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那张嘴,一向说到做到。
她说黄药师会考我,第二日午后,黄药师便当真站在了场中。他不知从哪儿折了根桃枝,长短不过二尺,拿在手里,像是随手摘来玩儿的。郭靖站在边上,一脸紧张,搓着手道:「岳父,敦儒才学了半年武,您……」
「小?」黄药师道,「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大漠里放羊。」
郭靖被噎得说不出话。黄蓉搬了把椅子在廊下坐了,一副看戏的模样。杨过、修文、郭芙都被叫到场边站着,杨过眯着眼,一副看好戏的架势;修文紧张得攥着衣角,小声念叨「哥,稳住」;郭芙则撇着嘴,像是巴不得看我出丑。
「武家的娃娃,」黄药师拿桃枝点了点我,「你爹当年在大理,跟人学的是点穴的功夫。我今日也用树枝,点你三下。你能躲开两下,就算你过关。」
我心里咯噔一声。点穴——他偏偏挑了这个。我那一阳指的底子,就藏在这具身子里,他要是点出什么来……
「黄岛主,」我硬着头皮道,「晚辈学武才半年,哪接得住您的……」
「接不接得住,试过才知道。」黄药师道,「废话少说。」
话音未落,那根桃枝已到面前。
快,快得没道理。枝梢不偏不倚,直点我胸口膻中穴。我根本来不及想,身子已经先动了——腰胯一沉,贴着地面往侧里一拧,正是蛇行狸翻的底子。枝梢擦着我衣襟过去,落了个空。
黄药师「咦」了一声。
第二下紧跟着来,这一回,点的是肩井穴,比头一下快了不止一倍。我再闪,可那枝梢像长了眼睛,半路一折,仍旧追着我的肩膀来。避不开,我只能把易筋锻骨的气机催到肩头,硬着皮肉去接——枝梢点到,像是点在了一块浸了水的牛皮上,那点劲力顺着肩膀一滑,卸到了半空。
黄药师手里的桃枝顿了顿。
第三下,他没有再快,反而慢了下来。枝梢遥遥一指,正对我丹田气海。这一下,他没用什么力道,只是停在那里,等着我自己撞上去。
我避无可避,也不想再避。双路真气一起催动——全真内息主稳,压住气海;易筋锻骨的气机主韧,护住经脉。两股气在丹田里一合,我站住不动,任由那枝梢抵在衣上。
黄药师收回了桃枝。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一点一点沉下来,像是要把我整个人拆开看一遍。场边静得能听见海风。半晌,他开口了,问出第一句:
「方才那一拧,谁教的?」
我心跳如擂,面上却稳:「没谁教。扎马扎得多了,被逼急了,自己蹿的。」
「嗯。」黄药师不置可否,又问,「你肩头那一下,能卸掉我的劲——这又是哪来的本事?」
「郭伯母教过我一篇闭气口诀,我练着练着,气就沉了,劲也顺了。」
黄药师看了黄蓉一眼。黄蓉在廊下笑着摇头:「我可只教了他闭气,没教他卸劲。」
黄药师收回目光,问出第三句:「你体内有两路真气。一路是靖儿教的北斗路子,全真底子,我认得。可另一路——你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身上怎么会有第二路真气?」
院子里静了下来。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可话到嘴边,还是斟酌了又斟酌:「……家父走前,留过几句家传的养气法子,我在嘉兴时自己瞎琢磨过。上了岛,师父教的跟爹留的混在一处,我也分不大清,哪一路是哪一路了。」
黄药师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廊下的黄蓉都收起了笑,郭靖更是大气不敢出。我以为他要再问,他却忽然收回目光,伸手弹了弹衣角,像是弹掉一粒看不见的灰:
「你这内息,路子不对,又哪都对。怪。」
他说完,转身便走。
我站在原地,后背的汗浸透了衣襟。郭靖追上去两步,又停住,回来拍了拍我的肩:「好小子,能接岳父三下,这半年没白练!」
郭芙站在场边,嘴张了又合,到底没憋出一句好话,只哼了一声:「不就是躲得快么,有什么了不起。」
修文却早忘了规矩,冲过来拉着我的袖子直蹦:「哥!你躲过去了!三下全躲过去了!」
杨过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武敦儒,你方才那一拧——我可瞧得清清楚楚。你上回说『急中生智』,这回还是?」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笑:「黄岛主那树枝要戳我,我不躲,等着挨戳么?」
杨过「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可我知道,他心里的那本帐,又多记了一笔。
黄蓉倒是没走。她倚着廊柱,看着我,慢悠悠道:「敦儒,你那句『家传的养气法子』,编得不算坏。」
我心头一紧:「郭伯母,我……」
「别慌。」黄蓉摆摆手,「我爹没追问,我也就不追问。不过你记住——在这岛上,有些话,说一次是圆,说两次,就是漏了。」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
我那句「家传的养气法子」,糊弄郭靖绰绰有余;可糊弄黄蓉——她要是真信,就不会说「编得不算坏」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把白日里那三句问话翻来覆去地过:身法、卸劲、内息来路。他问的是这三样,可他真正想看的,是我这个人。我答得半真半假,他未必全信——可至少,他暂时收起了那根桃枝。他那一问「谁教的」,问的是我那一下拧——蛇行狸翻的底子,他若认得是九阴……我打了个寒噤。可转念一想,他若真认出来了,方才便不会只说一句「怪」。
只是我不知道,他收起桃枝,是因为信了,还是因为——想看的,还没看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