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寒江南7/10 章 · 3784 字

第7章 破阵子

一位眉清目秀的年轻公子慢慢起身走出清逸得飘然出尘令人一见油然而生好感对着时非我一揖道:“指教是不敢的。请了。不知该称呼您是时镖头还是余剑客亦或是花公子?萧帮主?”时非我淡淡一笑:“那要看十九少是来劫镖啊还是与在下算过去的旧帐。”

唐十九道:“那么我应该称呼时镖头和萧帮主了。”

时非我道:“不错当年唐十三姑的帐是应该算的这支镖也是要劫的。”

唐十九道:“难得时镖头萧帮主是爽快明白之人剑法拳脚都是一等一的功夫江湖上有言道:剑南宫刀司空司徒药王玉如风满天花雨镇江南纵横中原掌慕容。时镖头萧帮主既然又是花家子弟那么唐十九自不量力便领教一下花家威镇江南的’满天花雨’暗器手法。”

那茶窠中众人此时早已哄动

这干人初来时多半为这神龙令而来四平镖局名头虽大这支镖却并非司空平亲自来走来的人多十有八九都认为是手到擒来顾忌的倒是一同来的几起人手这时见这押镖的时非我一身数变余惊澜、萧谈笑皆是当年名动江湖的角色这时更有花家弟子的身份哪里还有半点小觑之意。武林中的世家都有独步武林的绝技南宫家的剑法司空家的刀法司徒家用药玉家是轻功慕容家的掌法冠绝中原以暗器闻名的自是以花家的“满天花雨”为第一可是川中唐门向来也是以暗器毒药闻名江湖。这唐十九此时与时非我较量暗器那已不是两人输赢而是关系两家声名盛誉了。眼见得唐十九小心翼翼地戴上麋皮手套那自是要用唐门名震江湖的喂毒暗器了那时非我却还是散散淡淡地站在那里漫不经心的样子。

唐十九双手微扬道一声:“小心了。”两点寒星已闪电般射向时非我。

时非我身子滴溜溜一转已避过唐十九身子低伏又是两点寒星射出去势更快时非我腾身而起已掠上茶窠又是两点寒星直追时非我身影时非我身影却已在茶窠之后。唐十九冷哼一声掠上茶窠时非我身影却已在茶窠前眼见时非我围着茶窠疾走如飞适才他与那薛一全缠斗时身法已是快不可辨此时游走开来更是比适才快上何止几倍众人只看见一团浮影绕着茶窠晕旋绕得头昏当真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唐十九站在茶窠上本以为居高临下势若破竹这时却只有呆愣的份手中虽有唐门名满天下的暗器却不知道该射向哪里忽然间一声惨叫唐十九已从茶窠顶上掉了下来

众人定眼看时只见唐十九两只手腕鲜血渗出显然已给时非我伤了。

时非我凝住身形冷冷道:“我那‘仙人刺’是没有毒的你不用害怕。”

众目睽睽之下唐十九的脸色惨白得象月光下的窗户纸一样他似乎有些恍惚咬着牙从地上站起恨声道:“这便是‘满天花雨’?”

时非我淡淡道:“对付你倒还用不着‘满天花雨’。那只不过是花家最普通的‘仙人指路’不过我那轻功身法倒是。花家的‘满天花雨’并不仅仅是暗器手法啊。”

唐十九眼中闪过怨毒仇恨之光切齿道:“受教了唐十九既然败在你手下这支镖是不想了。这劫镖本也只是唐十九自己的主意我六叔派我们本冲萧帮主而来。镖虽然不劫了这仇可还要报”他一挥手茶窠中已跃出七八个人挥刀舞剑地将时非我围在当中有的虽然空着双手却戴着唐门的招牌麋皮手套。

时非我身子一颤这几人沉沉静静地站在那里渊s岳峙俱是一派高手风范心中一寒黑黝的脸上微微透出红了目中精光闪烁紧紧咬着牙关一脸笑容在阳光下看去十分阴森和狰狞。他取剑在手朗笑道:“这是唐门的阵法吗?倒看得起在下了那就再让你见识见识花家的‘满天花雨’的剑法”长剑在胸前挽了个剑花高声吟道:“我歌月徘徊我舞影离乱我歌且舞有谁为我起曲为伴?”

