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这丫头，我原以为她只是嘴刁，日子久了才发现，她心里的小算盘，比嘴还刁。
岛上统共就这么几个孩子，杨过她使唤不动，一使唤就呛声；我和修文是后来的，照理该巴着她这个「大小姐」才是。可偏偏我们兄弟俩，见着她客客气气，练功读书却从不凑她的热闹。日子一长，她反倒来了兴致。
先是修文。
这日午后，郭芙抱著白雕，拦住刚练完功的修文：「武修文，你来得正好。白儿这几日不爱吃食，我娘说海边的蛤蜊肉最鲜，你去挖一篓来。」
修文看看她，又看看我，踌躇道：「郭姐姐，我、我还要去练功……」
「练功练功，一天不练又不会死。」郭芙把雕往怀里一搂，「你去不去？不去我可跟爹说，你偷懒。」
修文到底年纪小，被这一吓，抱着竹篓就往外跑。我没拦他——拦得了一回，拦不了十回，这丫头主意多得很，堵不如疏。
可我也没让他一个人去。
海边回来，修文挖了满满一篓蛤蜊，蹲在井边洗脚上的泥。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郭芙又支使你了？」
「嗯。」修文低着头，「她说我不去，就跟师父告状，说我偷懒……」
「她吓你的。」我道，「师父不是那种听人告状就罚人的性子。」
「我知道。」修文闷声道，「可哥，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她老支使我，我老不敢回嘴。杨过都敢跟她呛，我连句硬话都不敢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
「回嘴不算本事。」我道，「你瞧杨过，天天跟她呛，呛赢了又怎样？现在还不是天天读书写字，郭芙一句『悟性差』，就能把他气半天。你跟他学这个，学不出好处来。」
修文擡头看我：「那我该学什么？」
「学不争。」我道，「郭芙支使你跑腿，你不乐意，那就不去；她吓你，你也用不怕。这叫稳。真正要紧的是你手底下的功夫——练进自己身上的，谁也拿不走；为了讨她欢心跑的腿，她转天就忘。」
修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明儿还去不去挖蛤蜊？」
「明儿她再支使你，」我道，「你就说『郭姐姐，我功课没做完，做完再去』。她不占理，自然不好再逼你。」
修文眼睛一亮，重重点头：「嗯！」
这事儿，本该就这么过去。可郭芙的算盘，显然不止支使修文跑腿这一把。
又过了两日，晨读散学，郭芙忽然晃到修文桌前，压低声音道：「武修文，我告诉你个事儿。你哥那人，看着对你好，其实藏着私呢。」
修文一愣：「藏……藏什么私？」
「藏本事啊。」郭芙神神秘秘地凑近，「我听我爹说，你哥练功进境快，都快能学内功了。可你瞧他，白天练功，什么时候教过你？你俩拜的是同一个师父，他倒是自己先蹿上去了，把你扔在后头。」
我坐在几步外，把这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心中了然。郭靖确实已经传授我北斗大法，郭芙多半是无意中听见父母闲谈，拿来断章取义，故意戳修文的心结。
这丫头，倒是会挑软处下刀。她这话半真半假，戳的正是修文心里最没底的地方——怕我这个当哥的，走在前头，忘了拉他一把。
修文果然被她说得眼圈一红，咬着唇没吭声。
我没急着过去。等郭芙得意洋洋地走了，我才走到修文身边，在他旁边坐下，也没说话。
修文低着头，半晌，才哑着嗓子道：「哥，郭姐姐说……说你藏私。」
「嗯，我听见了。」我道，「那你信么？」
修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说不清：「我信哥不会扔下我。可她说……说你现在都能学内功了，我还连拳脚都打不利索，我是不是拖你后腿了？」
我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脑袋：「修文，你听哥说。郭芙说我藏私，可她不知道，我夜里教你的吐纳方法，郭伯伯一个字都没教过。那是哥自己琢磨出来的，谁都没教，只教了你一个。」
修文猛地擡头，眼睛亮了亮：「真的？」
「真的。」我道，「你学得慢，哥就教得细些；你学得快，哥也高兴。咱们兄弟俩，从来就没有谁拖谁后腿这一说。郭芙那话，是存心挑拨，你信她，才真上了她的当。」
修文用力点了点头，眼眶还红着，脸上却有了笑模样。
我正想再叮嘱他两句，廊下忽然传来杨过的声音：「郭芙，你成天挑这个挑那个，累不累？」
我回头一看，杨过不知什么时候倚在廊柱上，手里转着根树枝，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似笑非笑。
郭芙原本都走远了，闻言又折了回来，柳眉一竖：「杨过，我挑谁了？你哪只耳朵听见我挑拨了？」
「我两只耳朵都听见了。」杨过把树枝往地上一甩，「你欺负修文老实，支使他挖蛤蜊不算，还编瞎话离间人家亲兄弟。武敦儒好歹还劝你两句，我可没那么好性子。」
「你——！」郭芙气得脸涨红，「我跟我爹的徒弟说话，关你什么事？」
「你爹的徒弟，」杨过慢悠悠道，「那也是人家武家的事。你一个外人，管得倒宽。」
这话可算踩着了郭芙的尾巴。她大小姐脾气上来，指着杨过的鼻子：「杨过，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小叫化，也配教训我？」
这话一出，院子里霎时安静下来。
杨过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荡然无存，眼底寒意慢慢浮上来。「小叫化」三个字，永远是他最碰不得的逆鳞。
我心头一沉，暗道不好。郭芙那张嘴，损起人来没轻没重，偏又拿这最要命的三个字戳人。上一回在井边，她无心说了，被我岔开；这一回当着这许多人，杨过怕是要跟她翻脸了。
果然，杨过冷笑一声：「是，我是小叫化。可我这小叫化，好歹知道什么叫骨肉兄弟。你呢？你亲娘都不敢这么教唆人，你倒学了个十足。」
「你——！」郭芙气得直跺脚，眼眶都红了，憋了半天，猛地一指杨过，又指向我，「你们等着！我去告诉我娘，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她说完，扭头就跑，跑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们等着！」
杨过望着她的背影，嗤了一声，转头看我：「你不拦着？」
「拦什么？」我苦笑道，「她要去告状，就让她去。郭伯母又不瞎，谁欺负谁，她心里明镜似的。」
杨过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捡起地上的树枝，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修文，心里叹了口气。
这一架，算是把郭芙彻底得罪了。以她那性子，明儿不知又要憋出什么花样来。我原想绕着这漩涡走，可郭芙这张嘴，偏要把人往漩涡里拽。躲，是躲不开了；那便只能接住，再慢慢周旋。
夜里我躺在床上，想著白日的争执，又想起修文红着眼眶的模样。这孩子心思重，郭芙那句话，他嘴上说不信，心里未必没留下印子。我翻了个身，借着月光看过去——修文已经睡了，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不安稳。
我悄悄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又坐了一会儿，才重新躺下。
我教他「不争」，本意是让他远离郭芙带来的是非，莫重蹈原着大小武的覆辙，将大好光阴耗费在无谓的争风吃醋之中。可道理说来简单，想要扎根在他心里，还要长久慢慢引导。这孩子实诚，受了委屈，只会自己咽。
看来往后的日子，我还得多看着他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