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寒江南2/10 章 · 3962 字

第2章 剑器近

灯光辉煌的聚义大厅整齐有序地排满了椅子比平时多上几倍。明天庆典时身份贵重的客人都要坐在这里观礼谁有座位谁没有半分马虎不得尤其是武林中人讲的就是个面子和尊敬一个照顾不周那是比砍他一刀刺他一剑还要结仇的事。时非我按捺着兴头整容息气迎着灯光走进大厅的时候就像是走进了他生命中的辉煌时刻。

大厅正中摆着两把椅子那不用说是司空平和程昆的两边十几张椅子上分坐着从各地赶来的各个分局的总镖头时非我在门口略略一站装作一时还不适应这满厅的灯光——若是在平时就算只这江南分局议事他也只有挨边找个偏僻位子坐下可这时他心里知道自己身份已不同了果然便在这一迟疑间总镖头程昆已招呼道:“时兄弟这里来坐。”指着紧挨着他的一张椅子含笑对他示意。

一厅人众转头仔细打量这位新近冒出来的主儿心中各有所想一个个却俱是表情木然。时非我施施然地走过去冲司空平与程昆点点头大马金刀地坐下。

司空平长脸窄额面色苍白清癯一双眼窝往下凹陷那是睡得少峭峻的面孔上极少表情一双瞳仁幽黑得深不见底一见便知是心机很深多谋善断之人。程昆身材比司空平略胖略高宽脸浓眉略带紫铜色的面庞一点也不出众跟江湖中成千上万的寻常武夫没有什么两样只是笑起来的时候却显得说不出的爽朗可亲。此刻见人已到齐程昆冲司空平示意司空平站起身这满厅镖头就立刻变得鸦雀无声大气儿也不再出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听得见。

司空平轻轻咳嗽一声缓缓道:“明日便是四平镖局三十大庆的吉日二十年前我从师傅手中接过镖局仗着各位弟兄的帮衬江湖朋友给面子二十年来总算没有栽过什么大的跟头生意也是一日好过一日……”

时非我看着满厅披刀挂剑的汉子一个个端然静坐屏息静气认真听话连咳痰也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意思。这些人走出厅去无一不是独挡一面的能人豪杰可是在这里却像私塾里的童生一样连大气也不敢出一时间不由想到这“权势”二字难怪古往今来天下多少英雄人物争逐。此时此景看着这些纵横江湖的汉子坐在自己面前安安静静地听自己说话司空平心中难道不是意气扬扬?一时间不知怎的又想到怡和班七龄童演那出《群英会》那周瑜带醉拔剑而歌:“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这几句歌词这时清晰地浮现在他脑中只觉得心中热血汹涌却又突然有些醉熏熏的感觉正在胡思乱想得没有章法之时忽听得司空平声音微微拔高:“……焉可忘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咱四平镖局风光了这么久焉知眼红之人不服气之人不是当面奉迎背后咬牙?前不久‘商山四皓’冲咱们动手若不是仗着时镖头努力四平镖局这跟头可就摔得大了各位只怕也没有闲心能够舒舒服服地坐在这里了。”

满厅的目光立刻都盯在了时非我脸上。这情景早在时非我预料中这时也不算意外站起身冲众人抱拳答谢微微一笑神情还是装作拘谨顾盼之间却神情洋洋一张黑黝黝的脸忽然间也显得光彩照人转过头再低着头对着司空平道:“那是司空局主洪威众位兄弟死力并非兄弟一人之功。”

司空平将时非我勃勃昂扬之色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摆手示意他坐下正要说话忽听得一人高声道:“时兄弟请了。”

这一声来得忽然满厅的人立刻转眼看着这说话之人却正是那济南分局的总镖头玉面乾坤苗岳。只见他这么一站长身颀秀冠玉一样的面庞上毫不见皱纹他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若不是唇上那绺浓密得漆染一样的髭须还有眉棱上几根微微翘起的寿眉凭谁看也只是个二十五六的俊秀书生当真不愧“玉面”这二字外号。

时非我暗衬:到底来了。抱拳道:“苗兄有何见教?”