那茶窠中一人叹道:“只可惜我那兄弟李笠翁不在此处说不得只怕小老儿来献丑了只恐音粗律不正难入方家之耳。”

时非我道:“大雅久不作正音吾不爱粗音乱律正合吾剑意难得任公子捧场谢过了”

那茶窠中的任公子便取过身边丈来长的鱼竿横在身前一手持只木筷一手持只茶盖轻轻地在鱼竿上敲击起来。

那鱼竿尖细尾粗也不知什么金属所铸任公子内力灌手筷盖击下竟有金铁之音击近尾则闷重击临尖则清越任公子一筷一盖在那鱼竿上轻轻敲击倾耳凝听重者为宫为商轻者为角为征中者为羽慢慢听在众人耳中竟有婉转合谐之音韵了。那任公子道:“何曲为好?”

时非我道:“剑意郁愤怒抒心中块磊谁平?借君一曲《破阵子》舞破江南秋意深。”

任公子道一声“好”筷盖相间几声音起竟便是一曲激越高扬的《破阵子》。

曲音一起时非我已然出招身随剑走踏歌而舞那围着他的唐门中人也立即发动刀光剑网笼罩住他更有时不时的点点寒光暗中偷袭。众人刚在那里替时非我惊着、呆着、吓着时非我的剑光却在这时亮了起来抖出点点剑尖便若寒雪中绽出的点点春梅那刀光剑网的寒冬便渐渐消融了;又如顽石中击闪出的星星之火那刀光剑网的密压便慢慢松动了;再如黑暗中钻透出的点点之灯那刀光剑网的遮盖便给撕破了。众人眼见得唐门的刀光剑网便如恶海怒涛巨浪滔天时非我的点点剑光却若那巨浪中的一叶小舟浪起时给遮住了可是却总又翻出跃上浪尖耳听得时非我时断时续的高歌:“……指点江山因豪气一生自负是书香……”那任公子赞一声:“好好一个‘指点江山因豪气一生自负是书香’好词”时非我歌道:“……一山清风谁管半江明月潮生……任公子为我这招取个名字如何?”任公子道:“这一招自然就叫‘月共潮生’”时非我道:“剑随意到月共潮生任公子真不愧是我知已无酒何妨心欲醉有情却怕梦幽生。苍寒醉时襟……这一招又叫如何?”眼见刀光剑网耳听得两人悠然论歌众人已是痴了呆了纵横江湖哪里见到过这等奇人奇事

蓦然间听得时非我声音一紧:“萧萧易水任公子为我起变征之音。”任公子答一声:“好。”那竿音便紧了一筷一盖竟有急雨打棚、铁骑踏阵的纷乱乍来众人只觉得呼吸一紧便若陷身千军万马的战阵之中左右俱是重围四冲不出又惊又急又压又吓哪里还透得过气来。那激音越音闷音重音再紧再压恍若千万旗帜齐展齐舞千万甲士齐挤齐压千万铁马齐冲齐撞千万长枪齐刺齐砸正迷乱间绷得欲断欲溃蓦然间只听得一声清清朗朗的长笑:“痛快痛快”那场中剑光若闪电划过满天剑光艳若花雨“当啷”、“当啷”声中场中已掉下几件兵刃时非我随手挥出长剑化为一道惊虹飞过插在那茶窠顶上不住抖动嗡嗡作响凛然生威。那几位唐门中人手腕都已是鲜血淋淋便在刚才那一瞬间已给时非我每人刺了一剑。

任公子双手扬起定了木了一般一筷一盖凝在半空那袅袅之音却还满萦在茶窠之中。

任公子慨然而起慨然而叹:“自那夜与兄台放歌纵酒半年来从未曾这般尽兴虽然无酒小老儿却已醉了。”

