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残篇,我藏了三天。
三天里,我白天照常扎马、练拳、陪杨过过招,夜里等岛上静了,才把口诀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默诵。我没有练,只是念,念到每个字都像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一样熟。
可念得越熟,心里那点痒,就越压不住。
先天功是玄门正宗,讲的是先天一气,中正平和。我练的全真内功,走的是后天吐纳——一吸一呼,存想丹田,说到底,是在后天里求先天。易筋锻骨更不必说,那是实打实地拿筋骨皮肉去磨,磨的是后天这副身子。两路并行,一个稳、一个韧,我磨合了快一年,总算拧成了一条绳。
可先天功一来,那条绳,忽然就不够使了。
它讲究的是「先」——在念头还没起来之前,气就已经到了。我试着按总纲说的,放下存想,放下呼吸,什么都不想,只让气自己走。可我的气,早就习惯了听我的话,我越想「不想」,它越是绷得紧紧的,像一头被拴惯了的牛,忽然解了绳,反倒不知道往哪儿走。
头几日,我把自己折腾得口干舌燥,气海却纹丝不动。
有一回,我练到心烦,强按着口诀往下走,忽然胸口一闷,一股气直往喉头撞——我吓得赶紧收功,缓了半盏茶的工夫,那口气才慢慢散开。我坐在床上,后怕得手心全是汗。先天功练岔了,走火入魔不是玩的。它果然不是「练」出来的东西。
那一晚之后,我给自己立了条规矩:参悟可以,强练不行。口诀里没有火候,我便不碰火候;没有路数,我便不走路数。我只在「理」上用力——理通了,路自然在脚下。
我停下来,问自己:是哪里不对?
我想起黄药师折枝那一手——「松」。又想起他说的「舍」——舍得下自己的劲,才接得住别人的力。先天功要的,或许不是添一样东西,而是先放下一样东西。放下全真的「稳」?我舍不得。放下易筋锻骨的「韧」?那是我安身立命的根。可若是放不下,这道门,就永远差着一线。
我开始试着「调和」——不是练,是把两样东西放在一处,看它们怎么打架,又怎么不打架。
白天,我照旧练功,练到浑身发热,便按总纲说的,试着在气海处留一分清明;夜里,我打坐,把全真之气缓缓沉入丹田,再试着用「无思无虑」的道理,让气自己慢慢静下来。
几日下来,气海确实微微发涨——像埋了一粒种子,发了芽,却还没顶破土。我摸得到那点动静,却始终差着一线,够不着,也放不下。
有一夜,我忽然觉出,丹田里那点涨意正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胸口,又散了。不是散了——是像水渗进沙里,进了骨头缝,只是我看不见。
白日里听郭靖讲马钰,夜里我再默诵总纲,竟品出些不一样的味道来:先天功的「正」,与全真的「正」,原是同一个「正」字。全真是从后天功夫里,练出一个正来;先天功却是先有这个正,才谈得上练。
杨过也觉出我有些不对。这日过招,他忽然收了拳,凑过来:「武敦儒,你最近老走神,跟丢了魂似的。练功最忌心不在焉,这话可是你教我的。」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笑:「我能有什么事。来,再打一场。」
他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追问。我心里苦笑——杨过那双眼睛,比岛上任何人都毒。他看不破我的秘密,却看得破我的心事。
这日早上,郭靖看了我两眼,忽然道:「敦儒,你这两日脸色不大好,夜里没睡踏实?」
「睡得还好。」我含糊道。
「练武讲究一张一弛。」郭靖道,「别贪快。功夫这东西,急不来的——我当年在全真教,马道长教我内功,头一句就是『欲速则不达』。他让我先扎三年马,再想别的。」
我心里一动。马道长——全真七子之首的丹阳子马钰。郭靖一身全真内功的底子,就是马钰在蒙古大漠里,一夜一夜打出来的。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口诀都重。
「郭伯伯,您说内功这东西,是不是也得先学会『放』?」我鬼使神差地问。
郭靖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这个……我说不好。我只知道,该练的时候练,该歇的时候歇,别跟自己的身体拧着来。你黄岛主不是说了么,武学贵在精,不在多——我看哪,也贵在顺。」
我点了点头。郭靖说不出大道理,可他那句「别跟自己的身体拧着来」,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我心上。
夜里,我又练到夜半。窗外月色很好,我盘膝坐着,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先天功的「先」,不是抢先,是不争。你不争,气才肯自己往先处走。
我心头一动,索性把什么都放下——不想全真,不想易筋锻骨,不想黄药师那根桃枝,也不想那个「段」字。我就这么空坐着,让月光落在身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气海深处那粒「种子」,忽然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涨,是醒。像一颗珠子,在泥里滚了滚,露出一角温润的光。
我心里一喜,正要循着那点感觉往下探——气海却猛地一紧,那股刚刚活过来的气息,又缩了回去,像受惊的兔子,钻进洞里不见了。
我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白的海面,心里又喜又憾。
喜的是,那道门,我摸到了门缝;憾的是,门缝太窄,我探不进一根手指。
那一线,终究还差着一线。可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像隔着一层窗户纸,我戳得到,却捅不破。捅破了,就是另一重天地。
那粒种子既已醒过一次,就再也睡不踏实了。我合上眼,心里却亮堂堂的——我知道,它迟早还会醒。而我等的,就是它第二次醒来的那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