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禁足期满,杨过重新回到弟子堆里时,整个人瘦了一圈,眉宇间看着比从前沉静几分。我起初以为那三日闭门思过,总算叫他把胸中郁气压下去少许。可过后才明白,这孩子从来不是肯低头的性子——他只是把心底烈火,压得更深了。
那夜古墓山前的火光,事后并没有掀起波澜。次日清晨王处一亲自带人赴后山查勘,只见到古墓门前大片焦黑,铁门依旧紧闭,再寻不到别的异样。众弟子皆以为只是枯枝意外走火,守夜弟子还因此挨了训。唯有我站在人群之中,久久望着那片焦痕,一言不发。
我清清楚楚记得,火光之中那道苍老身影,还有密林里一闪而逝的另一个轮廓。
绝非走火。是有人在古墓门前,驱走了暗中窥探的探子。
赵志敬这几日安静得反常。不再提鹿清笃被殴旧怨,也不刻意找杨过的麻烦,见到我也只是淡淡点头,摆出一副宽和大度的姿态。可越是这般风平浪静,我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山门,向来都是这般沉寂。
第七日,饭堂之内。杨过捧着粗陶碗低头吃饭,鹿清笃便带着五六个三代弟子围了上来。
「哟,杨师弟出来了?」鹿清笃故意拖长声调,声音擡得很高,满堂都听得清清楚楚,「面壁三日,想来已经悔过自新了?我倒是听说,你这禁足算不上认错,是顶撞丘掌门,被暂且晾在一旁罢了?」
杨过握筷的指节泛白,没有擡头。
鹿清笃不肯罢休,绕到他身侧俯下身,音量压得不大,可每一句都戳人痛处:「你瞧瞧你,爹娘不在,郭大侠把你送上山便撒手不管,连自己生父是谁都说不明白。赵师父肯收你入门,已是天大恩典,你怎么就如此不知好歹?」
饭堂渐渐安静下来,窃窃私语、压抑的笑声此起彼伏,一道道目光扎在杨过身上,如同细密针芒。
杨过握着筷子的手,不住发抖。
见他始终隐忍不语,鹿清笃愈发张狂,回头朝同门递了个眼色,再度拔高声音:「怎么,成哑巴了?亲爹是谁说不清,你娘又是怎么离世的,怕是也没人跟你讲过。换做是我,早就没脸留在这山上!」
「住口!」
我实在听不下去,从人群里站起身。可话音刚落,杨过猛地擡眼,眼眶通红,死死看向我,几乎无声地摇了摇头。
别过来。
那一眼我看得明白,他不要我代为出头,他想自己扛下这一切。我脚步顿住,立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鹿清笃得寸进尺。
「看你这模样,」鹿清笃上前,伸手就要拍他肩头,「活像一条没人要的野狗——」
「啪!」
杨过猛然拍案而起。
动作快到满座之人都来不及反应。他眼底仅存的理智彻底崩碎,一股霸道凶戾的气息骤然自他身上炸开。鹿清笃如同断线纸鸢,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饭堂立柱,大口呕血,当场昏死。
满堂死寂。
鹿清笃顺着柱身滑落在地,口吐血沫、四肢抽搐,人事不省。几名弟子慌忙上前施救,掐人中、急着去请医者,饭堂瞬间乱作一团。
杨过怔怔看着自己擡起的右掌,满眼茫然,仿佛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这股力量从何而来。
我心中一清二楚。而赵志敬出现得太快,快得仿佛早就守在饭堂外面,专等这一声变故。一场蓄谋已久的圈套,在此刻正式收网。
心头骤然下沉。这股气息我认得——欧阳锋早年留在他体内的蛤蟆功,蛰伏许久,在他心境彻底崩塌之时,终于失控爆发。
赵志敬大步踏入饭堂,扫过倒地昏迷的鹿清笃,面色铁青厉声喝问:「杨过!你私练邪功,残害同门,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可辩解!」
「我没有!」杨过血色尽褪,急忙分辨,「是他先出言羞辱——」
「住口!」赵志敬根本不给他申辩机会,挥手号令身后持剑弟子,「私习邪功、行凶伤人,等同叛门重罪,把他拿下!」
望着步步逼近的弟子,再看向赵志敬冰冷的面孔,杨过瞬间醒悟过来:今日这番折辱本就是圈套,自己这一掌,刚好送给对方名正言顺治罪的借口。少年眼中的惊惧慢慢褪去,只剩一片灰败的绝望。他猛地转身撞开人群,夺路向外狂奔。
「追!」赵志敬厉声下令。
我站在人群边缘,看着杨过慌不择路奔向后山,心绪翻涌。前世那一幕在脑海浮现:杨过蛤蟆功击伤鹿清笃,逃亡进入古墓,就此纠缠一生。这一世,孙婆婆遇险、古墓风波,也已经近在眼前。
我绝不能任由悲剧原样重演。
深吸一口气,趁着饭堂大乱,我悄悄抽身离开,循着杨过逃走的方向追去。
刚跑出百余步,迎面遇上两名持剑弟子急匆匆赶往后山。我脚步稍停,侧身避让,开口问道:「两位师兄,可见杨过往哪个方向逃了?」
「好像……往后山那边去了。」一人迟疑答道。
「多谢。」
目送二人跑远,我没有跟着直奔后山主路,转而折向西北密林。西边是死谷,东边岔路尽头便是悬崖,两处都是绝路。眼下唯一能够容他藏身的,只有那座和全真恩怨纠缠百年的古墓。
后山荒林草木杂乱,杨过仓皇奔逃,沿途踩断枝桠,留下大片凌乱痕迹。待我追到他身后十余丈,追兵的呼喝声已经越来越近。我立刻俯身,用全真步法抹平脚印,拨回折断的树枝,还特意在另一条岔路踏出一串脚印,有意误导追兵。
一边抹除痕迹,一边快步追赶。最终在一处山坳之中,我见到瘫坐在青石上的杨过,他浑身止不住发抖,眼神空洞。
「武敦儒……我是不是把他打死了……」他擡起头,嘴唇哆嗦,声音破碎,「我不是故意的,我真没想——」
「我知道。」我蹲下身按住他颤抖的双肩,语气沉稳,「鹿清笃只是重伤,并未丧命。这是赵志敬布下的局,逼得你失控动手,错不在你。」
杨过怔怔望着我,泪水无声滑落。
「武敦儒,」他嗓音沙哑,一字一顿发问,「会不会有朝一日,你也像旁人一样,不要我了?」
「不会。」我直视他双眼,回答没有半分迟疑,「除非我死。」
杨过猛地偏过头,用力抹掉脸上泪水,闷声说道:「……你说话可要算数。」
「别怕。」我伸手拉起他,望向幽深的后山,「跟我走。」
他踉跄跟在我身后,穿行密林,一路跌跌撞撞,终于望见那座沉寂千年的古墓。厚重的铁门,此刻竟然半开一线,门洞之内寒气幽幽,像一张默然张开的巨口。
我心头一凛——这扇门,本不该是打开的。
可已经没有别的选择。追兵转瞬即至,杨过无处可逃,古墓是眼下唯一可以庇护他的去处。
我正要开口,门洞深处,一道苍老平淡,又带着几分疏离寒意的女声缓缓飘出:
「外头两个小子,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