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三通这辈子,大概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徒弟。
第二日天没亮,他就把我从草垫上拎了起来,劈头第一句话是:「练!」
练什么?练指。一阳指,一指之威,全在指头上。
他找了一截碗口粗的枯木立在院子里,又抓了一把沙土,要我扎着马步,把十根手指轮流往沙里插。插到指节发红、指甲缝里全是沙粒,再去戳那截枯木。
「一阳指不是蛮力。」他蹲在一边,难得地话多,「劲要从脚底起,过腰,过背,汇到指尖。指头是箭,身子是弓。」
我一边戳,一边在心里把他的话和前世看过的记载对上号。武三通教的,确是正经的一阳指路子:蓄力、走经、点穴,一环扣一环。可他不知道,我脑子里还记着这门指法最要紧的几件事——一灯大师用它点穴疗伤、隔空伤敌,指力所到,收发由心。
「爹,」我喘着气问,「一阳指,能隔空点穴么?」
武三通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隔空?那是传说!你爹我练了三十年,也就堪堪能点着人身大穴。你倒好,起手式还没练熟,就惦记上隔空伤人了。」
我嘿嘿一笑,没再问。
练了三天,武三通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常人练指,头一个月能戳穿草席就算天资不俗。我头一天,指尖在沙里一插一个坑;第三天,一指点在那截枯木上,竟「噗」地戳出个半寸深的小洞。武三通捏着我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看看枯木上的洞,再看看我,半晌说不出话。
「你……从前练过?」他问。
「没有。」我摇头。
「那你怎么……」
「可能我手劲大。」我说。
武三通将信将疑地「嗯」了一声,转头又教我吐纳。这一教,他更不淡定了。
打坐运气这一关,常人卡得最久。有人穷半年找不到气感,有人一辈子在内视的门槛外打转。可我只坐了半个时辰,便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丹田里那缕真气——细如游丝,却在任督二脉之间缓缓游走,像一尾认路的鱼。
这具身体,是为练武而生的。
前世我浑浑噩噩四十年,唯一的特长大概是熬夜。魂穿之后,这副少年的躯壳却给我开了一扇全新的门:灵魂强大,压得住躁念;记忆超群,过耳不忘;最离谱的是身体控制力——我甚至能清晰地感知每一根手指上,那条经脉里的气走到了哪一寸。
套用前世的话说:别人练功是单核CPU,我这是超频还带插件。
修文也跟着练。同样的马步,同样的沙袋,他扎了半刻钟就双腿打颤,戳了半天指节红肿,疼得直吸凉气;回头看见我轻轻松松把沙袋戳出个洞,当场炸了毛:「哥!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天赋。」我一本正经,「你哥我就是天赋异禀。」
修文气得追着我打。
母亲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眼神却一日比一日复杂。
第三日夜里,她把我叫到一边,摊开一张泛黄的绢布——上头密密麻麻画着人形,标注着周身穴位。「武家这点家底,」她低声道,「你爹疯的时候多,娘当年也没学全。认穴的功夫,娘先教你。日后若你爹清醒,再让他教你运劲的门道。」
我学得很快。快到她后来看我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惊疑。
「儒哥儿,」她终于忍不住问,「这些穴位,你当真一个都没学过?」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憨憨一笑:「娘教得好。」
母亲盯着我看了半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白天练指,夜里打坐,每隔几日,还要替武三通逼一次余毒——他肩头那枚银针留下的毒根太深,我用一阳指顺着他经脉一点一点往外赶,配合放血、刮毒。半月的功夫,他清醒的时候已经能占一整天的大半。
清醒的武三通,是个极好的师父。
他教我认穴,教我运劲,教我点穴的轻重分寸。点重了伤人,点轻了无用;同一个穴位,时辰不同、力道不同,效果天差地别。这些东西,原着里只有只言词组,可在他嘴里,却是一辈子摸爬滚打攒出来的血肉经验。
我把它们一五一十地吞下去,融进前世那套记忆里,又按自己的理解重新打磨了一遍。
武三通还扎了个稻草人,标满周身大穴,让我蒙上眼睛摸穴。我闭着眼,指尖顺着稻草人一路游走,连点十处大穴,一气呵成,快得他瞠目结舌。
