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程英的缘法

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井台边,程英听见脚步声,猛地收了势,回头看见是我,松了口气:「表哥,还没睡?」

「睡不着。」我道,「听见你这边有动静,过来看看。你方才念的,是郭伯母留的那套吐纳?」

程英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吵着你了?」

「没有。」我道,「念得极轻。要不是夜里静,听不见。」

我在井台边坐下,道:「练了两年,可有觉得哪儿不对?」

程英想了想,道:「气是能沉下去了,就是一到胸口就发堵,怎么都顺不过去。白日里还好,一到夜里,练到第三遍,总有一段气提不上来。」

我心里一动。

「你沉气的时候,」我道,「是不是总想着把气往丹田里压?」

程英点了点头。

「那不对。」我道,「郭伯母那套吐纳,桩子是正的,可你不能光靠压——气往下走,得先让腰松下来。你试试,吸气的时候,把肩膀放平,腰上那圈肉松开,别绷着。气不是压下去的,是让它自己沉下去的。」

程英依言试了一遍。她闭着眼,肩膀一点一点放平,呼吸渐渐变长。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眼底亮晶晶的:「……顺了。」

我心里也松了口气。黄蓉留的吐纳是正路,可程英没有师父,只靠自己摸,最容易在「沉气」这个坎上卡住。这一层,岛上那两年,我是用海水泡出来的——海底水压替我把腰背一寸一寸碾开,她没那个条件,就得靠法子补。

我索性把岛上悟的那点关窍,掰开揉碎地讲给她听——怎么松腰,怎么守丹田,练到哪一步该是什么感觉,练岔了是什么征兆。程英听得极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偶尔还跟着比划两下。

讲到一半,我问她:「郭伯母那套吐纳,你是不是自己还添了点东西?」

程英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方才收势的时候,多走了一步。」我道,「那一步,不在原来的口诀里。」

程英低头,有些不好意思:「我白日里浆洗衣裳,搓着搓着,忽然觉得那口气能跟着手走。手到哪儿,气就到哪儿,衣裳也洗得省力些。后来夜里练功,我就把那点意思也练进去了,不知道对不对。」

我心头一跳。

以意导气——这是多少练武人一辈子都摸不着门的东西。程英没有师父,凭着一套最浅的吐纳,竟自己摸到了边。黄药师说她是「可塑之才」,原来看人,当真准。

可就在这当口,我脑子里忽然闪出方才她收势时那两步。

那步法,黄蓉的吐纳里没有,嘉兴城里的拳脚师父教不出来——程英一个没出过远门的姑娘,更不该会。那是九宫步的底子。

「程英,」我盯着她,「你院里井台边那几块石头,是你摆的?」

程英一愣:「哪几块?」

「井台北边,半埋在土里的那三块。」

程英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平日里没留意那几块石头。是后来夜里练功,才觉出站那地方气走得特别顺,往后就总在那边练了。」

我心头猛地一震,瞬间通透所有前因后果。看似寻常的井台乱石,竟是大宗师暗中布下的修行门户。

奇门遁甲,讲究借地势、布门户。站在阵眼上练功,气机被引着走,比胡乱寻个地方强出十倍。那三块石头,白日里看是废料,夜里看是门户——是有人,早就替她把路铺好了。

那路,既是教案,也是考题:站对了,气顺;站错了,气滞。黄药师不露面,不开口,只留三块石头,看她自己能不能摸到那扇门。

我忽然想起黄药师捎到岛上的那句「江南的事,我记下了」。

他记下的,从来不只是江南的事——还有那夜火光里,一声没哭的姑娘。

「对不对,你自己最知道。」我压着心里的惊意,道,「你要是觉得顺,那就顺着练。你这条路,走得比我想的还要好。」

人和人的缘分真的很奇妙,有的人只见了第一面,就知道以后会成为朋友,兄弟。黄药师一生孤高、厌俗拘、轻名分,连亲生女儿都不惯多管束,却唯独对绝境立身、静水流深的程英,愿意俯身铺路、暗中渡化。

我没告诉她那三块石头的来历。黄药师既然躲在暗处,便有他不肯露面的道理;我若说破,反倒坏了那位老人家的局。

他既然肯教,我便让程英学得更扎实些——等他哪天走到明处来,好让她接得住。

程英眼睛亮了亮,又有些局促:「表哥,你尽夸我。」

「不是夸。」我道,「是你真的成了。」

正说着,西厢的窗子「吱呀」一声推开了。陆无双披着件衣裳,探出半个脑袋,揉着眼睛:「大半夜的,你们俩在井台边说什么悄悄话呢?表姐,你是不是偷着练功,不叫我?」

程英脸一红:「谁偷着练了。你睡你的去。」

「我就不睡。」陆无双索性抱着被子出来,往井台边一坐,「表哥,你也教教我呗。我腿都好了,能练了!」

「你先把扎马练稳。」我道,「你那腿伤过,根基先打牢,别的以后再说。」

陆无双哼了一声,却也听话,把被子往身上一裹,坐在旁边看程英练,看着看着,脑袋一点一点,又睡了过去。

月光下,井台边安安静静的。程英练完一遍,收势站定,忽然道:「表哥,等你走了,我也能护着姨母了。」

我心头一热,又有些发酸。这个姑娘,从陆家庄那夜火光里开始,就一直是这副样子——不哭,不闹,把什么都自己扛着。她说「护着姨母」,说的不是一句空话。这两年,她是真的一日一日,把自己练成了一个能扛事的人。

「程英,」我道,「你比我想的,还要坚强。」

她弯了弯唇角,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表哥,你这一身本事,到底是从哪来的?」

井台边静了一瞬。

我张了张嘴,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我不能告诉她实话——我的来历,连我自己都说不清;可说假话骗她,我又开不了口。

「有些是岛上学的,」我道,「有些……是我自己夜里琢磨的。你也知道,我这人,从小就爱瞎琢磨。」

程英看着我,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那枚平安结在腕上转了一圈,道:「那你可得琢磨出个名堂来。我和姨母,都等着你回来。」

她说完,抱着睡着的陆无双,转身回屋去了。我坐在井台边,看着她的背影没入门槛,心里又酸又暖。

月光底下,井水映着一轮白晃晃的月亮。

我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么?我的前世以及脑海中关于神雕的剧情,是我最大的秘密。可这个秘密,我能告诉她么,她还能像今夜这样,坐在井台边,安安静静地听我说完。

我又擡眼,望了望井台北边那三块石头,半埋在月光里,纹丝不动。

程英还不知道,她背后早就有了一双手——比我这双手,稳得多,也大得多。

☰目录
神雕:从破窑开始逆天改命 第55章 程英的缘法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