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岛的日子,定在五日后。
头三天,我把易筋锻骨的口诀,拆成最浅白的功课,一句一句教给修文。什么「气沉丹田」「意守涌泉」,我一概翻成大白话——怎么坐,怎么呼吸,练到哪儿该是什么感觉,练岔了是什么征兆。修文听得极认真,还一笔一划记在本子上。
「哥,你教我的这些,怎么跟郭伯伯教的不太一样?」修文眨着眼问。
「郭伯伯教的是正路。」我道,「我教你的,是正路上抄的近道。你先把近道走熟了,回头再走正路,就知道好赖了。」
修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记。
我看着他的头顶,心里忽然一酸。前世书里,武敦儒、武修文兄弟俩,一辈子资质平平,围着郭芙打转,最后活成了别人身边的影子。这一世,我改了自己的命,也要替他把路铺平些。易筋锻骨的底子,是我在岛上唯一的私货;我带不走的,他都该有。
第四日,岛上来了个信使,递给我一张纸。纸上没头没尾,只一句话:「江南的事,我记下了。」落款画着一支桃枝。
我捏着那张纸,眼眶有些发热。黄药师——他走了这么些日子,还记得当初我托他的那件事。程英、母亲、陆无双,有他这句话,我这趟出门,总算能放下半颗心。
我把纸小心地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第五日,天没亮,码头上就站满了人。
我收拾行囊时,修文塞给我一包东西。打开,是半包桃花饼,还是温的。
「岛上的桃花开了。」他说,「你带着,路上吃。」
我捏着那包桃花饼,忽然想起上岛头一年,黄蓉放在石凳上的那一碟。那时候我不敢全盘收下,只掰了半块;如今这半包,是修文给的,我揣进怀里,一点也不舍得留下。
郭靖在前,杨过在我身边。黄蓉抱着郭芙站在阶上,难得没有笑。修文攥着我的袖子,一声不吭。
郭靖拍了拍杨过的肩:「过儿,到了全真,好好学艺,听师长的话。别怕吃苦——你武师兄跟你一块儿,有事,兄弟俩商量着来。」
杨过低着头,「嗯」了一声。
黄蓉在阶上道:「杨过,到了全真,替我看看那帮牛鼻子的功课,回来讲给我听。」她说着,又补了一句,「可别学他们念经,念傻了。」
杨过擡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是点了点头。
郭芙从黄蓉怀里探出头,嘴硬道:「杨过,你走了可别想我!」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别过脸去。我看见她攥着黄蓉衣襟的手,捏得发白。
我蹲下来,把一本抄得密密麻麻的簿子塞进修文手里——那上面,是我这两日把易筋锻骨掰碎了写的浅白功课。
「修文,」我道,「岛上好好学,等我回来。别学那帮围着郭芙打转的糊涂虫,把自己活成别人的影子。」
修文攥着簿子,红着眼眶,用力点头。
「哥,」他哑着嗓子,「你早点回来。」
「嗯。」我道,「三年,最多三年,我就回来接你们。」
船解了缆。我最后抱了抱修文,他瘦瘦的肩膀在我怀里抖了一下,又用力挺直。我松开他,转身跳上船。
船离岸时,我站在船尾,看着桃花岛一点点变小。修文站在码头上,追着船跑了好远,一直跑到海水没了脚踝,才停下来。
他站在晨光里,朝我挥手。
我眼眶一酸,也朝他挥手。
「武敦儒,」杨过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声音闷闷的,「你哭啦?」
「海风迷了眼。」我道。
杨过没再戳穿我。他站在我身边,也看着那座越来越小的岛,忽然说:「你放心。到了全真,我好好学,不给你丢人。」
我转过头,看着这个倔强的少年。前世书里,他这一生孤苦,被人误解、被人抛弃,最后靠着一身本事,活成了名动天下的人物。这一世,他身边至少还有我。
「嗯。」我道,「咱们说好的,谁也不许怂。」
船行出半里,杨过忽然问:「武敦儒,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愣了愣,认真想了想:「因为你是杨过。」
「这算什么答话!」他瞪我。
我笑了。他没懂,可这世上,怕是只有我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前世书里,那个孤零零闯荡一生的杨过,值得有人对他好。
船破开海浪,朝北驶去。晨光把海面染成一片碎金,桃花岛在身后,渐渐只剩一个淡淡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