「你这小子……」他喃喃道,「真该生在大理段氏家里。」
陆无双看得眼热,拖着一条断腿蹦过来:「表哥!你教我点穴!等我腿好了,我要亲手给爹娘报仇!」
我摸了摸她的头:「先把腿养好。报仇的事,交给我。」
她扁了扁嘴,却没再闹。
杨过隔三差五来一趟,捎点干粮,说那臭道姑还在城外转悠,悬赏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他每次来都待不久,叼着半块饼子就走了,来去像一阵风。
练到第七日,武三通折了根树枝,忽然劈面朝我打来。
「躲!」
我下意识侧身,指尖顺势朝他腕上一戳。他手腕一翻,树枝横扫,我这一指便落了空。
「慢了。」他道,「点穴不是等你站稳了再点的。生死关头,没人会给你摆好架势的机会。」
他攻了整整一个时辰,我挨了十几下,也戳中了他三次。最后一次,我终于在他变招的间隙里一指点中他曲池穴——他手臂一麻,树枝脱手,愣了愣,随即大笑:「好!一个月赶上别人三年的功夫。你爹我当年若有你这份天赋……」
话没说完,他的眼神又有些涣散,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我心头一紧,连忙扶住他。他摆摆手,自己蹲到墙根,抱着脑袋,半天没吭声。
那一晚,他对着月亮坐了半宿,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三个字:何沅君。
母亲也看在眼里。有一日清晨,我起早练功,看见她蹲在灶边给武三通煎药。武三通醒了,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低低叫了声:「三娘。」
母亲手一抖,没有回头,声音却软了:「醒了就多坐会儿,药马上好。」
我悄悄退了出去,没敢出声。原着里这对夫妻,一个疯,一个死,从没好好说过话。这一世,至少让他们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然后,我发现了那件本不该现在发现的事。
那夜打坐,我照例内视丹田。真气沿着手太阴肺经走到指端,再顺原路返回,周而复始。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前世学过的电路——一根管子送水,和两根管子同时送水,哪个更快、更猛?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若把真气同时分走两条经脉呢?
我小心翼翼地分出第二缕气,引向手厥阴心包经。两路真气并行,同时涌向指尖——嗡的一声,我只觉指尖一热,一股前所未有的劲力顺着指头炸开,险些没能压住。
我猛地睁眼,擡手一指点向面前的枯木。
「噗!」
指头没入半寸,木屑四溅。更奇的是,那一指透进去的劲力竟在木头深处炸开,裂出一道半尺长的纹路——透劲。这是武三通嘴里「练到深处才有的东西」,此刻竟在我指尖成了真。
我愣住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脑子飞快地转。前世学过的电路,两条支路并联,总电流比单路更大,阻力却更小——真气也是一样。家传的路子是一条道走到黑,我这是硬生生给自己又开了一条道。难怪这一指,会超出武三通教的范畴。
武三通不知何时醒了,站在门口,盯着枯木上那道裂纹,半晌没动。
「儒儿,」他哑着嗓子问,「这一指……爹没教过你。谁教你的?」
我张了张嘴。总不能告诉他,是我用前世的知识,偷偷把真气改成了双路并行吧?
「我也不知道。」我说,「就……练着练着,它自己就这样了。」
武三通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没有追问。他只是慢慢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那截枯木,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练的路子,比爹的深。」
我没告诉他的是——这只是开始。
先天功,是王重阳的镇派绝学,玄门正宗,练的也是单丹田,单经脉。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现成的双脉法门——若真有,那也是我自己改出来的。
等弄到先天功,我打算把双路并行的思路用进去,按前世的知识重新梳理它的真气路线:哪里分岔、哪里合流,全由我自己定。至于改完之后会变成什么样,连我自己也说不准。
说不定哪一天,误打误撞,就真被我开出第二处丹田来。
我攥了攥发烫的指尖,望向乱葬岗外那轮冷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