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嘉兴歇了三天，郭靖的腿就没沾过家。
他白日里几乎都泡在丐帮的分舵里——江南闹水匪，几个堂口为着一桩漕运的买卖闹了意气，要他去压阵。郭靖这人，习武是把好手，断案却慢，常常一碗茶从热喝到凉，才把事情捋明白。他回来跟母亲念叨：「还是蓉儿在的时候快。」母亲笑他：「郭大侠，您这是想黄帮主了。」郭靖老脸一红，不说话了。
第四日，黄药师来了。
他来的时候，谁也没惊动。我正蹲在院子里劈柴，一擡头，一个青袍老者站在篱笆门外，手里拄着根桃木杖，正饶有兴味地打量这座小院。
「黄……黄岛主？」我手里的斧头差点砸了脚。
黄药师「嗯」了一声，也不进来，只在门口站着：「路过。听说你回来了，来看看那姑娘。」
我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敢露：「您说的是程英？她——」
「人呢？」黄药师打断我。
我赶紧去叫程英。程英正在屋里浆洗衣裳，听说门口来了位老先生，愣了一下，擦了擦手，跟我出来。
黄药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程英被他看得有些局促，却还是稳住，福了一礼：「老先生安好。」
黄药师没应，忽然问：「黄蓉留你的那套吐纳，练得怎么样了？」
程英一愣，下意识看了我一眼。我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她定了定神，道：「晚辈愚钝，只练了个皮毛。倒是有一处——气沉到胸口，总有一段发堵，昨日才让表哥点开了。」
黄药师「哦」了一声：「点开了？怎么点的？」
「表哥说，气不是压下去的，是让腰先松下来，自己沉下去的。」程英道。
黄药师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我，又看着程英，忽然道：「你倒会教人。」
这话是对我说的。我头皮一紧：「晚辈只是瞎琢磨。」
「瞎琢磨。」黄药师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想起什么，没再追问。他转向程英，道：「你使一遍那套吐纳给我看。」
我：「……」
程英憋着笑，垂头道：「多谢老先生夸赞。」
黄药师又问了程英几桩事——读过什么书，识不识字，家里还有什么人。程英一一答了，答得不卑不亢。黄药师听着，眼里的兴味渐渐浓起来。末了，他道：「我这一两年，还要在外头走走。等我回来，你若还住这儿，我便收你做个徒弟。」
程英愣住了。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黄药师，半晌才反应过来，声音都有些发抖：「晚辈……晚辈何德何能……」
「没问你德能。」黄药师道，「问你肯不肯。」
「肯！」程英道，「晚辈肯！」
黄药师「嗯」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没回头，只道：「你那套吐纳，往后照着『松』字练。旁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程英追了两步：「老先生……还没请教您尊姓大名。」
「姓黄。」黄药师头也不回，「叫黄药师。」
程英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是桃花岛的黄岛主。东邪黄药师——天下数一数二的人物。」
程英回过神来，一把攥住我的袖子，眼眶都红了：「表哥，你……你怎么认得这样的人物？他怎么会肯收我？」
「你值得。」我道，「他早年间就念叨过你——那夜火光里，一声没哭的姑娘。他记了你两年。」
程英低头，把那句话在心里翻了几遍，忽然道：「表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我没答。她也没再问。她只是松开我的袖子，把腕上那枚平安结转了一圈，轻声道：「我欠你的，越来越多了。」
晚上，郭靖从分舵回来，听说了这事，难得露出个笑脸：「岳父肯收徒，那是天大的机缘。程姑娘，你可要好好学。」程英红着脸应了。
临睡前，黄药师又让人捎来一句话：「江南无事，放心走。」
我捏着那张纸条，心里踏实了些——江南有他这句话，我这一走，才走得安心。
又过了两日，启程的日子到了。
走的前一晚，母亲把我和杨过的衣裳一件一件理好，又塞了两双新纳的鞋底。她没哭，只说：「到了山上，好好听师长的话。冷了添衣，饿了吃饭，别惦记家里。」
「娘，」我低声道，「您也保重。爹那儿，有消息了，您给我捎个话。」
母亲点了点头。
程英站在灯下，腕上的平安结被灯火映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轻声道：「表哥，一路平安。」
「嗯。」我道，「你也保重。黄老先生那儿，好好学。」
陆无双缩在门边，揪着那根红头绳，半天才闷声道：「表哥，你让修文快点儿练功。我……我还等着那顿饭呢。」
我笑了：「记着了。」
第二天清早，船离嘉兴。
母亲和程英一直送到码头。陆无双也来了，站在程英身边，难得没说话。船解缆的时候，母亲背过身去，擡起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脸。
程英没有哭。她站在岸边，腕上的平安结被江风吹得轻轻摆动。
杨过站在我身边，看着岸上那两道身影，忽然低声道：「武敦儒，你有家。」
我转头看他。
「我从小就没有。」杨过道，「你娘给你盛汤，你表妹给你编结……你这一走，她们还在那儿等着你。我从前觉得，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留得住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你让她们等你——她们就真的一直等着。」
我心里一酸，没有接话。
船破开江水，朝北驶去。码头上，母亲和程英并肩而立——一个白发的妇人，一个腕上系着平安结的姑娘。两人谁也没有走，就那样站着，看着我们的船一点点变小，最后融进江雾里。
我站在船尾，摸着怀里那枚平安结，又摸了摸贴身那卷黄蓉给的手抄，心里默默道：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