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静得落针可闻。
孙婆婆斜倚在石阶之旁,面色惨白,胸前衣衫洇开一大片刺目的血迹。杨过跪在她身侧,死死攥住她的手掌,浑身止不住发抖。我单膝跪于她身前,双臂阵阵发麻,五脏六腑仍被掌力余波震得隐隐作痛,却顾不上自身伤势,先探指搭上她的腕脉。脉象紊乱动荡,但根基尚在,性命已然保全。悬在心头的巨石,这才稍稍落地。
「郝道长。」我深吸一口气,拱手出声,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方才那一掌,您本意虽是擒拿婆婆,可彼时她正侧身闪避赵师兄的攻势,身形错位之下,才撞上掌势。这一掌,终究是打偏了对象。」
郝大通面色愈发难看,嘴唇翕动,良久竟说不出一句完整话语。
「不过道长不必过度苛责自己。」我话锋一转,「混战之中收势不及,情有可原。今日真正该辨明的,是整件祸事的根由。」
说罢我转身朝向高坐主位的丘处机,撩袍屈膝跪倒,朗声说道:「弟子斗胆,恳请掌门准许弟子当众陈情。」
丘处机深深望了我一眼:「你讲。」
「弟子要说两件事。」我挺身擡头,话语掷地有声,「其一,杨过身上的蛤蟆功,并非他近些年私下偷练。他年少流落江湖之时,被一位西域异人强行将这门霸道武学灌入体内,蛰伏潜藏至今,此事桃花岛郭伯父、黄伯母皆知情,绝非杨过蓄意私习邪功。昨日饭堂伤人,是遭人接连百般折辱,心神彻底崩溃之后力量失控,属于被动失手,并非存心行凶害人。」
殿内当即再起一阵骚动。赵志敬神色微沉,正要开口辩驳,我抢先继续发问,不给他插话机会。
「其二。赵师兄,弟子斗胆,想向您请教一事。」
赵志敬目光游移不定:「你问便是。」
「敢问师兄,」我直视他双眼,字字分明,「您传授给杨过的全真吐纳口诀,修炼至第三重关口,气息应当循任脉而行,还是改走带脉?」
赵志敬瞳孔骤然收缩。
「师兄若是一时记不真切,弟子说得再直白些。」我缓缓开口,「杨过内气机窍错乱,躁火郁结不散,正是功法残缺、气路引导错误所致。他拜入您门下不过短短数月,这般内伤绝不会凭空而生。您口口声声说倾囊相授,可否当着掌门与诸位长老的面,将这套完整口诀完整背诵一遍?」
赵志敬脸色彻底变了。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他一身修为扎实,全真口诀本烂熟于心,可传给杨过的本就是刻意删减三处关键关窍的残缺版本。倘若背诵正版,便坐实自己故意不授全本;若是照着残缺版本诵读,在掌门师叔面前同样自曝欺瞒之实。进退皆是窘境。
「志敬,你便背来听听。」王处一眉头紧锁,缓缓从坐席起身。
「师父。」我转向王处一拱手,「弟子恳请师父亲自为杨过搭脉查验。体内气机是否偏岔、躁气是否淤积,脉象不会作假,胜过千般口舌争辩。」
王处一略一沉吟,迈步走下大殿,擡手搭住杨过腕间。杨过身心紧绷,依旧安分没有挣扎。片刻过去,王处一眉头越锁越紧,缓缓收回手掌,语气凝重:「气路走入偏途,躁气积郁深重,确系功法残缺、导引失当造成的内伤。」
话音落下,他目光直逼赵志敬:「志敬,你的门下弟子,为何会练出这般状况?」
赵志敬默然不语。
这一阵沉默,胜过千言万语。
殿中众人眼神悄然转变。赵志敬授艺藏私,拿残缺功法误导门下弟子的事实,已然摆在所有人眼前。
「弟子……弟子教导无方。」赵志敬嗓音干涩,仍不肯全盘认输,「可杨过动手伤人、勾结外人擅闯山门,终究是确凿事实——」
「赵师兄。」我平静出声将他打断,「杨过误伤鹿清笃,事出有因,我可以代他先行致歉。但他何以动手伤人?何以被逼得亡命逃入古墓?倘若不是您纵容鹿清笃屡次欺凌羞辱,出事之后又步步紧逼,执意要定他死罪,一个少年怎会落到这般境地?」
我加重语气:「今日祸端根源,起于您门下。杨过有错,但情有可原。师兄若是执意追究到底,那鹿清笃平日寻衅作恶,以及您授艺藏私的过失,怕是也要一并彻查清楚。」
赵志敬脸色铁青,牙关紧咬,再也无法出言反驳。
大殿陷入长久静默。
丘处机缓缓开口,声线沉肃:「杨过伤人一事,事出有因,不予重罚。赵志敬授艺留私、纵容门下欺凌同门,罚面壁思过三月,闭门自省。鹿清笃疗伤诸事,由赵志敬一脉全权处置。此案,就此了结。」
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
这时郝大通大步从队列之中走出,行至孙婆婆面前,整理好身上衣冠,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婆婆,今日贫道鲁莽出手,险些酿成大祸。这一拜,是向婆婆赔罪。」
孙婆婆倚靠着杨过肩头,望着全真长老躬身的背影,沉默片刻,终究没有说出苛责言语,淡淡应道:「道长本性正直坦荡,老婆子看得出来。那一掌,我不怪你。」
郝大通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双手递向杨过:「瓶内是全真上好治伤丹药,拿去给婆婆敷用。往后若是遇上难处,尽可来找贫道。」
杨过愣愣接过药瓶,眼眶微微泛红,低声:「多谢郝道长。」
我正准备退到一旁,丘处机声音自高台传来:「敦儒。」
我脚步顿住,回身行礼:「弟子在。」
「今日整件事,你处置得算得上周全。」丘处机目光沉沉打量我,「但你不过一名记名弟子,当众诘问三代首座,揭破同门短处。行事公道固然可取,分寸,你心中要拎得明白。」
我垂首应答:「弟子谨记教诲。只求辨明是非公道,绝不敢存有半分僭越之心。」
丘处机没有再多言语,擡手示意:「退下吧。」
「且慢。」
孙婆婆沙哑却坚定的声音骤然响起。她借杨过搀扶慢慢站直身体,擦去唇角残留血迹,目光扫过大殿满堂全真门人。
「案子是了结了,人,老婆子要带走。」她语气决然,「这孩子在全真山上,一天也待不下去。你们全真容不下他,我古墓派收下。」
杨过怔怔看向孙婆婆,眼底泛起水光。一生漂泊流离,从来没有人这样义无反顾为他做主。嘴唇翕动几番,最终没有说话,只是手臂把孙婆婆攥得更紧。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全真、古墓百年隔阂,素来互不往来。而今古墓老妇闯山对峙,受了全真一掌,还要当众带走全真门下弟子——等于把两派埋藏百年的旧怨,彻底摊开在阳光之下。
丘处机没有立刻答复,目光在孙婆婆与杨过之间来回流转,神色复杂难辨。
就在此刻,一道清冷女声从大殿门外悠悠飘入,音色冰寒淡漠,不带一丝烟火人情,听得满殿之人呼吸都不由得一滞:
「孙婆婆,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