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家

晚饭是母亲亲手做的。老鸭汤、酱鸭、清蒸鲈鱼、一碟腌萝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陆无双悄悄跟我说,这满满一桌菜,娘从得知我们归乡的消息便日日筹备,最费心思的那只老鸭,特意托隔壁张婶精细养了半月,就等着我们归来解馋。

郭靖坐在上首,被母亲让得推辞不过,只好坐了。杨过坐在我旁边,有些局促,筷子举起来又放下。母亲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道:「过儿,别客气,到了这儿就当自己家。」

杨过低声道:「多谢伯母。」

母亲笑着又给他添了半碗汤。

饭吃到一半,母亲忽然说起了武三通。

「你爹,」她放下碗,叹了口气,「上个月托人捎过一回信。」

我手里的筷子一顿。

「信是别人捎来的,他自己没露面。」母亲道,「说是在外头安顿下了,欠的帐也还得差不多了,让家里莫挂心。我追问那人,你爹在哪儿,可那捎信的说不上来,只说瞧着身子骨还好。」

「那信呢?」我急道。

「没留信。」母亲道,「捎信的是个过路的,放下话就走了。说是你爹不让留地址。」

我心里一动,还想再问,母亲却摆摆手:「你爹那个人,你也知道。他肯捎话回来,就是还惦记着这个家。旁的,等他哪日想明白了,自然会回来说。」

郭靖在一旁点了点头:「武三通兄,我早年在嘉兴见过一面,是个重情义的汉子。他既说了安顿下了,武嫂子也不必太过挂心。」

母亲应了一声,又招呼大家吃菜。杨过低头喝汤,眼珠却转了转,像是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饭后,杨过帮母亲收拾碗筷。他笨手笨脚,差点把一摞碗打了,母亲笑着接过去:「放着放着,伯母来。你去坐着喝茶。」

他半生寄人篱下,早已习惯看人脸色、谨小慎微,这般被人妥帖善待的家常暖意,让他全然无所适从。

杨过站在灶台边,半晌,忽然小声问我:「武敦儒,你娘……对谁都这样么?」

「对自家人,都这样。」我道。

杨过没再说话。他坐回灯下,端起那碗凉了的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喝得极慢,像是怕惊扰这来之不易的家常暖意,小心翼翼将这点俗世温柔,一寸寸熨进常年寒凉的心底。

夜里,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武三通——前世书里,他是段家一灯大师座下的人物,为了一个「情」字疯癫半生。这一世,他疯病好些了,人也出了门,说是还帐。可「还帐」两个字,还的是什么帐?段家的帐?还是他当年欠下的那些情帐?

我想得入神,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极轻。我擡眼一看,程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姜茶。

「表哥,没睡?」她把姜茶放在炕沿,「娘说,你们坐了一天船,怕是受了潮气,喝碗姜茶去去寒。」

我接过来,道了谢。程英却没走,在炕沿坐下,压低了声音:「表哥,你方才,是不是想问伯父的下落?」

我心里一跳,点了点头。

「那捎信的人,我见过。」程英道,「上个月他进城采买,我正好在门口。他腰上,挂着一把短刀——刀鞘是皮制的,镶着铜钉,样式跟咱们这边常见的都不一样。我看着眼生,多看了两眼。」

「怎么个眼生法?」我问。

程英想了想:「像是南边的东西。刀鞘上压着花纹,我头一回见那样的。」

南边。大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大理——段家——一灯大师——先天功。那条贯穿桃花岛武学、先天功、父辈过往的隐秘长线,此刻骤然清晰,又往尘封的宿命深处延伸了一截。

武三通在大理。他欠的帐,怕是欠到大理去了。

「表哥?」程英见我不说话,轻声问,「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回过神来,「就是……有些事,一时想不明白。」

程英没有追问。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轻声道:「那我先去睡了。表哥,你们在岛上两年,娘嘴上不说,心里念了两年。你回来了,她这顿饭,才算是吃踏实了。」

她说完,轻轻掩上门走了。

屋里又静下来。我捧着那碗姜茶,指尖被碗壁烫得发红,心里却一阵一阵地发沉。

大理、段家、武三通、先天功——这些线索像一把散落的珠子,我攥着线头,却怎么也串不到一处。

我躺下,闭上眼,又睁开。

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洒在炕上。静夜里,我忽然听见屋外传来极轻的念诵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低声念着什么口诀。

那声音,是从井台边传来的。

我披衣起身,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月光下,程英站在井台边,背对着我,正在低声念叨着什么,一边念,一边比着极慢的手势,一起一落,像在运气。

我听了一会儿,心里忽然一震。

那口诀的调子,我认得——正是黄蓉临别留给她的那套吐纳。她练得极稳,稳得不像一个只练了两年的人。

可越看,我越觉得有哪儿不对。

她比手势的时候,脚下有几步走得极讲究——一进一退,步幅像拿尺子量过似的。那几步,不在黄蓉那套吐纳的架子里,倒像是……九宫步的底子。

月光洒下来,我这才看清井台北边那三块石头。白天看着,只当是砌井剩的废料,随意散着;此刻从窗缝里望出去,影影绰绰,摆得竟像一扇门户——奇门的门户。

我心里打了个突。

这荒僻小院,谁会布这个?

我几乎要想起一个人来。可又觉得荒唐——黄药师何等人物,当年陆家庄那夜,他远远看过一眼,连面都没露;如今又怎会夜半三更,来这井台边布几块石头?

那念头落进心里,像一颗种子。我压着它,没有声张,只把窗纸轻轻放下来。

有些事,得亲眼看过,才敢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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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从破窑开始逆天改命 第54章 家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