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木林已至,支流传来潺潺溪水,娘子山的主岭岗仍旧一片雾茫茫。
雨势转弱,淅淅沥沥坠个无休无止,就像犹留心中对怪神论的惦记,恨不得立即掉头回城。雾色成障,不断吞噬人影,视线短促,阴寒钻心凝结成恐惧,仿佛眨眼之间他就会溶化在浓雾之中。前方的蓑衣蓑帽,宛若河面上的孤舟独自飘零。
风贼子在耳朵里抓狂撕咬,马腿子已经穿上了泥衣,鼻尖前的空气夹裹着霜渣,每一口呼吸都划拉过鼻壁。他的心莫名狂躁起来,好在云溪及时打破沉默,慵懒道:“小犹留,你听过野人传说吗?”
还没有从森林之子的神话故事中回归现实,又多了一个新人物,光是进出议事厅的脸孔已难以负荷,他不得不怀疑自己的脑袋容量。“野人也有传说?”剧烈的心慌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
平时码头上的奇闻异事,他若不哀求个精疲力尽,这位博赫二公子绝对不肯开口。今日难得心血来潮,云溪竟毫无保留地告诉他们:“原林里冒出个野人,神出鬼没,无任何画像,如今已展旗称王,早将和武至静泽深山里的诸多部落一尽收服,而静泽就在阴城外。眼下,夜不能寐的何止博赫努一啊!面对野人王,七子七族在自家地上均没得半分便宜,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怪事。”
“野人也有王?”此事闻所未闻,但云溪开口了,八九不离十。他的好奇心如烛点燃,推开了四周的幽暗。这是个新鲜的故事,或许还能以故事易故事,遵守那位老先生的交易规则,是他目前能打探城堡外世界的唯一途径。“野林只有七子七族,从未有人称王。”他彻底精神了,抬头挺胸等待后续。
“假以时日,那野人王定能将临海的野人各部落也收于麾下。届时,七子七族就真成了荷叶包裹的一大块肥肉,任他烧烤。”
雾气里传来了声音,“名不见经传之人,不足为惧,何况市井谣言。”地隰倒是淡定。“切勿道听耳食。若是肯听我劝诫,你的屁股也不至于常常遭殃。”
“自阴城与洛王有了往来,六子已蠢蠢欲动。此人能将南林所有的野人部落聚集成族,他日必定与七族为敌。野人王若是个幌子,那便是陈家和安家有了异心?”云溪大胆猜测,毫不忌讳博赫之耳。“码头已有百谷王在阴城的谣言。”
百谷王又是谁?吸食了一口阴寒,脑袋越来越沉重,犹留不得不竖起脖子,野林已如此辽阔,老先生所描述的荒极岂不是更无边无际。“野人王为何要与七族为敌?偌大的野林难道还容不下他们野人一族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愿大将军的耳朵已失效。
“一个牛肉饼本来七个人分,现在多来了一个,谁肯?”云溪仰面回味着肉饼的味道,一边感慨道,“无论有没有野人王,太平日子过久了,人心难免无聊,总得做点什么。”
两旁原林里骤然一阵尖叫,风贼子在猫在树冠之下肆意掠夺。“休要造谣!七族共守古老誓言,怎么可能毁誓?”地隰厉声反驳,继而喝斥,“只要你不胡作非为,阴城就风平浪静。”
“博赫努一先破了誓言,将来六子要是起异心,也怪不得......”在未来族长目光的震慑下,云溪只好把剩下的话吞下喉咙。
“诸神庇佑。”地隰祈祷,这是野林子民共有的信仰。
“有人想见诸神了。”云溪预言。
诸神?天穹坠落在头顶上,他不禁仰面,无声问天:如果存在,谁不想见见呢?
前方时隐时现的,和大将军简直一模一样的背影,就连声音的沉稳冷静都颇为相似。浓雾迷眼的霎那,犹留看得恍惚,瞬间错觉是大将军回头找他们。
“博赫努一真的无所谓?”云溪对野人传说甚是笃定。“他是不想七子七族失衡还是不愿意亵渎诸神?女人的耳旁风听多了,果然胆子就剩下黄豆大小。”
“评价父亲之前,你最好想想自己是谁?你是博赫云溪,是博赫家次子,是暗夜钢军博赫家族境段的首领,不是惹是生非爱嚼舌根的老奶妈。那些无知之人如何言说,我管不着,但从你嘴里蹦出的每句字都代表着博赫家族的荣誉。谣言止于智者,莫教人笑话你无知。”地隰打断了云溪,始终打直背脊,不知疲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