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寒江南6/10 章 · 4754 字

第6章 醉垂鞭

秋高山瘦水落石出放马滩本是大雪山流出的溪河在那里折向偏流那么略略一团便成了一弯浅滩这时水枯了一滩全是拳头小小猪大的石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就象是皇城顶的琉璃又象是雪山上砍下来的雪块雪球两岸山势险峻、林森茂密狼踞虎蹲的黑色巨石遍布峭壁之间中间只有沿溪一条羊肠小道从中岔开一头连着巴朗山一头却是由此分出几条道来通向川中这过滩便算出了藏族山区渐渐进入四川盆地的川西平原这滩头上却立着一个茶窠为往来商旅供着茶水及简单的干粮这时候早已坐满了挂刀佩剑的江湖汉子因为那送信的小僮报了回来这时非我马上便来访。

这几起人有的是今天才赶到的有的却是前几天就堵在了这里各自心中明亮都是冲这四平镖局的时非我而来既然所图差不了多少互相间便不免带上了敌意那些不济事的角色是早就给吓转去了剩下的都是狠角。若不是听得那时非我居然伤了江南大名鼎鼎的商山四皓不敢轻举妄动只怕互相间早已动上了手。这时在茶窠中各据一桌眺着那卧龙镇方向果然那小僮回来不到一个时辰那蜿蜒的山道上已有一人仗剑踏歌而来。

“……

得失……不过……两分意

去留……只随……一寸缘

青山作画……千秋墨

绿水为弦……万古琴

名……缰何须做嗔念

长声不必……天假年

龙吟一曲……沧海去

乘云傲啸……九重天

……”

人未到歌已刺进众人耳中各人心中一紧却是各自镇定不动看着那人洒洒然大步走下滩来立在茶窠中。

时非我眼中扫着众人阴森的脸色中透着诡异忽然从怀中掏出那装有神龙令的盒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哈哈一笑道:“各位请了哈哈江湖上有言:筵无空席友无空访。既然都是冲着姓时的来这东西便在此处该谁取去那就要看各位的本事了谁来说个章程?”

“好爽气俺老赵就喜欢时兄弟这种人”茶窠东首站起一人矮胖的身材苗里苗气的山西口音想来就是那赵大侉子。

时非我冷冷一笑:“赵大当家可是有家有业的人也来做这种没本钱的买卖?”

赵大侉子哈哈一笑道:“犯法的事俺老赵是绝不干的四平镖局的面子俺老赵也绝不敢不给哈哈咱是来看热闹的”得意洋洋地站在那里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茶窠中众人不约在心里骂一声:老狐狸。他若不是为这神龙令而来何苦巴巴地不远千里从川中赶到这川西北来他虽然大言看热闹而来就算自己不亲自动手这茶窠中几起人中必有一起是他的伴当。

时非我不理他轻轻淡淡地一笑:“可惜这一场热闹只看哪里过瘾赵大当家不是冲这东西来的那么谁又是冲这东西来的?”

赵大侉子身边一桌站起两人。

这两人一袭轻衫便在这样的天气也仿佛不觉得冷身佩长剑狭长这一起身“当啷”一声剑已拔在手中手法身法俱是轻灵之极更难得二人也不招呼竟是不约而同的起身拔剑宛若一致茶窠中众人忍不住齐喝了一声采。

那人喝道:“我们也不是冲这东西来的。”

另一人道:“我们是冲你来的。”

先那人道:“拔你的剑”

时非我奇道:“你们是冲我来?四平镖局什么时候惹上了武当派要让二位师兄来找姓时的麻烦”

他早就一眼认出这两位便是名震武林的武当弟子这两位虽然很少在江湖行走时非我却知道先说话那位是一泉另一位是一松因为武当的事他都关心。在江湖后进一辈少年中武当掌门弟子一石虽然没有列名“江湖五少”他的剑法却并不在那“江湖五少”之下一松一泉与一石合称“武当三英”俱是武当掌门上清门下弟子也是武当弟子中的翘楚尤其是这二人从小练习两仪剑法年浸日久互相间竟然有一种奇异的默契进退间甚至不用招呼也知道互相照应。

一泉道:“我们也不是找四平镖局的麻烦我们是找你的麻烦。”

一松道:“四平镖局的司空局主武当派一向是敬重的只是阁下与武当派有一笔旧帐所以要找阁下算算。”

这二人年纪虽轻礼数却丝毫不缺说话极有分寸。时非我凝视着二人忽然叹了口气悠悠叹道:“世人皆曰杀我意独怜才。你们知道我是谁?”

一泉道:“长安城中一剑破七星阁下当年何等狂妄怎么今日藏头缩尾当起镖师来连名字也改了?”