时非我一哂:“任公子当真不愧不解人也。”

任公子肃容道:“时兄弟自是雅人便若谪仙之清误坠污浊江湖只叹此间尽是俗物江南也是庸才也只好小老儿来强作这知音解意之人了。”

时非我一叹:“大盗却是名士劫匪强作解人任公子却是苏友白唉时非我也只好滥充雅人了。”

任公子道:“大雅久不作凤歌笑孔丘。时兄弟亦歌亦狂任情率性自是真名士真风流真雅人想当初你我相见月夜西湖时兄弟一壶酒一方醉别样情趣别样人便令小老儿一见倾心……”

时非我截口道:“为何?”

任公子吸一口气抑扬顿挫地朗声道:“那西湖苏堤千百年来赏过之人不知多少可谁有你我二人当时情趣?又谁有你我二人当时心情?时兄弟岂不闻昔人云:……苏堤一带绿烟红雾弥漫二十余里。歌吹为风粉汗为雨罗纨之盛多于堤畔之草艳冶极矣。然杭人游湖止午、未、申三时其实湖光染翠之工山岚设色之妙皆在朝日始出夕舂未下始极其浓媚。月景尤不可言花态柳情山容水意别是一种趣味。此乐留与山僧游客受用安可为俗士道哉”

时非我抚掌道:“善哉斯言于我心有戚戚焉当时任兄见我纵情放醉即占一联曰:过板桥上东坡寄爱山水虽乐意少游便回。隐约劝谏不知任兄还记得否?”

任公子道:“自然记得。时兄弟张口便对:隐兰谷卧西涯纵情江湖自在心易安不归。虽不甚工却高洁飘逸令人闻之心折那便是你我倾盖莫逆的初见。”

时非我凝注着他脸上神情古古怪怪地忽然吸一口气仿佛便在这一转念间下了一个非常重大的决心:“那么我便是要相信你这一次了?”

任公子面色淡淡的:“只怕你是应该相信我的了。何况这以后我还要相信你呢。”

这两句话奇奇怪怪众人听在耳中如蒙鼓里。时非我脸却蓦然一寒:“最好交情相见初那你还是我那倾盖莫逆的知已、江南名士苏友白呢?还是等在这里为这神龙令的专钓大鱼任公子?”

任公子一声长叹:“人生自是有情痴。任公子就是苏友白苏友白却是任公子这实在是令小老儿也无可奈何的事啊。”

时非我道:“那你到底是谁?”

任公子反问:“你呢?你又是谁?余惊澜?萧谈笑还是时镖头?”

时非我道:“现在只怕还应该是蝇利营营的时镖头”

任公子叹气:“那么我也只好是专钓大鱼的任公子了”

时非我眼一横桌上那藏着神龙令的盒子冷冷道:“东西在那里你不妨尽管取去。”

任公子道:“那也只好得罪时镖头了。小老儿不得已与你动手那是万分的不情不愿想你我虽是仅仅两次相见却情同知已……”

时非我忽然打断了他:“任兄真的这样看我?”

任公子正色道:“小老儿行事虽然荒诞怪僻却是从不说违心之话。”

时非我忽然怪笑一声尖声道:“好士为知已者死女为悦已者容。你既如此看得起我我就交定了你这位朋友想那楚霸王有割头送友之举我今日便将这盒子送与你”

任公子仿佛一下子愣住。他没有想到刚才还在为这个盒子拼死血斗这时却轻轻易易地送了那茶窠里外所有的人也都愣住他们都瞪大了眼看着他就像在看着一个三个头六只手的妖怪。这并不是一般的可以随便送人的东西那是“天下英雄我第一”的神龙门的神龙令而且还是他自己所保的镖他是镖头可是这个镖头却这样随随便便地就将他所保的镖送给了一个前来劫镖的人。

时非我笑了他仿佛很得意又仿佛很伤心他就那样大笑着忽然转身冲出了茶窠丢下这一群呆愣了的江湖汉子一路狂笑着去了。

☰目录
秋寒江南 第7章 破阵子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