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隐患未除,我唯有加倍淬练自身
入秋之后,岛上的风渐渐凉了,桃树的叶子黄了大半。我的易筋锻骨,也在那阵凉风里,悄无声息地小成了。
说「小成」,其实离功成还远。可这半年的功夫没白下——我的筋骨,比刚上岛时硬实了不止一星半点。扎马时气沉如山,打拳时拳脚带风,连郭靖都觉察出我力气长了不少,拍着我的肩直说「好小子,半年顶旁人一年」。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年」里,藏着多少个不眠的夜。
易筋锻骨小成之后,再往上练,光靠夜里那半个时辰,已经喂不饱这具身子了。我开始琢磨,该往哪儿再添一把火。
机会,还是出在书房。
自那页折角之后,书房里那册手抄本,我再没碰过一指。可内功练到这份上,再往上走,靠的就不只是夜里那半个时辰了。我盘算过:内功养根,身法保命,九阴真经里除了易筋锻骨,还有专练闪避腾挪的外功路子。我缺的,就是它。
可我不能急。黄蓉那道折角还竖在心头,书房里每一本书,都像是她的眼睛。我要找的东西,只能借着值日收拾的名头,从旧册里一本一本慢慢翻,翻得比头一回更稳、更慢,像是真在替她查漏补缺,看护这些旧书。
轮到我值日那天,我照例把靠里那架旧书一册一册搬出来晒。搬到底层时,一本册子的封皮散了,露出夹在纸页里的一卷薄绢。我心头一跳,手悬在半空,先往门口扫了一眼——四下无人。定了定神,我才把那卷薄绢抽出来,展开一看,上头画着几幅小像,全是人形,或伏或跃,姿态古怪,旁边注着几个字——
「蛇行狸翻。」
绢上画的是一套身法:腰胯发力,贴地游走,起伏之间,如蛇行草间、狸翻墙头。旁边寥寥数行字,说的是这套身法最要紧的关窍——不重上身,重腰胯;不重快,重「变」。我前世在书里读过它的来历,知道这是九阴真经里的轻身功夫,专练闪避腾挪。此刻对着这幅薄绢,前世那些干巴巴的字句,一下子活了过来。
我记性好,过目不忘,几眼扫过,便已记下七八分。记下之后,我再不多看一眼,把那卷薄绢原样塞回册子里,拢好封皮,放回原处,又把底层的书一本本码齐,看不出有人动过。
出了书房,我后背一层薄汗——黄蓉那双眼睛,不知此刻正落在哪儿。这一趟,我是揣着心思来的,赌的却是她恰好没在看这一面。赌赢一次是运气,赌输一次,就是万劫不复。这份侥幸,只此一回。
可我实在舍不得放下。
夜里,我趁修文睡熟,悄悄起身,摸到桃林深处一块空地。月光下,我照着记忆里的图样,试着走了两遍。
头两遍,笨拙得像是刚学爬的孩子。蛇行狸翻讲的是腰胯发力,我前世那点运动底子全在拳脚上,腰胯却僵得像块木板。
第三遍,我试着把全真内息引到腰间,借着那股气,让腰胯先活起来。这一下,腰是通了——气一沉,腰一拧,身子贴着地面蹿出去。可只蹿出半丈,脚下一虚,差点一头栽在泥里。
架势有了,架势底下的东西,还差得远。
这套身法,重的是腰胯与内息的一合一拧。我双路真气的底子太薄:全真内息主稳,易筋锻骨的气机主韧,两股气在腰胯间一碰,身法便有了轻灵的模样;可也只够撑起一副花架子——一快起来,气就断,脚下就浮。真要练到九阴真经里写得那般飘忽不定,没有几年精纯内力加持,想都别想。
此后一连半月,我夜夜都去桃林深处练这套身法。不敢多练,怕被哑仆撞见;可又舍不得停,只得把白日里能挤的时辰都挤出来,藏在扎马、打拳的间歇里,偷偷找补。
半月下来,那副架子总算有了几分模样——腰胯能沉能拧,贴地能蹿能滚,看着唬人。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形似神浅:架势有了,内息续不匀,快慢之间总断着半拍。唬得住不懂行的,唬不住行家。
这日午后,郭靖忽然来了兴致,说要试试我们的功夫。
「敦儒,」他站在场中,冲我招了招手,「你近来力气长进不小,让我看看你的步法。我出三招,你能躲开,就算过关。」
我心头一凛。步法——我练蛇行狸翻的事,莫非露了馅?
