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三通看着枯木上那道裂纹,足足沉默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慢慢说了一句:「你练的路子,比爹的深。」
可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但你的内息,太薄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我心头一凛。
一阳指以指驭气,指力再强,内息不够,就是无源之水。我那点家传真气,放在寻常少年身上算得上出挑,可对上李莫愁那种高手,连人家一片衣角都够不着。
我需要一门内功,一门真正能打底的内功。
夜里打坐时,我翻遍了脑子里那部《射雕英雄传》。全真教,玄门正宗,王重阳一脉。马钰在蒙古大漠教郭靖的那段口诀,我记得清清楚楚——
「思定则情忘,体虚则气运,心死则神活,阳盛则阴消。」
口诀只有十六个字,却是全真内功的根子。小说里马钰教了郭靖好几年,从呼吸、坐卧到行走、睡觉,处处是功夫。郭靖资质鲁钝,硬是凭着一股憨劲,把内功扎进了骨头里,到后来连黄药师都赞他根基深厚。
我一个现代人的灵魂,别的没有,知识管够。
吐纳的本质,说白了就是呼吸。前世解剖课上背过的东西,此刻全派上了用场:膈肌下沉,腹式呼吸,把气吸到肺底,再缓缓呼出;交感神经放松下来,副交感接管,心跳放慢,气血自然沉入丹田。所谓「体虚则气运」,不过就是让身体松弛到极致,气机自然流转。
我把那十六字口诀翻来覆去嚼了三天,又按自己的理解,把吐纳的节奏、呼吸的深浅、行气的路线,一条一条重新规整了一遍。
可第一次按口诀打坐,我差点把自己练岔了气。
口诀说「体虚则气运」,我依样放松身体,可越想放松,越是绷紧。真气在丹田里打转,不上不下,憋得我胸口发闷,额角直冒冷汗。
我停下来抹了把汗,忽然想起前世健身房里那些教练常说的话:放松,不是你「努力」去放松,而是呼吸到了,身体自然就松了。
我调整呼吸,不再去想丹田,只盯着自己的鼻尖——一吸,一呼,一吸,一呼。不知过了多久,肩颈那股紧绷感忽然「哗」地一下卸了下来,丹田里那缕真气像是得了水,顺着经脉自己游了起来。
第三天夜里,我第一次完整地走完了一个小周天。
真气从丹田升起,过会阴,走督脉,一路沿脊柱上行,过大椎,上百会,再沿任脉缓缓落回丹田。细是细了些,可它不再是无根之萍,而是有了一条循环往复的路。
那感觉,就像一台老旧的机器,终于通了电。
全真内功的妙处,不止在养气。
前世读《射雕》时我就记得,郭靖在蒙古草原上练了几年全真内功,一个笨拙的乡下小子,硬是练出了一身膂力。全真一脉讲究由内入外——内息足了,气血充盈,筋骨皮肉自然跟着强壮。这是玄门正宗的根基功夫,胜在细水长流。
于是我把白天的时间也排满了。
伏地挺身、深蹲、引体向上——乱葬岗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杈,就是我的单杠。前世健身房里那套渐进超负荷,我照搬了过来:今天做三十个,明天三十五个,隔几日再加一组;体力不够,就练耐力,绕着乱葬岗一趟趟地跑,跑到官道边再折返。
夜里打坐,白日里练得酸胀的肌肉,被周天运转的内息一养,像泡进温水里,一点点化开、重塑。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白天跟武三通练一阳指,又抽空加练那套体能功课,夜里雷打不动地打坐行功。全真内功由内入外打底,一阳指指力为用,两条路子在我身上慢慢合流。指力续航越来越长,从起初三指便告力竭,到后来连点十数指犹有余力。
半月下来,我自己都能觉出身体的变化。武三通蹲在门口,看着我做完一套伏地挺身又爬起来扎马,半晌没吭声,最后才憋出一句:「你这练法,师从哪个外家?」
「没有师承。」我喘着气道,「自己瞎练的。」
武三通又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瞎练能练出这样,那你爹我这几十年,算是白活了。」
这话从疯病缠身的武三通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什么都重。
武三通看我的眼神,从惊疑变成了见怪不怪的麻木。
有一日,他摊开右掌,让我全力点他一指。我并指一点,他掌心一麻,整条手臂竟僵了半息。他收掌看了看,又看了看我,半天没说话,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半个月前,你这一指连我半成力道都抵不住。」
「那是爹教得好。」我笑眯眯地拍马屁。
武三通哼了一声,却没有反驳。
可有一回,他盯着我打坐的吐纳节奏看了半晌,忽然皱眉:「你这段呼吸法门……不是我教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我自己瞎琢磨的。」