苗岳淡淡一笑脸上一丝讥诮之色若有若无:“闻听得时兄大展身手连‘商山四皓’那样的前辈高手在时兄剑下也败退而走想来时兄剑法定是高明非常了时兄投在四平镖局时浅恕小弟孤闻竟不知时兄是哪位高人名门弟子?还望告知。”

时非我见他明里相询暗里敲打自己来历不明这点心中不敢大意斟酌道:“家传的几手野路子剑法上不得台盘也入不得方家之眼苗兄泰山剑法威著武林一向是小弟敬仰的。”

苗岳一哂:“那好兄弟一生所爱无他唯好研习剑法在下便以泰山剑法请教时兄的野路子剑法几招。”

话未说完人已越众而出站在厅中“当啷”一声长剑已然出鞘双手抱剑向时非我一揖道:”时兄请。”

这满厅之人俱是武林中成名的好汉与人动手过招那也是寻常之际只是平时各自独挡一面俱是磨炼得沉稳之极更何况保镖行当也不全仗武功俗话说“走镖有三硬”这“三硬”指“手硬”、“嘴硬”、“身硬”。“手硬”那自是指功夫高明能拼不怕死。但单凭手硬还远远不够黑道上功夫高明的人比比俱是更加上江湖诡谲技俩防不胜防不结交方方面面的江湖朋友天大的能耐也要栽跟头这就是要“嘴硬”。江湖有言道:言语到家万事没啦。江湖中的朋友大多爱个面子讲个礼数镖未到嘴上功夫先到这镖就好走了。有这两硬小镖可以走得了但走大镖成千上万的黄白货招人眼红手上嘴上功夫都靠不住还要自家镖局底子硬扎后台厚实那才是“身硬”。这些分局总镖头待人接物活络圆滑起来那是比几十年老店的伙计都要胜上三分却不想这苗岳却在这时这么直接冒然挑衅大多愕然只有略知其中缘由之人微微点头又微微摇头。

时非我冷冷一笑暗中掂量:这苗岳显然也是听得了什么风声知道自己要抢了他位子所以这般冒然挑斗想当着这满镖局的头面人物出自己的丑了。自己若是败在他剑下这出丑还在其次只怕这“副总镖头”四个字也要蛋打鸡飞。他却不说话只拿眼看着程昆与司空平。

程昆嘴刚要动司空平已道:”好苗兄弟好气概咱们习武之人又是刀头上舔血讨吃就是要有这种功夫上求精进的志气——还有顾镖头瞿镖头将时兄弟的功夫赞上了天这么多兄弟都未见过咱若是就这么奖了时兄弟只怕有人不服就请时兄弟与苗兄弟过上几招给大伙见识一下。还有两位手下容情点到为止不得误伤了自家兄弟”

司空平这话一说满厅人众俱是一振苗岳的功夫大家都是知道的这时非我忽然冒出来闻说也是不弱眼见二虎相争必有一场好戏可看。

时非我一扫眼司空平那阴阴沉沉的面容心中一个咯噔不知这江湖中有名的狠辣精明主儿心中打的是什么主意却不能犹豫朗声道:“但凭司空局主吩咐。”拔剑下场走到苗岳身前五尺之地停下道:“苗兄请。”

苗岳长剑轻轻一挑斜斜指向时非我肩头道一声:“有僭了”半途中微微一晃一把剑晃出七八个剑尖来指向时非我七八处要穴正是泰山剑法中一招“沓与云齐”虚虚实实暗合山峦云雾隐隐现现遮掩难辨藏着杀招。

时非我识得厉害不敢招架退后两步略避其锋身子微蹲还了一招刺向苗岳下盘苗岳却不架不挡只管上前又是一剑直刺罩住时非我胸前脸上。时非我一招尚未使足只得收剑再闪苗岳快剑如风一招尚未使完一剑又已刺来时非我闪避不迭哪里还有反击之力

