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药师说走就走。
第三日清晨,哑仆来传话:岛主今日离岛。我赶到码头时,船已经解了缆绳,黄药师立在船头,一身青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郭靖站在岸上,拱手道:「岳父一路保重。」
黄药师「嗯」了一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船便离了岸。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船一点点变小,心里忽然空落落的。这位老人家在岛上时,我日日提心吊胆,怕他刨根问底;可他这一走,我反倒像少了根主心骨。
郭靖拍了拍我的肩:「敦儒,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道,「郭伯伯,黄岛主他……怎么突然要出远门?」
「说是采药。」郭靖道,「不过依我看,岳父想去哪儿,从来不需要理由。他说去江南,那便是江南有值得他去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琢磨着另一层意思。值得黄药师亲自跑一趟江南的,会是什么?——嘉兴城外,我娘和程英她们,还住在那片废庄边上。
回到书房门口,哑仆却拦住我,递过来一卷东西,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岛主留的。」哑仆比划著名。
我心头一跳,回到屋里,拆开油布。里面是几页泛黄的手抄,纸边都毛了,墨色深浅不一,像是不同年月补抄上去的。纸色微黄,纹理却细密,一上手便觉出跟中原常见的纸不同——像是南边的东西。当头四个字——
先天功总纲。
我盯着那四个字,足足愣了半晌。
先天功。黄蓉说的、一灯大师那一条脉的功夫。前世书里,我对它只有个模糊的印象:据说是道家玄门最上乘的功夫,练的是先天一气,中正平和,极耐持久,与后天武学走的不是一条路。中神通王重阳当年靠它,在第一次华山论剑中技压四绝,夺了天下第一的名头。
可王重阳后来为克制欧阳锋的蛤蟆功,专程去大理寻段皇爷,以武换武——把先天功传给了段皇爷,自己换来一阳指的路数。打那以后,这门功夫便算是段家一灯一脉的了。一灯大师身兼两家之长,先天功催动一阳指,才有当年替黄蓉续命的那一说。
可我从没见过它的原文。这世上,怕是也没有几个人见过。
黄药师怎么会有这东西?
我想起前世书里另一桩旧事。第一次华山论剑,王重阳与黄药师、欧阳锋、段皇爷、洪七公五人七日七夜印证武学——五绝各展所长,交手论武,也彼此交流借鉴。王重阳的先天功冠绝当场,黄药师与他交过手,又同场论了七日,凭他过目不忘的眼力,记下几成路数,默出这卷残篇,倒不稀奇。
稀奇的是,他偏偏把它留给了我。
我定了定神,一页一页看下去。
果然是残篇。开头是总纲,讲先天一气、胎息、抱元守一,讲玄门正宗为何「正」——可再往后,功法就断了,只剩几句口诀,没有行气的路数,没有火候的分寸,像一座山,只有山门,没有山路。
我闭了闭眼,把前世记忆里那些零碎的字句,一样一样翻出来比对。九阴总纲、全真心法、少林易筋经……都对不上。直到我想起一灯一脉的传说——先天功以静制动、以柔克刚,重在一个「先」字,讲究在念头起处之前,先一步把气定住。
对上了。
这一卷,源头在全真王重阳,传到大理,落在段家一灯一脉手里。虽然只有总纲和几句口诀,可那股子「正」气,是别的门派装不出来的。我甚至能想像出抄录它的人的模样——像是当年在华山论剑上见过真本的人,凭记忆一笔一画描下来的,端端正正,不敢错漏一个字。
我把那几页纸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纸上有些字,墨色淡得几乎看不清,像是抄录的人写到半途,笔尖蘸了水又续上。这样的字,不像是我能看懂的武功——倒更像是一封写了很久很久的家书。
翻到最后一页,纸角空着一小块,像是原本还有字,被什么人裁去了。裁得整整齐齐——是有意的。缺的那一块,大概就是练法。王重阳传给段皇爷时,传的是全功;黄药师得的是残篇——中间差着的那几页,怕就是当年论剑时,他没看全的东西。
我把手抄从头到尾,又默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傍晚,黄蓉来找我。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把那几页纸小心地收进枕头底下,问:「我爹留给你的?」
「嗯。」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练?」
「不练。」我摇头,「只有口诀,没有练法,练了是要出事的。我先记在心里。」
黄蓉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笑:「你倒比我想的沉得住气。我爹留这东西,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几分成色——你要是拿到手就急着练,他怕是连看都懒得再看你一眼。」
我心里一凛。黄药师留这残篇,竟是考校的延续?
「那郭伯母,」我试探着问,「您希望我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黄蓉道,「我又不是段家的人。你自己掂量着办。」
她说完就走了。我坐在屋里,把那几页纸重新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口诀不长,统共也就百来字,可越看,越觉得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裹着一层层的皮。
掌灯时分,修文推门进来,看见我对着几页纸发呆,凑过来问:「哥,你看什么呢?」
我赶紧把纸塞进枕头底下:「没什么,郭伯伯给的拳谱。」
修文「哦」了一声,又缠着我讲白日里杨过是怎么输的。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烫得坐不住。
修文走后,我把油布重新裹好,塞进床板底下最深处。这东西不能随身带,不能放显眼处,更不能让修文看见第二回。
临睡前,黄蓉又折了回来,隔着门说了句:「这事,别告诉靖哥哥。」
我愣住了。
「他心实,藏不住事。」黄蓉的声音低低的,「这卷残篇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应了一声。她的脚步声远了,我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忽然觉得,这卷残篇的分量,比我想的还要重。
夜里,我盘膝坐在床上,把那卷残篇默诵了三遍。第三遍念完,我闭上眼,那些字句却像活了一样,一个挨一个地往经脉里钻。
我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
屋里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可方才那一瞬,气海深处,分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我按住心口,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点悸动压下去。那几页纸就摊在枕边,墨色在灯影里明明暗暗。
黄药师把这东西留给我,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考校,是试探,还是……他真的把我,当成了段家一脉的传人?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从今夜起,这卷残篇,就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了。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梦里,我又站在码头上,看着黄药师的船一点点变小。船头的人忽然回过头来,问我:「先天功三个字,你记住了么?」
我张口欲答,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