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喊声,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去。
杨过浑身一僵,弓着的身子停在半空。他回过头,看见我站在门口,眼里的那团火,先是烧得更旺,随即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武敦儒……」他哑着嗓子,「她骂我娘。」
「我知道。」我一步步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过儿,把气散了。你有话,我陪你说。先把手里的劲收回来。」
杨过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他胸口那口气,一鼓,一鼓,又缓缓地塌了下去。可就在这时,他脚下一滑——方才那一下甩得太猛,他半只脚踩在翻倒的书册上,整个人往前一栽,双掌不由自主地往地上一按。
「噗!」
一声闷响。青石地面上,以他的双掌为中心,裂开几道细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去。最浅的一道,足有半尺长。他收了心火,却收不住肉身根植的本能气劲。
屋里一下子静了。
杨过自己都愣住了。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几道裂纹,又看看自己的手,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郭靖大踏步走进来,看见满地狼藉、蜷在书案边上的修文,又看见地上那几道裂纹,脸色铁青。
「这是……蛤蟆功。」郭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欧阳锋的蛤蟆功。」
杨过的身子晃了晃。
「郭伯伯!」我抢上前,拦在杨过身前,「杨过他不是故意的!是郭芙先骂他娘,修文上去拉架,他失手才——」
「他怎么会蛤蟆功?」郭靖打断我,目光越过我,落在杨过身上,一字一句道,「欧阳锋在哪里?他跟你什么关系?」
杨过咬着嘴唇,不说话。
「郭伯伯,杨过小时候流落嘉兴,遇上过一个老叫化,教过他几手。他根本不知道那是谁!」我急道,「他要是知道欧阳锋是您的仇人,他绝不会学!」
郭靖沉默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几道裂纹,又看了看蜷在书案边的修文,半晌没有说话。我认得那种沉默——郭靖这人,越是怒到极处,话越少。郭靖的沉默不止是愤怒,还有惋惜、恐惧、无力——惋惜少年天资,恐惧宿命轮回,无力改变既定局面
我忽然想起前世书里的一桩旧事——郭伯伯的几位师父,当年就死在欧阳锋的手里。这仇埋在他心里十几年,平日从不提,可一见到蛤蟆功,那些旧事怕是全翻上来了。他看杨过的眼神里,一半是怒,一半是怕——怕这个孩子,将来也走上欧阳锋的路。
黄蓉不知何时也到了门口。她倚着门框,看了杨过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声音淡淡的:「靖哥哥,这岛上,留不下他了。」
「郭伯母!」杨过猛地擡起头。
「我跟你非亲非故。」黄蓉道,「你爹是杨康,你师父是欧阳锋——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写在你的命里。」
我心底骤然冰封。杨康——黄蓉从来不曾提起这个名字,可它一直在那里,横在黄蓉和杨过中间,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杨康是杨过的生父,死在嘉兴铁枪庙里,死得不算光彩;黄蓉看杨过,从来都隔着一层这层旧帐。
「蓉儿,」郭靖低声道,「过儿还小……」
「靖哥哥,我知道你心善。」黄蓉道,「可你想想,他这门功夫是从哪儿来的?欧阳锋是什么人?他今天能失手伤修文,明日就能失手伤别人。这岛上还有芙儿,还有两个孩子——你敢赌么?」
郭靖不说话了。
「依我看,送他上终南山。」黄蓉道,「你与全真教有旧,丘真人门下规矩大,兴许能把他这一身野性磨一磨。」
那天夜里,我跪在郭靖面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郭伯伯,杨过他真的不知道那是欧阳锋的功夫。他要是知道,他绝不会碰。」我道,「他被郭芙一句话激得发了性,修文去拉架,他失手——他连修文都舍不得伤,又怎么会害别人?」
「他这一辈子,被人看不起惯了。郭芙说他娘,他受不住——那是他娘啊。换作我,我也受不住。」
「送他走,就是把他往绝路上推。他这一走,这辈子都不会再信任何人了。」
我跪到半夜,修文也揉着后背来了。他不敢进来,只站在门外,低低叫了声:「郭伯伯……杨过哥他不是故意的。他平时教我扎马,待我可好了。」
郭靖没有回头。过了许久,我才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他爹杨康,是我的结义兄弟。我亲眼看着他一步一步走错,拉都拉不回来。」
我心头震颤,五味杂陈。原来郭靖心里装的,从来不只是欧阳锋的蛤蟆功——他怕的,是杨过重走他爹的老路。
「郭伯伯,」我道,「杨过不是杨康。他吃过苦,知道好歹。」
郭靖没答。
郭靖坐在灯下,沉默了很久。灯花爆了一声,又一声。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背过身去,声音涩得像砂纸:
「不是我容不得他,是这岛上,教不好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