满厅之人俱是武功高明之辈眼见得苗岳快剑如风倒也罢了更难得出招刺剑一招一式俱是清清楚楚进退趋避举止从容显见更有余力。果然苗岳见这一轮快攻奈何不了对手手下一紧出剑竟又快了几分众人刚才还看得清他的剑招这时却只见得他的剑影如花雨如闪电一蓬接着一蓬一亮接着一亮围在时非我身边众人俱已各自叹服了。哪知苗岳一快之后还有更快到得后来只怕使得风发了连人影也瞧不清了只见一团光影围着两团人影缠在一起这情形恍如沿那五里关、回心石、千尺幢登华山的景象。一路行来悬崖峭壁已是令人心惊胆寒那老君犁沟更是险要一边是陡峭的石壁一边是深邃莫测的幽壑;才战战兢兢牵挽着铁索过了等到那三面临空上凸下凹三面临空的鹞子翻身心中已是叹服到了极处华山这险如此实可冠绝天下了;好不容易上到北峰抬头一见苍龙岭仿佛一条细线伸入天际令人万念俱灰;强打精神再上时那擦耳崖、上天梯又已令人惊颤了一回;等到晃悠悠寒抖抖地上了苍龙岭还有金锁关“过了金锁关又是一重天”再过天门上到东峰这时方可微吐一口气却还有南峰那华山最险的长空栈道等着。这二人斗剑也是如此愈斗愈快愈斗愈险快上加快险上更险斗到极处苗岳一柄长剑便若掀起了滔天巨浪一个接一个连绵不断地压向时非我总不见完而这巨浪不绝那时非我显然也抵敌得住。众人目眩神迷不知道场中局势到底谁优谁劣谁胜谁负满厅中静寂空廖只听得剑气纵横簌簌破空之风四周排窗都在瑟瑟抖动凭空给厅中增添了几分惊悸恐怖气氛正痴迷间忽然一声脆响两条人影霍地分开跟着“铮”地一声地下掉下两截断剑。

时非我已大声赞道:”苗兄好剑法”

苗岳脸上青白变幻恨恨道:”你也没有输”

原来适才二人斗剑几招过后时非我已是成竹在胸满脑子翻来过去只是盘算:胜?还是不胜?若是敷衍着让他一招只怕给众人真的轻看了说不定连司空平也瞧不起他了。可是要胜却也并非易事泰山剑法果然气势恢宏威凌雄奇若是用家传剑法胜了他又怕给瞧出来历一时间委实难断只得在最后关头取法其中接着苗岳刺来的一剑用力一绞内力到处两柄长剑一齐断成两截。

众人眼见如此微噫一口气回过神来:平手

司空平阴沉着脸淡淡一笑道:“好两位请回。时兄弟的剑法大家也见识了那么咱要奖他的功升他的职也是应该的了。”

时非我道:“微末之功不足持齿。”

司空平摆手示意他不必说话继续铿铿而道:“这一次仰仗时兄弟了是你的功劳那也不必客气四平镖局行走江湖讲的就是信义二字开这个局子讲的也是个奖罚分明时兄弟为镖局立了功局子里就一定不能亏待了他。我跟程兄弟商议过了……”

时非我眼角微微一跳一颗心已提了起来觉得呼吸仿佛已是紧得压人却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让脸上露出一点异常耳听得司空平继续说了下去:

“……将时兄弟先升着镖头虽然暂时还没有现成的分局总镖头位子月俸与在座诸位一般无二四平镖局素来行事磊落恩怨分明在座诸位若是……”

时非我只觉得脑中一阵轰鸣眼前一阵发黑仿佛忽然天旋地转血一下子全涌上了头又仿佛黑暗中一脚踏空四周空荡荡地竟连一个搭手的地方也没有直沉沉地往下落那司空平下面的话却再也听不得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告诫自己:撑住了千万不要露出什么来咬着牙慢慢放匀了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神思慢慢回来了眼前的人影也慢慢清楚眼见众人纷纷起身前来向自己道贺他强撑着挤出笑容一一回揖作谢黑红脸膛变得庄重起来竟也没有丝毫异常之处只是那众人的笑容在他眼中看来都成了讥诮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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