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山门,比我想的还要气派。
青石台阶一层一层铺上去,两侧古松参天,山风一吹,满山的松涛声。守山的是两个年轻道士,蓝布道袍,腰悬长剑,见了郭靖,齐齐稽首:「郭大侠。」
郭靖还了礼,递上名帖:「劳烦通报丘道长,郭靖求见。」
道士接过名帖,看了一眼,神色立刻恭敬起来:「郭大侠稍候,弟子这就上山通报。」
守山的道士引着我们往台阶上走。山道两侧,三三两两立着上香的香客,也有佩剑的江湖客,见了郭靖,远远拱手。杨过攥着衣角,一路东张西望,忽然低声道:「武敦儒,这山上的道士,怎么个个都板着脸?」
「他们守的是山门。」我道,「脸是板给外人看的,心是热的。」
杨过「哦」了一声,还想再问——
我站在台阶下,仰头望着那道山门。前世书里,这道门后面,是重阳宫,是全真七子,是一段又一段恩怨。杨过这一脚跨进去,便再不是桃花岛上那个少年了。
杨过站在我身边,难得安静。他望着那山门,忽然小声问我:「武敦儒,你说,这山上的道士,会不会收我?」
「会。」我道,「郭伯伯的面子,丘道长会认的。」
「我不是说那个。」杨过道,「我是说——他们会不会真心收我?」
我心头一跳。这个少年,从小被送来送去,从没被人真心收留过。他怕的不是全真不收,是收了之后,又把他当个包袱。
「过儿,」我道,「真心不真心,不在人家,在你自己。你肯把功夫练好,把日子过正,这道门,就会真心留你。」
杨过没接话。他低下头,用力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就在这时,山道之上,骤然喧哗大作。
蹄声如雷,从山下直冲上来。一队武人策马闯到山门前,也不下马,当先一人勒住缰绳,马蹄在山门前的青石板上踏得火星四溅。守山道士脸色大变,横剑拦住:「什么人?全真山门,不得擅闯!」
那队武人哈哈一笑,让开一条路。人群后头,一个青年骑着一匹黑马,慢悠悠踱上来。
那青年衣冠华贵,一袭锦袍,领口袖口滚着金边;长发不束,散在肩上,被山风一吹,说不出的张扬。他手里转着一柄折扇,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冷。
山门里外,几个年轻道士脸色都变了,手按上剑柄。其中一个,已经转身朝山上跑去。那青年也不拦,只擡着眼皮,慢条斯理地扫过山门——像一头狼,进了羊圈,先不急着下嘴,只看看哪只羊最好欺负。
杨过双目圆睁,五指攥紧。我心头也猛地一沉,全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武敦儒,」杨过压着嗓子问,「这些人是谁?」
「不认识。」我道,「可来者不善。」
霍都。
前世书里,重阳宫之乱的引子——蒙古王子,金轮法王的弟子。他这一趟来,明着是为蒙古立威,逼全真低头;暗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前世书里写得清清楚楚。
记忆里的时间线轰然错位——原着里,这场乱子,至少还要过上些时日,才该在这山门之前炸开。可如今,杨过上山的第一日,它就来了。旧有的剧情,已经不再可靠。
那青年目光扫过众人,不紧不慢,最后落在郭靖脸上。
郭靖站在台阶上,神色平静,可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了。
我听见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低声道:「霍都?他来终南做什么。」
我心里一沉。郭靖认得他——不用我点破,山门前的风,已经变了向。
郭靖侧了侧身,不动声色地,把我和杨过挡在身后。
山风灌进山门,吹得满山松涛呜呜作响。我站在杨过身边,手指一根一根攥进掌心。
变量丛生,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最后回头一瞥——山道下的人群里,一道裹着斗篷的纤细身影,正一闪没入林中。灰衣,斗笠,腰间一只皮囊,坠着褪色红绳。
洪凌波。她果然也上了终南。
父亲的帐,李莫愁的线,霍都的刀——这一山的风雨,终究要在今日,撞到一处。
那青年忽然咧嘴一笑,抱了抱拳:「郭大侠,多年不见——霍某这厢有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