一松道:“只怕不是怕了咱们武当而是怕了这’公道’二字吧天网恢恢终究还是让咱们找上了你。”

那赵大侉子忽然插口道:“啊原来你竟是余惊澜哈哈哈当年七星圣手玉清子败在你手下武当自然要找回这个场子有趣有趣原来你竟是当年江湖中鼎鼎大名的天才少年余惊澜怪不得连商山四皓也要伤在你剑下。”

一泉冷冷道:“他若是光明正大地与玉清师叔单打独斗胜了那是他的光荣。”

一松道:“可是你竟用江湖下三流的毒药下在玉清师叔酒中决斗之时玉清师叔一点内力也使不出来折在你剑下你道是也不是?”

时非我缓缓摇了摇头:“当时情形自然是你们不知可是就算我说给你们听你们也一定不信的。也罢江湖之中哪里用得着这般絮絮叨叨地争论向来是刀剑拳脚下说理”

他那个“理”字还没说完身子已忽然抢进出手如电并指如刀切向一泉脖子。一泉只觉眼前一晃掌刀已至哪里料得到敌人轻功如此高明心中一凉已来不及招架内力急运只好拼着受了这一刀了。哪知时非我掌刀竟不切下忽然变掌为抓拿住一泉胸口“膻中穴”往左一拉。便在此时一松的长剑递到忽见一泉挡在面前大骇之下急忙回剑刚才救人心急这时救人心更急急进急收之下内力岔处胸口便如一柄铁锤猛然砸中眼前一阵金花。定神间已发觉他的胸口要穴也如一泉一般给时非我拿住只听时非我朗笑一声:“凭二位这样的功夫想找回当年的场子只怕还不够吧回去代我向上清道长问好。”胸口一松时非我已放开两人退后几步微笑着看向他们。

两人对视一眼一跺脚忽然一起冲出茶窠一阵风似地奔过滩去不多时已转过山坳隐没不见。

时非我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刚才虽然看似轻轻松松一招之间就制住了武当两名高徒可那只不过是取巧而已全仗着偷袭成功。那一泉一松到底江湖经验不足竟然受制只不过他以一人对两人以空手对两把长剑茶窠中众人倒也不好说甚。若是一泉一松联剑再上只怕时非我也接不下来那是拿定了他们自高名门弟子身份绝不会像江湖中无赖一样死缠烂打一招失手必然转身便走。

几声零落的掌声忽然响起东首一桌忽然站起一人喝彩道:“好好只手夺双剑一掌破两仪果然是不惭当年的天才少年好好”

时非我转眼看去只见这人高大魁梧虬须满面相貌木讷平凡一身肌肉疙瘩却令人望而生畏微微一笑道:“侥幸碰巧承两位武当高足承让哪里当得兄台这样夸奖”

那人气昂昂地走出来在时非我身前五尺一站抱拳道:“在下倒是自不量力要向时镖头讨教几招。”

时非我道:“你是冲这神龙令来还是冲我这人而来?”

那人嘿嘿一笑道:“在下王大虎便是此去七十里卧虎山上大寨主。在下是江湖一无名小辈与时镖头近日无冤往日无仇只是冲着这神龙令乃是“天下英雄我第一”的神龙门之物奇货可居想来劫劫四平镖局这支镖。”

时非我仰天打了个哈哈:“什么样的绿林小寨也动上了四平镖局的主意这江湖忒也笑话。”他话虽这样说心下却知道这人看见自己一招就退了武当双杰还居然坦然挑斗那自是有所依恃那什么“卧虎山寨王大虎”多半也是随口报的假名。

那人不动声色面色木沉沉地淡淡道:“在下自然也知道有些自不量力只是富贵险中求江湖名利刀口之食那也说不得了。”

时非我蓦然仰天大笑:“富贵险中求好说得好”看着惨白的天心中蓦然一股莫名的感伤:是的富贵险中求他这十来年便是这五个字困累为名为利施尽浑身解数费了无数心思可是到头来呢?都是一场空副总镖头嘿嘿为了四平镖局这副总镖头自己机关算尽也是一场画饼这放马滩上这一场相斗那只不过是聊以发泄闷极放纵为自己孤愤的惨怒而图穷一匕。胜也罢败也罢结果都一样希望是没有的只不过在彻底失落之前总得让人悲鸣狂嘶一下吧这人生忒也太苛刻了双掌一错厉声道:“放马来吧”

那人为他气势所慑竟不由一愣左拳略一晃上右步右手直扣时非我左上臂时非我身子一侧避过这一招赞一句:“好一式‘望眉钻’原来王大虎老兄竟是通臂名家。”他心中虽然郁结难平这时骤遇强敌精神却是一振见对方一出手似攻上臂实在面部竟是通背拳四大名手“扳手、搂手、扶手、列手”中扳手绝招不敢轻敌施出家传绝学应对。

