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那根桃枝的事,就此揭过了。谁知第二日,黄药师又把我叫到了书房。
这次他不考武。
「听蓉儿说,你认得字,读过几本书。」他坐在窗下,指尖撚着一枚棋子,头也不擡,「我考你三样——文章、琴棋、阵法。答得上来,算你本事;答不上来,也不打紧,岛上不缺一个笨孩子。」
我心里一紧。文章、琴棋、阵法——这分明是照着考校徒弟的路子来的。我一个前世读了十几年书的穿书者,论这些杂学,比岛上的孩子强出不止一截。可问题恰恰在这里:我该答出多少,才算「像」一个从嘉兴来的武家少年?
「第一样,文章。」黄药师道,「《论语》里说『君子不器』,你解解这四个字。」
我松了口气。这话,前世不知被解读过多少遍:「君子不器,是说君子不该只成一种器用,拘于一技一能,而应通达事理……」
「这是朱熹的讲法。」黄药师打断我,「我问的是你,不是朱子。」
我噎了一下,想了想,道:「晚辈觉得,『不器』未必是『什么都通』,倒更像是『不被自己的本事框住』。会武的人,别只信拳头;会文的人,别只信笔杆。本事越大,越该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不该用。」
黄药师撚棋子的手顿住了。半晌,他「嗯」了一声:「野是野了点,倒有几分自己的想头。」
我解「不器「那番话,换了嘉兴的先生,是万万说不出那种意思的——黄药师听出来了,郭靖没听出来。这底,露得我后背发凉。我倒不怕他嫌我野,怕的是他顺着这个「野「字往下摸——我这份见识没有来处,像一根漂在水上的草,看着青翠,底下却没有根。而黄药师这样的人,最擅长的,就是顺着草茎,摸到泥底。
第二样,琴棋。
黄药师指着案上一张琴:「会弹么?」
「不会。」我老老实实道。
「不会也好。」他伸手,在琴弦上拨了两声,声调清越,像两颗石子落进深潭,「琴这东西,会弹的人多,会听的少。你听听,这两声,是什么?」
我凝神听了听:「……像是问路。」
黄药师擡眼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放下琴,又摆开棋盘。棋盘上是个残局,他让我执白。我前世只下过几盘围棋,谈不上精,可眼界是有的。我盯着那盘棋看了半晌,忽然看出黑棋一个看似厚重、实则漏风的地方,落下一子。
黄药师眉毛一挑。他应了一手,我紧跟着又粘贴一手。三招过去,他忽然放下棋子,看着我:「你这手棋,路数不像江南任何一家棋社教的。」
我指尖一凉,面上却笑:「晚辈在家时,跟邻村一个老秀才学过几手,他教的野路子。「
「野路子。」黄药师重复了一遍,眼里有了点意思,「你这小子,野路子可不少。」
这一回,我着实接不住了。黄药师随手用茶杯茶碟在桌上摆了个奇门小阵,问我生门在哪个方位。我前世那点知识,对奇门遁甲可没有任何印象,盯着看了半天,硬着头皮指了个方向。
「错了。「黄药师道,「不过——你方才犹豫时,先看的是死门,再看生门。可见你心里知道生门不在那儿,只是认不出它在哪儿。这眼力,比瞎蒙的强。「
我心里一寒:方才我不过擡眼在桌上扫了一扫,连我自己都没细想过目光先落在哪儿,他却把我一瞬的眼神游移,分毫不差地收在眼底。他看的是桌上的阵,眼里装的却是我——这种人,你在他面前多站一刻,底牌就少一张。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忽然道:「你这些杂学,零零碎碎,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成体系——可每一样,都沾着一点灵气。武家的孩子,能有这份见识,可不像是从嘉兴出来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他说得没错——我这一身东西,是偷来的珠子,一颗一颗散着,串不成串;最要命的是,他看出来了。他不是在夸我,是在掂量这份灵气从哪儿来。只要他再往下问一句「你这些,究竟是跟谁学的「,我这个嘉兴武家少年的壳子,就要被他一指头戳穿了。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是郭靖。他大约是放心不下考校的结果,又怕进来打断,便一直在门外候着,这会儿终于憋不住,笑呵呵道:「岳父,敦儒这孩子是有灵性,连我教他扎马,都比旁人领悟得快。「
「灵性是有的。」黄药师淡淡道,「可惜是野的。野路子上的灵气,更要命——养得好,是条龙;养不好,就是条祸害自己的蛇。」
黄蓉站在窗边,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她的目光在我和父亲之间来回转了两遍,最后落在我身上,嘴角微微弯起——那神情,像是看见一件有趣的东西,慢慢从泥里露出了头。
郭芙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外公,我也会背书!您怎么不考我?」
黄药师看了她一眼:「你背书,是你娘教的。我考你,考的是你娘的本事,不是你的。」
郭芙张了张嘴,气得跺脚跑了。
杨过一直在门外站着。他站的位子斜对着窗,我余光能瞥见——他侧着身,脖子梗得笔直,眼睛却忍不住往书房里瞟。我知道他:他在桃花岛上,最盼的就是有人能正眼瞧他一瞧。郭靖待他好,可那份好是长辈疼晚辈的好;黄药师待他,却连正眼都欠奉。如今眼见黄药师肯为一个初来乍到的孩子费这许多心思,他心里那点傲骨,怕是正被磨得咯吱作响。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了。修文追上去:「杨过哥,你不看了?「
「有什么好看的。「杨过的声音从院外传来,「人家是黄岛主跟前的新鲜人,我算哪根葱。「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喊住他。他那句话听着是吃醋,可我分明听出另一层意思来——他不是眼红武敦儒得了考校,他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连黄药师这样的人,都肯看人了,看的却不是他。
黄昏时,黄蓉叫住我,递给我一碗酸梅汤:「我爹这个人,轻易不看人。他今日考你文章棋阵,又点评你的『野路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我端着碗,没敢接话。
「意味着,你入了他的眼了。「黄蓉道,指尖在碗沿上轻轻一叩,声音清脆,「我爹的眼里,从不白看人。入了眼的,不是起了打磨的心思,就是起了——「她说到这儿住了口,「你猜,是哪一种?「
她没等我答,笑了笑,走了。
我端着那碗酸梅汤,站了很久。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走到桃林边。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一股咸腥气。我忽然听见一阵箫声,从礁石那边传来——曲调不高,却极清越,在夜里传得老远。我认得那个方向,也认得那支曲子里藏着的意味:三分考究,三分试探,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是黄药师。
他独自坐在礁石上,对着海吹箫。箫声一起一伏,像在对海说话,说几句,歇一歇,又像在等什么人接话。我站在桃林边,越听越觉得,那曲子里藏着一双眼睛,正隔着夜色打量我——它好像在问:这岛上,怎么来了这么个有趣的娃娃?我知道这多半是我自己的心虚作祟,是把白日里那番话听进了心里,才从箫声里听出这句话来。可越是这么想,那个念头就越像生了根,怎么也拔不出去。
直到箫声歇了,我才悄悄退回屋里。
那一夜,我做了个梦。梦里,一叶扁舟破雾而来,舟上的人问我:「你这一身本事,是哪里来的?」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