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废庄四周的脚步声就已经到了门口。
李莫愁没有食言。火把一支接一支从荒草间冒出来,绕成半个圈,把这座破败的鬼屋围得严严实实。火光里,她身后跟着个青衣女弟子,手里提着个白布包裹,不知装的什么。
「姓武的小子,」李莫愁的声音从庄外传来,不紧不慢,「本座再说一遍——交出陆家的女儿,我给你们留个全尸。」
我趴在窗缝边往外看,后背全是冷汗。母亲还躺在草席上,嘴唇的乌青褪了大半,呼吸却仍旧细弱;武三通靠在墙根,半睁着眼,神志不清;陆无双蜷在角落里,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硬拼,我们一个都活不了。
我正搜肠刮肚想着对策,柴房那边忽然传来「哐当」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修文压着嗓子的惊呼:「哥!哥你快来看!」
我一骨碌翻身过去。修文站在柴房角落,脚下青砖塌了半边,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他攥着半块松动的砖头,脸上又是惊恐又是兴奋:「我、我就踢了一脚……」
洞口往下是一段三尺深的竖井,井壁凿着脚窝,再往里,一条窄道黑黢黢地伸向深处。我探头嗅了嗅,土腥气里混着一股陈年酒香。鬼屋,鬼屋,这地方果然藏着东西。
废庄原是前朝大户的别业,专为逃难修了酒窖和密道。这玩意儿搁前世,那就是自带装修的防空洞。
「有救了。」我一把拉起修文,「快,去叫娘和爹他们起来!」
虚张声势的第一步,是我。
我整整衣襟,爬上废庄那堵塌了半边的墙头,迎着晨风扬声喊道:「李道姑!你可想清楚了!郭芙那丫头昨晚就带着双雕在城外转悠,郭靖黄蓉眼下就在嘉兴城里寻访故人!你这一把火放下来,是想把郭大侠招来么?」
庄外安静了一瞬。
那青衣女弟子凑到李莫愁耳边低语几句。李莫愁拂尘轻轻一摆,声音里带了三分冷笑:「小子,你诈我。郭靖若在左近,你一家子何必躲在这破庄子里?」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纹丝不动:「信不信由你。我娘说了,郭夫人最是记仇,你在江南道上做的那些事,她可一桩桩都记着呢。天亮之前你若不走,双雕一到,你想走也走不成了。」
这句话是我瞎编的。可李莫愁的脚步,确确实实顿住了。
就是现在。
我朝庄内低喝一声:「走!」柴房那边,母亲已经强撑着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进竖井;修文半扶半拖着陆无双,紧跟其后;武三通被母亲拽着,半梦半醒地也钻了进去。
我抄起墙角一捆干草,泼了半坛陈酒,火折子一擦,扔进前院的草堆里。
轰的一声,火苗窜起丈高。浓烟顺着破窗、破门滚滚而出,瞬间把整座废庄吞没。我最后看了一眼火光,转身钻回柴房,跳进竖井,反手扳倒井沿那块青砖,又抓了两把土,把洞口掩了个严实。
身后传来李莫愁的怒喝:「给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隔着土层,那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
地道很长,窄得只容一人猫腰行走,两边是潮乎乎的老砖,头顶不时有土粒簌簌落下。我摸出方才放火时顺手揣的火折子,豆大的火苗照着前方,也照着母亲苍白的侧脸。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可额角的冷汗一滴滴往下淌——我知道,她其实一步也走不动了,全靠一口气撑着。
「娘,慢点。」我压着嗓子,和修文一左一右扶住她。
身后黑暗里,隐约传来火势蔓延的噼啪声,还有李莫愁一脚踹开庄门的巨响。隔着重重的泥土,那动静闷闷的,像隔了一整个世界。过了好一阵,又听见一个女声远远传来:「师父,庄子里烧空了,没人。」
「地道!给我找地道!」李莫愁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那洞口早被我封了个严实,上头还压着火场塌下来的横梁。她翻找了大半个时辰,终究一无所获,临走时那一掌,震得我们头顶的土簌簌落了半天。
大约走了一刻钟,前方终于透进一线天光。洞口开在一座乱葬岗的土坡背面,杂草齐腰,若不是知道方位,绝难发现。
我扒开草探出头。东边日头刚冒了个尖,远处废庄的方向,浓烟直冲天际。
