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功的事,我藏得极严。白天在人前,我还是那个扎马、练拳、陪杨过过招的武敦儒;只有夜里,等岛上静了,我才敢把那些字句,从气海深处一寸一寸地翻出来,像翻一本不敢见人的帐。
可我没料到,先出事的,不在我身上。
杨过最近练得邪性。
文课上,他还是老样子——黄蓉教《论语》,他坐不住,东张西望,被罚抄书,一个字写得比一个丑。可一出了书房,他整个人就换了一副精神。我教他的那套呼吸法,他一天不落,扎马前练,扎马后也练,练得比吃饭还上心。
有一回,黄蓉在课上讲「学而时习之」,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盯着杨过看了半晌。杨过正低着头,端端正正地坐着——可他的胸膛,正以一个极慢、极匀的节拍,一起一伏。
「过儿,」黄蓉道,「你在做什么?」
「听课啊。」杨过头也不擡,「郭伯母讲得真好。」
黄蓉没再说什么,收回目光,继续讲课。可我坐在窗边,看得清清楚楚——杨过的呼吸,从头到尾,都没乱过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
那套「养神」的法子,我教他时,只说静心、匀息、存想丹田,是拿来养神的。可杨过练着练着,呼吸里的门道,已经不止我教的那些了。他吐纳的节拍,比我教的更绵长;他沉气的位置,比我讲的更靠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自己身上悄悄长了出来。
下课后,郭芙路过,看见杨过站在廊下吐纳,嗤笑一声:「杨过,你练的这是什么?跟蛤蟆鼓气似的。」
杨过眼皮都不擡:「练功。你要不要学?我教你。」
郭芙脸一红,哼了一声走了。我却听出她话里的刺,心里又沉了沉——杨过这套呼吸法,越练越惹眼,郭芙那张嘴,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晚上,我把杨过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过儿,那呼吸法,别在外人面前显摆。」
杨过一挑眉:「为什么?你不是说,练功要大大方方么?」
我语塞。是啊——我教他的时候,还教他要大方。可如今,大方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张了张嘴,半天才道:「……岛上规矩多,你听我的就是了。」
杨过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只「嗯」了一声。可我知道,他答得不情愿。
我起初还高兴,以为他根骨好。直到有一日,我听见黄蓉问杨过:
「过儿,你这呼吸法,跟谁学的?」
我正好走到书房门口,脚下一顿。
「武敦儒啊。」杨过头也不擡,答得又快又脆,「他教我的,说是养神用的。郭伯母,是不是练岔了?」
我在门外,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这些日子,我不是没想过这一遭。我想过提醒杨过,别把这事挂在嘴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杨过这孩子,最恨别人教他藏着掖着。他这一生,被人看不起惯了,好不容易有人肯教他东西,他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我若让他瞒着,他嘴上应了,心里那道坎,怕是过不去。
可我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这么亮,这么理直气壮。
黄蓉没答。我听见她「嗯」了一声,然后是一阵沉默。那阵沉默,比任何一句问话都吓人。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脸上堆出笑:「郭伯母,是我教的。杨过坐不住,我便教了他几手静心的法子,只当养神,不敢误了文课。」
「养神。」黄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擡眼看向我,「武家小哥,你这套『养神』的法子,倒比全真教的还地道些。」
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看出来了。她不光看出来了,还看得很准——这套呼吸法,虽然只是全真最浅的口诀,可它到底是从我前世那些记不全的经文里扒出来的,桩子正,路子正,比全真外门弟子练的,还要正上三分。一个嘉兴武家的孩子,凭什么会这个?
「早年在嘉兴,家里请过一位游方道人,教我强身健体的口诀。」我道,「那时年纪小,只记了个皮毛。后来在岛上见了郭伯伯练功,觉得像,便翻出来教给了杨过。」
「游方道人。」黄蓉把这四个字,也慢慢重复了一遍,「倒是个好来历。」
她没再追问。可我知道,这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越过窗,落在我的脸上,似笑非笑:「武家小哥,你身上这点东西,一桩一件,都像从天上掉下来的——文章的见识,棋路的眼力,阵法的灵气,还有这套『比全真还地道』的养神法子。你说,我该信你是嘉兴的武敦儒呢,还是信你是哪座山上下来的小神仙?」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下来了。
「郭伯母说笑了。」我道,「我就是武敦儒。」
「嗯。」黄蓉笑了笑,「那你可要当心,别露馅了。」
她说完,走了。我站在原地,只觉得那扇窗外的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杨过看看我,又看看黄蓉的背影,凑过来,压低声音:「武敦儒,你是不是惹郭伯母生气了?」
「没有。」我道,「她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谜。」
「谜?」杨过挠了挠头,「那你解开不就完了?」
我苦笑。解不开的——这个谜的谜底,是我这身来历。而它,正被黄蓉一寸一寸地,剥开。
黄蓉那句「别露馅了」,是警告,也是提醒。她早就看出来了——我这一身本事,桩桩件件都没根。可她没有揭穿我,反而一次次给我留着余地。这到底是因为郭靖的面子,还是因为她自己,也想看看我这个谜,最后能解开成什么样?
那页折角,那碟桃花饼,还有今夜这句「别露馅了」——黄蓉这个人,从来不会把话说死。她每一次都点到为止,又每一次都留着一根线,等我顺着她的话,自己说出她想听的东西。
我答不上来。可我知道,从今夜起,我在岛上,又多了一个睡不安稳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