上什么功夫,就是从前在家时,睡不着觉,总爱数自己的呼吸。吸一口气,数一;吐一口气,数二……数着数着,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事,就慢慢沉下去了。你要是觉得有用,我教你。」
杨过将信将疑:「数呼吸?这也算法子?」
「你试试就知道了。」我道,「练拳之前,先定定心,气匀了,拳才打得稳。你明早扎马之前,先闭上眼,数上几十个呼吸,看看桩是不是比平日稳。」
杨过半信半疑地应了。当夜,他当真依着我说的,躺下先数呼吸。我在隔壁听着他的动静,起初还翻来覆去,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呼吸就渐渐匀了,沉了下去。
第二天扎马,杨过站了半个时辰,愣是比平日稳当了许多。收桩时他眼睛发亮,凑过来压低声音:「武敦儒,你那法子真神了!我昨儿数着数着就睡着了,今早起来,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真就没了。你再教我两招!」
「没了就好。」我笑道,「这法子贵在天天练,你连着练上一个月,保准比现在还稳。旁的,哥也没什么可教的了。」
杨过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到底没再追问。
我心里松了口气。我教他的这个法子,说来不过是最浅的调息吐纳——全真打底的第一步,连口诀都算不上,只教他留意呼吸的长短缓急,当个「养神」的把戏。他要是真能把这口气练匀了,往后无论学什么内功,都等于先铺好了半条路。这岛上人人都防着杨过学武,可我这当「师兄」的,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他荒废两年。
只是……我教他这法门,黄蓉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我正思忖着,眼角余光忽然扫见窗外廊下,一道人影不知何时立在了那里。月色朦胧,黄蓉静立在窗下,隔着一层薄窗纸,望向屋内两道少年身影,长久没有动静。
她看了多久?
我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当没瞧见,擡手替杨过掖了掖被角,吹熄了灯。
窗外那道影子又立了许久,才无声无息地退了开去,隐没在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