「娘,先坐下歇歇。」我把母亲扶到一棵歪脖子槐树下,又去看武三通。他靠在树干上,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儒儿……」他哑着嗓子,眼神难得地清明,「你那一指……是谁教你的?」
我心头一跳。他问的是破窑前,我点退李莫愁的那一指。
「爹教的。」我斟酌着说,「起手式,是爹教的。」
武三通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好,好。起手式是爹教的——那爹就教你,后面该怎么走。」
这是穿越以来,他说得最清醒的一句话。
接下来几天,我们藏在乱葬岗后头一座塌了半边的看坟人小屋里。白天不敢生火,夜里才敢煮一锅稀粥。母亲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第二日便能下地,第三日脸上终于见了血色。
——武三娘,活下来了。
原着里那个为救丈夫、以口吸毒而死的女人,终于活下来了。
我守在母亲床边,看着她一点点恢复血色,心里那根绷了整夜的弦,总算松了一半。陆无双拖着一条断腿,天天守在床边,给「姨母」端水擦汗;修文承包了放风的活,每天趴在坡顶,盯着官道上的动静。
第三日夜里,母亲拉住我,压低声音问:「儒哥儿,破窑里点退那妖妇的一指,到底是谁教你的?你爹疯疯癫癫,可没正经教过你几天功夫。」
我心头一凛,面上却镇定:「就是爹教的。爹清醒时教的,娘不知道罢了。」
母亲看了我半晌,没有再问。可我知道,她眼底那点疑虑,没有散去。
而武三通,清醒的时候一天比一天多。
他清醒时话不多,却实打实地教我东西——一阳指的起手式、指力运行的路径、点穴时力道轻重与穴位的分寸,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往我脑子里塞。前世那些小说里的记载,加上他口传的心法,在我脑海里迅速对上号。
我只听一遍,便记得分毫不差;手上比划两三遍,竟使得有模有样。武三通看得又惊又喜,连声说好,偶尔还会怔怔地望着我发呆,仿佛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疯癫时,又变回那个抱着婴儿围涎、见人就喊「段王爷」的老疯子。
「一阳指……」他有时说着说着就停下来,望着远方出神,「一阳指,是天下第一等的指法。可惜,教我这门功夫的人,一辈子都没能……」
话到一半,他又糊涂了。
这日傍晚,杨过来了。
他依旧是那副小叫化的打扮,怀里揣着个油纸包,跳进院子就嚷:「热乎的!城里张屠户家的酱肉,我赊的!」
我哭笑不得:「你哪来的钱?」
「说了是赊的。」他咧嘴一笑,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那臭道姑这两天在城外转悠,见人就打听武家、陆家的下落,还在城门贴了悬赏。你们躲这儿,暂时安全。」
我心头一沉,又有些动容。前世记忆里那个名动天下的神雕大侠,此刻还是个会为一包酱肉赊帐的少年。
「谢了。」我压低声音,「城里就拜托你盯着。」
「放心。」杨过一拍胸脯,「嘉兴城里的狗洞,没有我杨过钻不进去的。」
他来得快,走得也快。入夜前,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乱葬岗的荒草里。破窑那一夜的缘,就这样在烟火气里,一天天扎下根来。
夜深人静,武三通不知从哪翻出半坛子酒——大约是地道里那坛陈酒的漏网之鱼——抱着喝了个痛快。三碗下肚,他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忽然一拍大腿,指着天上喊:「段王爷!是段王爷教我的一阳指!」
我正要扶他躺下,他却一把拽住我的袖子,凑到我耳边,酒气喷了我一脸:「儒儿,爹跟你说……爹这点本事,是从大理学来的。一灯大师,你可知道一灯大师?他是段皇爷,是天下……天下第一等的慈悲人……」
他絮絮叨叨,越说越乱,最后抱着酒坛子,鼾声大作。
我却没有睡着。
一灯大师。段皇爷。大理段氏的一阳指。
我躺在草垫上,望着破屋顶漏下来的星光,脑海中那部小说的情节一点点翻涌上来。原来如此——武家的家传武学,背后还藏着这样一段来历。
而武三通那句「是段王爷教我的一阳指!」,让我心底隐隐生出一丝预感:这门一阳指,恐怕不像爹教的那样简单。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乱葬岗的夜里,悄悄扎了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