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授武向来不急不躁。一套拳脚传授完毕,总要我们踏踏实实打磨十数日,才打开下一段功课。登岛四个多月,我们所学,不过扎马、两套入门拳脚、发力诀窍,外加一张经络图。
我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
这一日午后,郭靖把我们兄弟俩叫到练武场,说要考校考校。杨过和郭芙蹲在场边看热闹,修文腿肚子直打颤,压低声音问我:「哥,师父是不是要打我们?」
「考校,不是打。」我道,「你把平日练的都使出来就行。」
「我……我要是忘了怎么办?」
「忘了就忘了,师父不会骂。」我顿了顿,「你只管记得,站桩的时候气沉到脚底,旁的都交给哥。」
修文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
郭靖让我们先把扎马和拳脚各走一遍。修文紧张,起手就慢了半拍,一套拳打下来,有两处招式衔接得生硬。郭靖不置可否,又看向我:「敦儒,你来。」
我吸了一口气,把两套拳慢慢打了一遍。这几个月,我夜里练易筋锻骨,白日里跟着郭靖练这些外门功夫,两下里互为印证,拳脚早已不是初登岛时的模样。可我不敢使全力,打到一半,故意让左臂慢了一瞬,呼吸也乱了半拍——落在郭靖眼里,便是「少年人力气还嫩,胜在沉稳」。
郭靖果然没看出破绽,只点了点头:「架子是稳了。拳脚有了根基,接下来试试拆招。」
话音未落,他忽地一掌向我拍至,力道不轻,劲风扑面而来。
我下意识擡臂去格,两臂一交,我只觉一股大力压下来,脚下不由向后滑了半步。郭靖收掌,眼里有了笑意:「不错,没被我一掌拍趴下。」
「是师父留了力。」我喘着气道。
「留力是留力。」郭靖道,「可你要是根基不牢,我再留力,你也得坐个屁股墩儿。你这几个月,桩功是着实下了苦工了,筋骨练出来了。」
他说着,又伸手在我肩头、手臂上捏了捏,点了点头:「敦儒,你这身子骨,是这几个人里最扎实的。从明日起,我教你一套内息的法子,正经的全真路数,叫北斗大法。」
我心头一跳。
北斗大法——全真教的内功高端。前世书里,这是马钰、丘处机那几位道长压箱底的东西,讲究以七星方位为引,一步步把散乱的内息收束归经,再由经入脉,由脉入脏。郭靖少年时在终南山住过,这套内功的底子,便是从那里带出来的。
我心中暗忖。郭靖所学源自全真,这套北斗大法,正是全真内功体系里依托星象导引气息的法门,和马钰当年在嘉兴传授我的基础吐纳同出一源,只是完整得多。
「北斗大法?」我装出几分好奇,「师父,这名儿听着,怎么跟天上的北斗星有关?」
「就是北斗星。」郭靖道,「练这套内功,要先在丹田里按北斗七星的方位,一点一点布下七处气机,再引着它们连成一线,像星斗连珠一样,把周身的劲儿串起来。练成了,内息生生不息,打拳就不全靠蛮力了。」
「那……难么?」
「难。」郭靖老实道,「我当年在终南山,单是这七处气机,就摆弄了大半年。你们年纪还小,不急,先摸着门路就行。修文——」
他看向修文,修文一个激灵:「在、在!」
「你根基比你哥浅些,这套内功,先跟着听,能懂多少算多少,不必强求。练功这事,最忌贪快。」
修文「哦」了一声,垂下头,脚尖碾着地上的土。我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了计较。
夜里,郭靖在正厅把北斗大法入门的口诀讲了一遍。讲得不深,只教我们先记住七个穴位的名字,再学着一吸一呼,把气沉下去。杨过听得直打哈欠,郭芙早溜了,修文却听得极认真,眉头拧成一团,手指在腿上暗暗比划。
散课后,我拉着修文回了屋。他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忽然道:「哥,师父说的那七个穴位,我记混了三个……气一沉下去,就堵在胸口,上不来了。」
「别急。」我在他对面坐下,「郭伯伯教得深,是怕你们根基浅,一步跨太大。哥给你拆碎了说。」
我放慢语速,把七个穴位的位子,一个一个在他身上点给他看:这里,是气海;沿着肚脐往上,是膻中;再往两边,是肩井……全真这套路数,我在嘉兴时便已摸熟,此刻讲起来,不过是最浅的入门。可修文不同,没人替他拆,郭靖讲的纲,他听得懂,却下不了口。
「你先别想着七处气机。」我道,「就记两处,气海和膻中。吸气,想着气从鼻尖走到气海;呼气,想着从气海推到膻中。这两处顺了,其余五处,慢慢再来。」
修文照着我说的试了几遍,眉头渐渐松开:「哥,真的不堵了!」
「那当然。」我笑了笑,「哥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这一夜,修文练到二更天,才肯睡下。我躺在旁边,听着他细细的鼾声,心里又酸又暖。我做了一个梦,想起我们小时的日子,修文总是在后面追着我跑,喊哥你慢点,我跑跑停停,一直在前头跑,他则在后面追得满头是汗,也不肯停一下。
第二日一早,修文一骨碌爬起来,脸涨得通红,拽着我的胳膊直晃:「哥!我昨儿夜里练着练着,肚脐底下好像真有一团热乎气,暖洋洋的!」
「那是气感。」我心头一喜,面上却压着,「有气感,说明路子对了。别声张,接着练。」
修文重重地点了点头,一整天都美滋滋的。
白日里郭靖教北斗大法,我装着初学,跟着一句一句念;夜里回到屋里,却把郭靖讲的与我在嘉兴时练的全真路子悄悄合在一处。本就是同源的东西,两下里一印证,许多从前自己琢磨不透的关窍,竟豁然开朗。我隐隐觉得,之前自己私下练习全真基础内功就像是在走山路,那现在就是在走高速,每日都能察觉到进步。
又过了几日,夜里修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哥,你讲的那些……怎么跟郭伯伯教的不太一样?」
我一愣。
「哪里不一样?」
「说不清。」他含糊道,「郭伯伯讲的,我听懂了,可又觉得没懂;你讲的,我一听就明白,就好像……就好像你早就学过似的。」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笑道:「哥哪学过。哥就是比你先琢磨明白两宿,你睡糊涂了。」
修文「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我却睁着眼,望着帐顶,半天没有睡意。
这孩子心还挺细,我教他的法子,看着是拆碎了讲,可句句都是我自己之前趟过的路——他听不出门道,只当是哥哥聪明。可这份「聪明」,若被黄蓉那样的人听见,怕就要生出别样的东西。往后给修文补课,要多嘱咐他几句。
心里已经想好了说辞,同时以后只教入门导引,绝不提前透露北斗七星完整气机排布,一切以郭靖白天授课为准,循序渐进,不留破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