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我每日辰时，准时出现在古墓门前。
墓门一日只开一炷香时辰，分毫不差。我日日掐着时辰从后山绕行而来，晨间薄雾未散，草间露水打湿衣角，怀中揣着精心备好的疗伤药、饱腹干粮，臂弯还夹着几卷从全真藏经阁抄录的医方杂书。
此时全真弟子尽数在大殿修习早课，后山这条僻静小路向来无人往来，省去我不少遮掩踪迹的功夫。可我从不敢掉以轻心，每回往返都刻意绕一段远路，走走停停，凝神探查身后动静。孙婆婆昔日提过，古墓门外曾有诡秘探子出没，这件事我始终记在心底，不敢松懈半分。
厚重的古墓铁门，每一次都会在我驻足后无声滑开一道窄缝。门缝之中，必先露出孙婆婆的面容，她总会细细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认无异常，才侧身让我入内。
头一日，她只默默接过我带来的物什，一言不发；第二日，望着我准时赴约的模样，轻轻哼了一声，神色松动不少；待到第三日，她终于主动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你这小子，倒是个守信的。」
我笑着拱手应答：「婆婆既定辰时开门相约，我怎敢误了时辰。」
这一日返程途中，我在后山小径偶遇晨练归来的王处一。他见我身挎药囊，步履朝向古墓方向，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我连忙上前恭敬见礼，未曾隐瞒分毫，如实告知自己前往古墓送药、探望孙婆婆与杨过的缘由。
王处一闻言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淡淡吩咐：「古墓与全真百年恩怨纠葛，贫道不予插手。你行事自有分寸，切莫耽误了藏经阁的课业修行。」
我心头骤然一暖，郑重躬身应下。有师父这句默许，我往来两山之间，总算卸下了大半顾虑，不必再事事小心翼翼、百般遮掩。
古墓幽暗清净，无红尘喧嚣、无同门倾轧，日子过得格外安稳迅捷。杨过的伤势一日好过一日，身上的外伤飞速结痂愈合，心底积压的郁结也渐渐消散。孙婆婆看似嘴硬、言语利落，心肠却最是柔软，日日变着花样为他熬药换药、打理吃食，时常念叨：「古墓没有全真那些死板清规戒律，你想吃什么，老婆子便给你做。」
初入古墓的三五日里，杨过依旧常常独自坐在石室角落发怔，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那是在全真山上常年受磋磨留下的死寂。可安稳日子最能暖人心，不过数日，少年眼底的阴霾便渐渐散去，偶尔还会缠着孙婆婆说笑打闹，鲜活了许多。
那日我如约入墓，恰好撞见他蹲在石室地面，逗弄一只误入墓中的灰雀。小鸟不惧生人，在他掌心蹦跳啄食。杨过擡眼望见我，立刻扬起一抹明亮的笑意，眉眼弯弯，全然没了往日的怯懦阴郁：「武敦儒，你来得正好，快看，这小东西不怕人。」
我静静望着这一幕，心中彻底松了口气。全真山上那个被苛待欺凌、满心死寂、毫无生机的少年，正在古墓的安稳与暖意中，一点点活转过来。赵志敬的藏私刁难、鹿清笃的肆意折辱，那些刺骨的委屈与磨难，都被这幽暗石室的安稳、一碗碗温热汤药，慢慢冲淡抚平。
也曾有一次，杨过独自坐在墓道口的石阶上，望着山间流云，轻声问我：「武敦儒，你说，往后我是不是就一直住在这里了？」
我在他身侧坐下，温声反问：「怎么，住不惯这里？」
他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茫然与珍视：「住得惯，太住得惯了。婆婆待我极好，姑姑也从不会苛责我。我只是……从前从没想过，世上竟有这般安稳温暖的去处。」
我擡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未曾多言。少年半生漂泊、颠沛流离，受尽冷眼与欺辱，如今终于有了一处安稳屋檐，还有人甘愿为他温饭掌灯、遮风挡雨，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无需多言，尽在心底。
转眼便是第七日。
孙婆婆将我与杨过一同唤至主石室，当着静坐一旁的小龙女，直言开口。她直言杨过根骨绝佳、心性纯粹，是万中无一的练武料子，若是只留在古墓养伤避世，太过可惜。随即恳切询问小龙女，是否愿意收杨过于门下，传承古墓武学，延续门派香火。
我立在一旁，心绪百转千回。前世记忆中，杨过入古墓拜师，是走投无路的无奈之举，境遇窘迫，与小龙女之间也始终隔着一层疏离隔阂。可这一世，有孙婆婆真心撮合，有古墓连日的温暖庇护，这段师徒缘分，自始至终都带着暖意，全然改写了前世的寒凉底色。