他浪迹江湖十数年化名无数很少展示家传功夫因为那是他心中大恨不愿人知。这时心中郁愤难平已无顾忌只想好好大战一场一抒心意家传擒拿功夫“花语小解”施展开来只见两人缠绕进退来来去去不过尺距离那人的扳手招数使出“当头炮”、“迎门踩”、“翻手靠”、“托肚拿”晃左攻右明上暗下虚实难分时非我“扑蝶式”、“捧心式”、“挥扇式”、“画眉式”曼妙若美女舞蹈极轻极慢间却接下那人极猛极快的通背名手酣斗中那人蓦然一声大喝:“原来你竟是江南花家子弟拳上功夫奈你不何咱们兵刃上分个高下”身子倒纵而回在他那桌取了一把三尺朴刀挥舞而上。

时非我也拔出长剑见这人的通背朴刀使得风发依然是极快极猛的路子心中好胜心起将花家的“落花剑法”使出却又是以快打快那人快他更快一招未尽第二招已至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疾响便如密雨联珠一般几十声恍若一声却又每一声都清晰可辨众人正睁大了眼紧盯着两道急晃的身影时“铮”地一声闷响两道人影蓦然凝住两人已分出了高下便在此时只听得一声惊呼:“剑下留情”茶窠中一人已急跃而出。

那场中却是时非我胜了。刚才二人快刀快剑连交几十下时非我内力运到那人不敌朴刀略给荡得一荡时非我长剑已抵在他咽喉之上这时听得有人惊呼快意地一笑:“留什么情本来就没有情可留姓时的可不是嗜杀之辈。你既是通背扳手一支是薛一奎还是薛一全?”那人脸色青白变幻咬着牙道:“薛一全。”时非我长剑收回道:“你去吧。你虽有谋我之心我却无伤你之意。”薛一全狠狠地盯着他恨声道:“青山绿水后会有期姓薛的永生不敢忘了时镖头恩情。”时非我叹了口气:“胜又如何?败又如何?世间蝇利触角相争何必这么看不开一时得失呢?唉你此时才能看开那以前呢?你以前何尝又不是斤斤计较”他忽然在那里自艾自怨起来显得说不出的意兴萧索。

便在这时刚才惊呼剑下留人那人奔到时非我面前倒头便拜哽声道:“大哥大哥你是我萧大哥你是我萧大哥的身法和剑法你是我萧大哥”

时非我却不理他在那里神思恍惚过了好半晌才轻轻道:“不错我便是你萧大哥。”那人抬起头望着时非我眼中露出狂喜:“小弟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到大哥小弟万万没有想到今生还能够见到大哥萧大哥你可把我想死了”时非我笑了笑得轻轻松松便有种伤感的味道了:“九头蛟大哥我也常常想着当年与弟兄们纵横七海的快乐日子啊。”那九头蛟咧开了大嘴直是傻笑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那赵大侉子走过来哈哈一笑道:“有趣有趣原来时镖头不仅是余惊澜还是江南花家的子弟更是几年前统领南海七岛二十三股海盗的萧谈笑哈哈‘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一谈笑动九十城’萧兄纵横七海南海十四国九十城的子女玉帛金银财宝任取任拿那是何等的逍遥快活却为何来做这什捞子的镖头实在令人不解。”

九头蛟道:“是啊大哥当年你为何悄悄地就走了害得一众兄弟一下子就没了个主心骨就算那神龙门的龙八与天水盟要来合力围剿咱们咱们打不过还躲不起吗?敞着边的海上随便找个岛子就可以待个月他哪里去找咱们”

时非我慢慢摇了摇头却不答反问:“你怎么会来这里?”九头蛟一愣转过头看着赵大侉子。赵大侉子呵呵一笑:“既然你们以前是好兄弟俺老赵也不好意思张着嘴说瞎话了。四平镖局的镖冲着司空平的面子俺老赵是不动的可是俺老赵实在是想看看这“天下英雄我第一”的神龙门的神龙令是个什么东西那也不用客气就花了银子请了这位九头蛟兄弟这位薛兄弟还有那里坐着的几位兄弟想来跟时镖头斗上一斗。哈哈不过现在既然大家都是朋友了这场架便不打也成。”他双手向时非我一拱慢慢走回茶窠坐下端起茶碗浅浅一啜没事人一般。

九头蛟道:“大哥当年一别之后可把咱们兄弟想死了你这一走众兄弟群龙无首神龙门与天水盟逼得厉害众兄弟只好各寻活路轰轰隆隆的一个‘七海帮’顷刻间就烟消云散生生可惜的大哥你这几年哪去了?”

时非我淡然一叹:“别后之情咱们等会再说先看我把这里的事应付了。”九头蛟道:“哦还有唐门的人我来替大哥打头阵”时非我自得地一笑傲然道:“你什么时候看见大哥与人对阵时要人帮了退在一旁。”九头蛟直愣愣地看着时非我:“好”却不退下走到一旁站在那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时非我冲着茶窠中一扬头:“还有谁要下场指教?”

☰目录
秋寒江南 第6章 醉垂鞭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