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那以后,我盯杨过盯得比以前紧。
倒不是怕他使蛤蟆功——他说了不用,就真的不用。我是怕他那张嘴。这孩子心里装不住事,又最恨别人看不起他,三句话不对付就要顶回去。岛上能跟他顶嘴的,只有郭芙一个。
杨过最大的危险从来不是主动作恶,而是情绪失控时,本能会替他出招。
郭芙这丫头,是黄蓉的心尖子,岛上没人敢惹。她跟杨过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我这阵子瞧出来,她看杨过的眼神变了味——从前是嫌弃,如今是又嫌弃、又忍不住要看。她越看越烦,越烦越要挑刺。她骨子里习惯了众星捧月,唯独杨过对她冷眼相待。越是得不到顺从,越是忍不住招惹,小儿女别扭心思,最是无解,也最容易闯大祸。
这日文课,黄蓉教《孟子》,讲到「人恒过,然后能改」。杨过坐在窗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盯着窗外的海,手指一下一下地抠着桌沿,抠得发白。我坐在他斜对面,看在眼里,心里莫名地发沉。
黄蓉讲到一半,郭芙忽然问:「娘,杨过他爹娘,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爱提?」
黄蓉的睫毛动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人家的事,你少打听。」
郭芙「哦」了一声,没再问。可我心里「咯噔」一声——她既然这么问了,就说明她已经听见了什么。黄蓉藏着掖着不肯说的东西,迟早会从别人嘴里漏到她耳朵里。
她这几日看杨过的眼神不对,我是看在眼里的。小姑娘家的心思,说穿了也没什么——越是被人捧着,越见不得有人不把她放在眼里。杨过偏是岛上唯一一个不哄她的人。她嘴上嫌弃,心里却放不下;放不下,就忍不住要招惹。可这一回,我怕她踩的不是杨过的痛处,是刀口。
散学的时候,郭芙果然又提起来了。
她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闲话,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笑吟吟地问:「杨过,你娘是做什么的?」
杨过收拾书本的手,停住了。
「听说你娘是个唱曲儿的?」郭芙道,「还有人说是给人当丫鬟的。你爹呢?你爹又是什么人?怎么没人提过?」
我心头一沉。穆念慈——杨过这辈子最碰不得的两个字。前世书里,郭芙一句话点爆了杨过的火;这一世,她还是说了。
「郭芙!」我抢先喝道,「你胡说什么!」
郭芙被我吼得一愣,随即眼圈一红:「武敦儒,你凶我做什么?我又没说错!他娘就是——」
话没说完,杨过已经动了。
我心头一沉——他平日嘴上再凶,也没对郭芙动过手。这一回,他是真的被踩到痛处了。我想拦,可已经晚了半步。
他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扑上去一把将郭芙推了个趔趄:「你再说一遍!」
郭芙被推得撞在门框上,又疼又怒:「你推我!你敢推我!」她扬手就要打回去。两个人扭成一团,书册笔墨哗啦啦撒了一地。
郭芙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哪受过这个?她又羞又恼,下手没轻没重,指甲在杨过手背上划出两道血痕。杨过吃痛,反而更急。
我正要上去拉,修文却先我一步冲了过去:「别打了!杨过哥,郭姐姐,别打了!」
他两只手去够杨过,想把他从郭芙身上拉开。杨过正红了眼,擡手一甩——那一下带着他练了几年的蛤蟆功底子,修文被甩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书案上,闷哼一声,半天爬不起来。
我心头一紧,正要扑过去看他的伤势,眼角却瞥见杨过的手——他甩开修文那一下,自己也愣住了半瞬。他不是存心伤修文的,他只是收不住。
「修文!」我急了。
杨过也怔了一下,回头看见修文蜷在地上,脸上的狠劲散了一半。可郭芙还在旁边火上浇油:「打得好!你们武家兄弟,就知道护着他!」
「你说什么!」杨过的眼睛又红了。
他一把推开郭芙,退后半步,双掌按在膝上,弓下身子。那不是他平时的架势——那是蛤蟆功的起手。他的胸膛一鼓一鼓,喉间发出低低的浊音,掌心里正聚着一团看不见的劲力。
我看得心头大寒。这不是他刻意运功,是积压多年的底子,被怒火彻底勾了出来,身体本能已然抢先一步。
前世书里,郭芙斩断过杨过一条手臂。那件事,是郭芙这辈子最大的错,也是杨过一生的疤。这一世,我绝不能让那件事发生——哪怕要跟郭芙翻脸,哪怕要在郭靖黄蓉面前当恶人。
我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修文蜷在书案边,郭芙跌坐在地,杨过弓着背,像一头蓄势的猛兽,浑身的血都涌上了眼。
「过儿!」我厉声喝道,「收手!」
前世是断臂之恨,今生此刻,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开局。只差一瞬,便是万劫不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