小龙女静坐良久，白衣寂然，石室之内落针可闻。
她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杨过，又淡淡落在我身上，静默片刻，终是轻声应道：「他既进了古墓门，便是古墓的人了。拜吧。」
杨过骤然一怔，转瞬眼眶泛红，积攒多年的委屈与期许尽数翻涌上来。他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端端正正对着小龙女磕了三个响头，语气恳切真挚：「徒儿杨过，拜见师父。」
「古墓派规矩，入我门中，不必称师父，唤我姑姑便可。」小龙女声线清冷，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
「姑姑！」
杨过仰起脸，喊声清脆响亮，像是要将这些年无人亲近、无人依靠的孤苦，尽数借着这一声呼唤倾诉而出，眼底满是雀跃与安定。
孙婆婆在一旁看得眼窝发酸，心头暖意翻涌，嘴上却故作嗔骂：「小没良心的，有了姑姑，便要忘了老婆子了？」
杨过闻言连忙转头，又恭恭敬敬给孙婆婆磕了一个头，憨态可掬。老人家嘴上连连骂着「浑小子」，眼角眉梢却堆满了藏不住的笑意。
自杨过拜师之后，清冷孤寂的古墓，终于多了几分鲜活生气。小龙女授艺极为严谨细致，却全然不同于赵志敬的藏私刁难、刻意苛待。每一招、每一式、每一处内息运转的关窍，她都拆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杨过练得招式偏差、气息不稳，她从不动怒斥责，只让他反复重练，一遍不行两遍，十遍不行百遍，直至他招式沉稳、气息稳正、剑尖不飘为止。
我每日入墓送物，时常立在一旁观摩二人练剑授艺，每每都大有裨益。古墓武学清冷飘逸、圆转灵动，与全真刚正沉稳的功法互为表里、相辅相成，多看一分，我的武学认知便通透一层。
孙婆婆始终感念我那日舍身挡掌、救她性命的恩情，待我愈发亲厚。这日她私下将我唤至偏室，坦言无以为报，决意传授我古墓两门独门本事。
其一，是古墓独有的机关暗道之术，乃是外界早已失传的冷门绝学；其二，是古墓传承千年的静心养气法门，更是历代传人镇压心魔、稳固道心的根基内功。
她言语郑重，再三叮嘱：「小子，老婆子传你这几手本事，不是让你争强好胜、恃武欺人，是盼着你日后身处险境，能多一桩保命的依仗。」
我肃然行礼，郑重受教。
古墓机关术博大精深，绝非死板教条的套路。孙婆婆亲自领着我走遍墓道，指着那些几乎无痕的石缝、平整石板，细细教我辨认滑轨槽道、翻板机括的布局，分辨虚实地面、明暗暗道。她不传死记硬背的笨法，只传授内核要诀「听声辨位、借力破局」，让我明白整座活死人墓，便是一座浑然天成的活机关阵。
而静心养气法门，内核只守一个「静」字，与全真吐纳功法互补共生、相辅相成。长久修习，可平息心火、消散杂念、稳固心神，恰好弥补我先天真气过于刚猛、易躁易进的短板。
我两样本事皆学得格外用心，白日在墓中熟记演练，夜晚返回重阳宫，依旧会将当日所学在心头复盘梳理，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些时日，小龙女始终冷眼旁观着我的一言一行。我心知她一直在默默打量我——看我日日守信赴约、从不迟到早退，看我待人坦荡、不贪不取，看我对杨过真心相待、毫无利用算计之心。
她从不多言、从不盘问，也从未驱赶我离去。只是偶尔在我独自打坐练功时，清冷的目光会在我身上多停留一瞬，似在暗自掂量，又似全然无心，淡然无波。
转眼便是第十日。
我如常在墓中观摩练功、调息打坐，待时辰将至，收拾妥当便准备告辞离去。
就在我转身迈步之际，清冷的女声骤然响起：「武敦儒。」
我脚步一顿，即刻回身拱手行礼：「前辈有何吩咐？」
小龙女静默片刻，眸色淡然，缓缓开口：「你往后不必再等辰时。想何时来，便何时来。」
我心头一怔，瞬间了然。这是古墓上下，彻底接纳了我，默许了我的往来。我正欲开口道谢，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清冷平淡，恪守着千年门规：「古墓派规矩，男子入墓，须有传人引路。」
话音刚落，石室一旁，杨过立刻探出半个脑袋，眼眸发亮，抢着开口：「姑姑，我来引路！武敦儒是我生死兄弟，我领他入墓，天经地义！」
小龙女未曾理会跳脱的杨过，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静静凝望片刻，缓缓道：「你既来了，便学一招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