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都那句话落下去,山门前静了一瞬。
随即,他身后一名蒙古武士「呛啷」一声拔了刀。那刀又弯又厚,刀身泛着寒光,正是蒙古骑兵惯用的弯刀。那武士刀尖一指丘处机,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蒙古话——字句听不懂,可那语气里的轻蔑,人人都听得出来。
郭靖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往前踏了一步。就一步,不快,也不慢。那武士的刀还没收回去,郭靖的右手已经搭上了他的刀背——不知怎么一翻一压,那柄弯刀便像自己长了脚,从武士手里滑出去,「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武士低头看着空空的右手,又看看郭靖,竟忘了去捡。
第二把刀拔了出来。郭靖也不看,左手一拂,那把刀跟着飞出去,插在门前的石阶缝里。第三把、第四把……七八名武士轮番拔刀,郭靖只在他们中间走了一圈,地上便「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兵刃。没有一个人受伤,没有一滴血。
山门前的蒙古武士,人人手里空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煞白。
我又看向全真弟子手中的剑。全真剑法,招式看着平常,可那些弟子脚下的步法,隐隐连成一片——是北斗七星的走位。我心里暗暗记下:全真的功夫,单打是剑,合起来是阵。
我目光余光扫过山下密林,心头微沉。山门对峙沸沸扬扬,洪凌波却始终不露踪迹。她潜伏上山却不掺和蒙古纷争,愈发说明她所求之物隐秘且关键,父亲的大理旧帐,果然就藏在这座终南山里。
我站在郭靖身后,看得心潮起伏。身侧的杨过早已看得分神,双目死死盯着郭靖的身影,眼底满是震撼与向往,方才的忐忑尽数褪去,只剩熊熊战意。降龙十八掌的名头,我前世在书里读过多少遍;可亲眼看见郭靖出手,才知道那些字句写出来的,连他真正身手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他方才那几下,根本没有什么花哨招式——并无半分花哨招式,不靠极速碾压,纯粹是眼力、修为、控劲的极致。他总能提前看穿对方出刀的势道,后发先至,以最轻的动作卸去最刚的刀锋,真正做到举重若轻、大巧不工。
丘处机抚着长髯,微微颔首。王处一更是低声赞了一句:「靖儿这门功夫,至刚至猛,又藏得住——难得。」
我听见了,心里也暗暗记下。全真的路数,讲究以静制动、以柔克刚;郭靖的降龙掌,却是至刚至猛。两样功夫在他身上,竟练成了一个圆。这份「圆融」,是我往后要琢磨的东西。
就在这时,霍都动了。
他手里那柄折扇忽然展开,扇沿朝郭靖肩头轻轻一搭——看着像是玩笑,可那一下又快又刁,扇骨里隐隐透出一点寒芒。
郭靖眼皮都没擡,右手两指在扇骨上一弹。「叮」的一声轻响,霍都手腕一麻,折扇险些脱手。他退后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郭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扇中藏针。我心头一凛——前世书里,霍都的折扇就是件暗器,扇骨里藏着毒针。方才郭靖那一弹,若再添一分力,那针只怕要反刺回他自己手里。
他沉默了片刻,慢慢下马,弯腰拾起地上一柄蒙古弯刀,指尖摩挲刀锋,看似查看兵刃,实则借机压下心中失态、稳住自身气度,片刻后才缓缓将刀放回石阶。
郭靖道:「刀是凶器,能不动就不动。王子的人方才若是收刀,我也不会出手。」
霍都「嗯」了一声,折扇在掌心转了转,忽然虚虚一礼:「今日叨扰了。全真剑法,霍某改日再来领教。」他「改日」两个字,咬得极轻——那不是退让,是记下了。
我心头一跳。
霍都翻身上马,缰绳一抖,却忽然勒住,回头看了过来。他的目光越过郭靖,在我和杨过身上停了停,咧嘴一笑:「郭大侠收的弟子,倒是一个比一个精神。」
他说完,一夹马腹,带着那队武士,头也不回地下山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了。山门前,全真弟子们这才松了口气。
我站在原地,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方才霍都那句话,话语听着温和客套,可他扫过我们的眼神,全无善意,更像狡猾的猎人默默记下猎物的样貌。郭靖太强,他撼动不得,便将心思落在了我们这些晚辈身上。我心头寒意微冒——今日这一面,已然为我和杨过,招下了日后无穷风波。
他记住我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