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7章 尹志平

尹志平来藏经阁,来得比我预想的勤。

他身为全真三代首座,气度温雅,行事不急不躁,所学更是驳杂精深。无论全真剑法、丹道养生、宗门经文,乃至典籍辑录之道,他皆能娓娓道来、拆解通透。何老道曾与我说过,藏经阁的书目修缮、典藏规整、典籍核查,本就是尹志平分管之责。他时常以查检典籍为由前来,久而久之,便常留下来与我论道武、辨析心法。

我初上山时,因前世旧事对他心存戒备,言行处处谨慎疏离。可几番相处下来,我竟很难对眼前这人生出半分恶感。他身怀真才实学,心性通透、真心向道,言谈举止皆是道门清正风骨,句句不离先贤道义、宗门传承,一身姿态光风霁月,坦荡磊落。

一日我们论及全真剑法,他一时兴起,随手以指代剑,将门派最基础的一路剑法缓缓演尽。没有凌厉招式,没有磅礴劲力,只以纯粹气机带动手势,却将剑法中进退攻守、气路流转的内核要义,拆解得一清二楚。

「剑法根基,不在快、不在猛,在于气路顺遂、进退有度。」他轻声点拨。

我依着他的拆解法门试练两遍,往日滞涩别扭的招式豁然贯通,周身气机流转无比顺滑,受益匪浅。

可相处越久,我越察觉出一丝异样。

无论论武、论道、论宗门典故,他始终心境平和、神色淡然。唯独每当我随口提及「古墓」二字的刹那,他眼底会骤然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与绵长牵挂,快得转瞬即逝,随即又恢复那副清正端方的模样。

初次撞见,我只当是自己心绪作祟、过度多心;二次留意,我便暗自留了心眼;再三观察,我已然全然确定——那绝非寻常对隐秘宗门的好奇,而是沉淀心底、无人知晓的隐秘念想。

那日黄昏,残阳通过藏经阁窗棂,洒下一地暖金余晖。尹志平翻看着我连日推演的阵图笔记,目光在页脚停留片刻,忽然开口:「武师弟,你这整本笔记皆在推演北斗阵理、全真道藏,为何页页边角,都细细勾勒着后山山势地形?」

我微微一怔,随即坦然应答:「弟子听闻终南山后山藏着古墓秘境,与世隔绝、自成一脉,心中好奇,便随手描摹记录,想看看两山格局、地势脉络的异同。」

尹志平闻言,并未接话搭腔。

他缓缓合上手中笔记,擡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静坐良久,方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久远的怅然:「那座古墓……我小时候见过一回。」

「那年我不过十二三岁,初入重阳宫拜师学艺,年少贪玩,偷偷往后山深林跑去。行至古墓外围,远远望见墓门前立着一位白衣女子,长发垂肩、素衣胜雪,风姿绝尘,宛若画中仙人、月下谪客。我远远伫立凝望,心生敬畏,不敢贸然靠近,迟疑片刻,便转身折返了。」

他娓娓道出年少旧事,声音轻得近乎缥缈,可眼底却骤然亮起一点微光。那束光澄澈又炽热,干净却逾矩,全然不是后辈瞻仰宗门先贤的敬重淡然,藏着少年人懵懂心动、经年难忘的隐秘情愫。

我心头骤然一沉。

白衣女子,独居古墓,风姿绝世。

无需多言,我瞬间知晓那人是谁。前世书中那桩污人清白、毁人一生的秽事,如同一根冰冷的细刺,猝不及防扎进心底,翻涌着沉沉寒意。

纵使心绪翻涌,我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压下所有波澜,顺着他的话头缓缓询问:「原来尹师兄年少便有幸偶遇前辈,不知师兄可清楚,这古墓派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何独居后山、与世隔绝?」

尹志平微微沉吟,缓缓答道:「我也只是幼时听师门长辈零星提及。古墓派创派祖师,是当年一位惊才绝艳的女子先贤,与我们重阳祖师渊源极深、纠葛匪浅。两家一居山上道观,一隐地底古墓,山门相邻、宿命相缠,却百年来互不干涉、井水不犯河水。」

他说到「住在墓里」四字时,语速极轻、话音微顿,像是无意识地念着某个尘封心底的名字,温柔又怅然。

暮色渐浓,漫过窗棂,铺满案前书卷。

尹志平静静凝望着后山方向,山林幽深、暮色沉沉,他出神伫立良久,最终轻声呢喃,字句绵软,似自语、似问询,更似藏了半生的牵挂:

「那位……前辈,这些年,可还安好?」

晚风穿窗,悄无声息。

我全程沉默,未曾接下这句话。可我心底紧绷的弦,却再度收紧一分,警惕遍布周身。

尹志平离去后,藏经阁重归寂静。我独坐案前,半晌未曾动弹。指尖缓缓抚过袖中那张泛黄旧字条,纸上寥寥五字,清晰入骨——古墓派,林朝英。

这一刻我彻底通透,全真与古墓从不是简单的邻里隔阂,而是两代先贤纠缠一生的旧怨、半生未了的执念。这些尘封往事,从未随岁月消散、彻底落幕,只是被山门的平和静谧层层掩盖,潜伏在终南山的每一寸山林草木之间。

眼前的尹志平,依旧是那个清正端方、向道赤诚、气度坦荡的全真首座,尚未偏执、尚未沉沦、未曾犯下大错。可那份始于年少初见的悸动、藏于心底的隐秘执念,早已悄然扎根、暗自生长,只待时机,便会破土而出。

我心底生出无尽纠结与茫然。

面对此刻的他,我该如何自处?是全程戒备、冷眼旁观,静待变量?还是暂且信任、观其本心?是等他日后执念入魔、铸成大错再出手阻拦,还是趁他初心未改、过错未生,提前掐灭心底那缕躁动的火苗?

窗外暮色彻底沉落,终南山后山漆黑一片。那座沉寂千年的古墓,隐匿在层层树影与夜色之中,安静得毫无声息,却藏着最深的宿命与羁绊。

我清晰感知,所有人的命运,依旧顺着原着的轨迹悄然运转、缓缓前行。

唯独我,是这既定宿命里,唯一的变量。

黑暗之中,我将前世那桩不堪的旧事,在脑海中细细复盘一遍。心绪沉淀之后,心底只剩一个无比坚定、无可撼动的念头。

那件事,绝不能发生。

在我眼皮底下,绝不允许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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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从破窑开始逆天改命 第68章 第7章 尹志平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