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北上

船过长江,是第三日的事。

从嘉兴上船那日,母亲就把干粮、衣裳、伤药一样一样包好,塞了满满一包袱;程英又偷偷往夹层里塞了一包晒干的梅子,说路上晕船解渴用。船行两日,过了江,郭靖才在江边一处大镇子泊了船——再往前,水路绕远,不如走官道。

我们在镇上歇了一夜,买马北上。郭靖挑马,只问一句「稳不稳」,马贩子牵出三匹,他挨个拍过脊背、看过牙口,才点了头。杨过在一旁看着,忽然小声问我:「郭伯伯挑马,怎么不问快不快?」

「他要的是能驮人走远路的。」我道,「快马未必稳,稳马才走得远。」

杨过「哦」了一声,学着郭靖的样子,也去拍了拍自己那匹马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他反倒先吓了一跳,引得郭靖难得笑了一声。

官道北上,风一天比一天硬。路两边的水田渐渐少了,换成黄土,换成山影。郭靖在前头引路,骑得稳,话也少;我和杨过并马跟在后面,闲话倒是一路没断。

杨过先是问全真教的规矩——问山上让不让养狗,问道士是不是真的一天只吃两顿,问犯了戒是不是要挨板子。有些我能答,有些答不上来,便拣无碍的据实说。问着问着,他忽然道:「武敦儒,你说到了全真,郭伯伯是不是就要走了?」

「嗯。」我道,「郭伯伯送我们上山,就该回桃花岛了。」

杨过沉默了一会儿,道:「那我往后,是不是就再见不着郭伯伯了?」

我心里一动。他问的是郭伯伯,不是郭伯母。这两年,郭靖待他是拿真心的——教他扎马,教他练拳,夜里查他功课,笨嘴拙舌,可从没亏待过他。杨过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谁是真的对他好。

「见不着郭伯伯,可你还记得他。」我道,「记得他教你的东西,他就还在。」

杨过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道:「那我要是把郭伯伯教的全忘了呢?」

「那就记着他这个人。」我道,「总有一样本事,你忘不了。」

杨过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勒住马,跟我并辔走了一段,道:「武敦儒,咱俩说好了——到了全真,无论遇到什么,谁也不许怂。」

「说好了。」我道。

他伸出拳头。我也伸出拳头。两只拳头在半空轻轻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

歇马的时候,我蹲在溪边洗手,郭靖也在。我借着话头,问:「郭伯伯,您早年见过我爹?」

郭靖正用溪水抹脸,闻言顿了顿:「见过一面。你娘说,你爹年轻时在外头学过几年艺——那是大理段皇爷门下的人。」

「段皇爷?」

「南帝一灯大师。」郭靖道,「你爹……是替段皇爷跑过腿的人。」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武三通兄年轻时,替段皇爷跑过很远的差。后来我再见他时,他人就沉默了。」

「沉默?」

「嗯。」郭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早年他是什么性子,我不知道。可那回在嘉兴,他话很少,像是心里压着事。我问他,他只说——『有些帐,得自己慢慢还。』」

我心里一沉。又是「帐」。母亲说他「在还帐的路上」,他托人捎话也说「在还帐」;如今连郭靖都听他亲口说过「还帐」。可这帐,究竟是欠了谁的?大理段家的?还是旁的什么?

我想再问,郭靖却已经翻身上马,往前去了。他这个人,问一句,答一句,再多的,便没了。

我坐在溪边,望着他的背影,把「替段皇爷跑过很远的差」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很远——能有多远?嘉兴之外,大理之外,还有更远的地方么?

又行半日,日头偏西。我们在一处茶棚歇脚。茶水端上来,我正要喝,余光里却瞥见茶棚角落里坐着个人——斗笠压得极低,遮了半张脸,一身灰扑扑的衣裳,瞧着像个赶路的汉子。可那人端碗喝茶的手势,五指轻轻拢着碗沿,指节细白,不像常年赶路的人。

我心头一凛,没有擡头,只借着喝茶的功夫,又看了两眼。

那帽檐底下,脖颈光洁,没有喉结。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也细。

是个女子乔装的。

她坐在角落里,一碗茶喝了半天,帽檐始终没擡。可我心里知道,她那碗茶,根本没喝几口——她是在看路,看我们走哪条路。

她腰间系着一只半旧的皮囊,皮囊口扎着褪色的红绳,坠着一枚银饰。日头底下一晃,我瞥见那银饰上錾着的花样——蛇、蝎、蜈蚣,还有壁虎和蟾蜍。

五毒。

中原人家的银饰,没有錾这个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身形,这手势,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我放下茶碗,招呼杨过:「过儿,走了。」

「这么快?我还没喝完——」

「路上喝。」我道。

我翻身上马,眼角余光里,那斗笠人依旧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马跑出老远,我回头望了一眼。茶棚已经缩成巴掌大的一点,那斗笠人不知何时站到了棚口,正朝着我们这边,站定了看。

我攥紧缰绳,心里把那枚银饰上的五毒,又过了一遍。

李莫愁的人。怕是追到这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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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从破窑开始逆天改命 第57章 北上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