「师父,」我笑道,「我哪有什么步法,不就是扎马那两下子么。」
「扎马扎得好,脚下就有根。」郭靖道,「有根,就有变。来,别废话。」
他说着,身形一晃,一掌已到面前。
我下意识腰胯一沉,身子往侧里一拧,贴着地面滑出半步,堪堪避过。郭靖「咦」了一声,第二招跟着就到——这一招快了许多,我避之不及,只能就势往后一仰,脊背几乎贴地,从他掌下钻了过去。
「好小子!」郭靖眼睛一亮,第三招再出,这一回,他竟用上了三成力,掌风扫得我衣角猎猎作响。
我避无可避,心一横,把全真内息尽数催到腰间,照着蛇行狸翻的路子,整个人贴着地面一窜,从郭靖肋下钻了过去。可架势撑到一半,气便断了一拍,落地时脚跟一软,连滚了两滚,才灰头土脸地稳住身形。
三招,全躲过了。
郭靖收掌,看着我满身泥的狼狈样,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扎马扎出了根,逼急了也知道钻空子,够机灵!」
我喘着气,心里却直打鼓。方才那第三招,我使的分明是蛇行狸翻的底子。郭靖自己就是九阴真经的行家,若我真的使出了纯正的路数,他岂会认不出来?正因为这半月我只练出个花架子,形似神浅,内息都续不匀——落在他眼里,不像什么神功,倒像一身蛮劲加三分急智,他自然不会往「九阴」上头想。
修文在一旁看得眼都直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哥,你、你啥时候练的这本事?!」
杨过没接话。他凑过来,围着我转了小半圈,目光落在我沾满泥的腰胯上,忽然眯起眼:「武敦儒,你方才那贴地一钻的路子,郭伯伯可没教过。扎马能扎出根来,我信;能扎出这种身法来——你哄谁呢?」
他语气随意,眼神却半点不随意,像是要从我脸上撬出个答案来。
我心头一凛,面上却笑:「急中生智罢了。你被逼急了,一样钻得出来。」
「我上?」杨过嗤了一声,倒也没再追问,只是又多看了我一眼,「行,我记着了。」
她嘴上刻薄,眼神却骗不了人——看我的那一眼里,压着几分诧异,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较劲。她自来是岛上最受宠的一个,如今爹娘的目光都往我身上多落了半寸,她心里那本帐,怕又要添上一笔。
果然,不等我松口气,身后传来黄蓉的声音:「敦儒,你这身法,倒是稀奇。谁教你的?」
我回头,黄蓉不知何时站在场边,手里捏着一枝枯了的桃枝,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心跳如擂,面上却挤出个笑来:「郭伯母,哪有人教我,就是我扎马扎得多了,腿上有劲,方才被师父逼得急了,瞎琢磨的。」
「瞎琢磨的?」黄蓉重复了一遍,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上回在海边,你说学闭气是怕落水;这回,又说是扎马扎出来的。敦儒,你这一身本事,倒是一桩比一桩来得省事。」
我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她这话听着像打趣,可那杆秤分明已经落了下来——她不是在问我,是在告诉我:她心里早有定论。
果然,她没再追问,只把桃枝在指间转了转,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慢悠悠丢下一句:「往后夜里练功,桃林露水重,当心着了凉。」
那句「桃林露水重」,比白日里那杆秤还要重——她连我夜里的去处都知道,却偏不说破。
她不是没看穿。她是早就看穿了,只是还不想收网。鱼已经咬钩,她便松着线,由我再游一游,游到她想要的那一网里去。
我站在原地,背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
郭靖没瞧出什么,还在拍着我的肩夸。可我心里清楚,方才那套身法,已经落进黄蓉眼里了。她嘴上说得轻巧,心里那杆秤却早就称完了——一个上岛半年的孩子,哪来的底气,在掌风底下贴地游走?这身法不是野路子,她比谁都明白。
这一回,是我大意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回想白日里那一幕。黄蓉那杆秤,称过的每一件事,她都记着:书房里的折角,门前的桃花饼,海边的闭气口诀,桃林里那句「露水重」……如今,又多了一笔「瞎琢磨出来的身法」。她不动声色,一句句都在给我记着帐。我听说,黄药师云游在外,已经有些日子没回岛了。等他哪日回来,黄蓉这杆秤上的每一笔,怕都要在他面前称一称。
我原以为,在这岛上藏得够深了。可黄蓉那双眼睛,比我以为的还要毒。
往后的路,怕是更难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