「瞎琢磨?」武三通嗤笑,「全真教的吐纳功夫,也是瞎琢磨能琢磨出来的?」
我心头一震,嘴上却硬撑着:「爹你听岔了,我这是照着《黄帝内经》调的息。」
武三通将信将疑,又看了我两眼,到底没有追问。他大约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十一二岁的乡下少年,是从哪学来的全真内功。我也没打算告诉他真相——有些秘密,说出来只会害死人。
陆无双的腿伤好了大半,天天缠着我教她功夫。我拗不过,便教她认穴、扎马。她学得比修文还快些,眼里那团火,烧得又亮又倔。
修文也跟在旁边练,练得满头大汗,回头可怜巴巴地看我:「哥,我是不是笨?」
「不笨。」我揉揉他的脑袋,「就是时候没到。」
全真的呼吸法,我也教了他几句粗浅的。他学得慢,可我知道,他骨子里比谁都踏实——原着里那个武修文,缺的从来不是天资,是机会。
夜里,我躺在草垫上,借着月光,把脑子里那部小说的情节,一条一条摊开,在心底排成一张路线图。
眼下:藏身乱葬岗,全真内功打底,一阳指小有所成。
再往后:原着里,郭靖黄蓉为寻杨过会到嘉兴。只要搭上这条线,桃花岛就近在眼前。
其实我也想过,要不要干脆进城,去找郭靖黄蓉。可悬赏告示还贴在城门口,李莫愁的耳目遍布市井,我贸然露面,人还没见着,先把自己搭进去。况且郭靖黄蓉是在嘉兴寻访故人,未必肯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农家少年出头——我还没那份分量。
那就等。等我自己变得够分量。
上了桃花岛:九阴真经、郭靖的武功,还有黄药师那身本事。原着里大小武上了岛,庸庸碌碌一辈子,混成了郭芙身边的两个陪衬。这一世,我不当陪衬。
郭芙那丫头……原着里她骄纵任性,一怒之下砍断杨过的手臂。我惹不起,躲得起。桃花岛那摊浑水,能不蹚就不蹚。
杨过:破窑一遇,缘分已经种下。原着里他断臂、情劫、苦守十六年……这些苦,我若能替他挡,就替他挡一道。
程英:原着里她被李莫愁掳走,后来被黄药师收为弟子。那是她命里的贵人,可那条路上,她受的苦一点不少。
李莫愁:冰魄银针、五毒神掌,一身阴毒功夫。想克制她,还得靠纯阳路子——先天功,我惦记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路线图在心里一笔一划地落定,最后凝成一句话:活下去,变强,然后一个一个,改写给她们看。
就在我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的时候,小屋的门被人一把撞开。
「姓武的!出事了!」
杨过满头是汗地冲进来,怀里还抱着一只半死不活的野兔——那是他平时拿来换钱的东西,此刻却被随手丢在了门槛上。
我腾地坐起来:「怎么了?」
「那臭道姑!」他喘着气,眼睛里难得地带了焦色,「她抓了个姑娘,关在太湖边一座破祠堂里!城里都传遍了,说她要收那姑娘做徒弟,那姑娘不肯,被她打了个半死,还放出话来——陆家的帐没算完,那姑娘只是利息!」
我心头一沉,一个名字脱口而出:「那姑娘……长什么样?」
「十二三岁,眉目清秀,穿一身淡绿衫子。」杨过抹了把汗,「听说姓程,原是读书人家的小姐。城里人都说她命苦,好端端一个姑娘,落了那妖妇手里。」
程英。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原着里,她被李莫愁掳走,受尽折辱,后来才被黄药师救下收为弟子。可这一世……
「英儿!程家的英儿!」母亲不知何时醒了,脸色白得吓人,一把攥住我的手腕,「那是我大姐家的孩子,也是陆家的表亲!儒哥儿,我们陆家就剩这两个孩子了!」
陆无双更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表姐!我要去救表姐!」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太湖废祠、收徒、陆家旧怨——所有线索在我脑子里串成一条线。李莫愁没找到陆无双,就把主意打到了程英头上。
原着里,程英被掳后受尽折辱,直到黄药师出手才脱了苦海。可那场苦,她本不必受——这一世,我偏要提前把她捞出来。
「杨过,」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那废祠在太湖哪边?守卫如何?你还能打听到多少,一并告诉我。」
杨过盯着我看了一眼,忽然咧嘴笑了:「我就知道你小子要趟这浑水。成,你等着,我去给你摸个底。」
他转身就走,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散了。原着里程英遇上黄药师,是她的造化;可在那之前,她受的苦,不该由她来受。
这一世的命运,我要一个一个地,改写给她们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