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车旁,陆陆续续见到从写字楼走出的同事,我笑着和他们打招呼,他们惊异地看了看我,又看向沈晖的黑色轿车。
我知道公司的很多同事背地里叫我“工作狂”,说我不解风情,永远是清一色的黑色职业装,从不接受任何异性的约会。
呵,说我“工作狂”算轻的了,再过几年该叫我老姑婆了,我忽然理解了很多超龄恨嫁女为什么会心理变态,完全是被世人的眼光给逼出来的。
许久后他才睁开眼睛,目无焦距地盯着我看了会儿,认清楚是我后马上降下车窗,话语里半是埋怨半是心疼:“为什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着了。”我淡淡的。
“快上来,外面太阳晒。”他下车帮我拉开副驾驶位的车门。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惊讶,怀疑,好奇……兼而有之。
忽然有个出色如沈晖的男人跑到公司门口来接我,明天将作为重磅新闻迅速传遍公司,不知道八卦指数能不能直逼“和大老板有染”那道小道消息。
刚进公司那会儿我是个默默无闻的人,别人连从我身上挖掘点八卦谈资都没有兴趣,直到有一天吉少安坐着他的奔驰600来公司楼下等我。
正是下班的高峰期,我在众人意味不明的目光中上了大老板的座驾。
从那天开始,我从公司的无名小卒荣升为受大家瞩目的焦点。
我和吉少安的绯闻流传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逐渐被其他的八卦新闻所代替。
上车后,见我额头上汗津津的,沈晖递给我纸巾调低了冷气。
“先去吃饭好不好?”他眸光柔和地看着我。
“随便。”掐指算来,他回天安已经有小半月了,却一直没有同我联系。
“回去以后一直在忙,早想过来看你了。”他调头后,将车转上了马路。
“哦。”
“我刚下飞机回到家就开车过来了。”
“恩。”我像是突然失去了语言能力,只会说简单的“嗯嗯啊啊”。
他领我去吃日本菜,偌大的包厢里只有我和他,面对面地席地坐在餐桌的两旁。
十几杯清酒下肚,我已经有了微醺的醉意,口齿不清地说:“沈晖,我不原谅你。”
“我知道,像现在这样——能经常见到你,我已经很知足。”他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身体某处像是有一根小细线牵扯着,丝丝缕缕的疼。
“娅娅还好吗?”我问。
“你如果想见她,下次我可以带她来海市。”
“好,她应该念小学四年级了吧?我记得她今年10岁了。”
“下半年小学五年级了。”
他忽然定定地看着我的胸前,我低头一看,脖子上戴着他在泰国买给我的四面金佛,在衬衫领口若隐若现。
今天早上穿衣服发现脖子光秃秃的,便从首饰盒里翻出这条项链戴上。
“海星,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送你项链吗?”他轻声问。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因为吊坠的位置——最接近心脏。”
他很喜欢买项链送我,他送我的第一样礼物就是心形吊坠的钻石项链,跟他那一年多,他前后送了我5、6条。
我却很少戴,离开他的时候,只留了这条带有庇佑意义的金佛在身边。
心底湿漉漉的,原来,原来他喜欢送项链给我是因为这个原因。
“海星,我们错过了多少?如果我早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当年的那桩事,是不是就不一样了?”他脸孔泛红,眼神迷离,似乎也醉了。
“那时候你有米姿,我和你在酒店的一夜情,我当时爱的人不是你……等等这些,如果再来一次,我和你的结局还是一样。”
“海星,别拒绝我——像现在这样,能经常见到你,和你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我已经很满足了。”他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
“晖,何苦呢?遇到合适的找一个吧。”我涩声说。
“上次在酒店,我们——你认为我还能再找别人吗?”
上次在酒店,能骗自己只是生理需要吗?
可是我心里仍然充满了质疑和对他感情的不确定,他是真的爱我吗?还是因为我们双方都是第一次?
至于多年前他强暴我的事,仍有阴影在心底——难以释怀。
我和他之间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墙,若即若离,永远有阻隔和无法拉近的距离。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下车才发现天已经全黑了,刚才在包厢里不知不觉就几个小时过去了。
他也跟着下了车。
路灯昏暗,橘黄的光晕笼在他的脸上,有些模糊不清,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缘故,我蓦然发觉他的眉宇间隐隐有了岁月的痕迹,又想起半个月前在酒店,抚摸他的脸庞时,已然不再光滑。
许是养尊处优,生活优渥,他又常年健身,除了我离婚那个晚上,他蓄了小胡子刻意扮沧桑以外,他一直比实际年纪显得年轻许多,可仅仅隔了两年多的时间,以前老天对他的眷顾仿佛变本加厉地收了回去。
他——老了许多,至少在外形上看。
他的身材依然挺拔强健,可他英俊的脸孔已然有了几分沧桑的韵味。
我鼻子一酸,眼眶有了湿意,喃喃说:“晖,别太执迷了,忘了我吧。”
他微笑着睨着我,抬手用手指擦掉我眼角的泪花,语气平缓地说:“你不必有心理压力,有时候守候别人也是一种幸福,如果我把你忘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是值得我去等待的。”
从来不知道一向清冷自持的他说起情话来是这么流畅动听。
在这一刻,我几乎心软,匆匆说了句:“我要回去了,小乖这段时间老是不舒服,我怕万一有事她们忙不过来。”
几乎是落荒而逃,他的眼神太过专注,黑眸里沉沉的全是浓到化不开的深情。
回到家没有看到严颜,我问周姐,“小乖妈妈呢?”
“小严去医院陪她妈妈了,说要晚点回来。”周姐说。
“小乖睡了吧?”换了拖鞋,我拎着手袋往卧室走。
“小乖早睡了,老八点啊。”
小乖每晚8点钟左右准时睡觉,早上5到8点之间醒,上午12点左右睡午觉,午休时间是2到4小时。
天天如此,雷打不动。
关上房门换衣服,听见外面响起门铃声。
“周姐,是谁啊?”我从门缝里探出头。
“我不认识,他说是小乖的爸爸。”
啊?不是吧?
速度将一件长款T恤往身上一套,我匆匆走出去。
吉少安站在防盗门外,脸上表情不明,但绝对是气定神闲,后面跟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两手拎满了购物袋,不晓得是司机还是保镖。
“董事长?你——”我惊异地睁大眼。
“我来看看我儿子。”吉少安淡然道,“严颜呢?”
“她去医院陪她妈了,她妈身体一直不好,最近又犯头风住院了。”
“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可以,不过小乖已经睡着了。”打开防盗门,我回头对一直木呆呆站在一旁的周姐笑了笑:“小乖的爸爸来看他。”
“哦,好。”周姐搓着双手一脸高兴地往里走,“我给先生带路。”
小乖睡觉一点儿也不老实,这会子已经滚到了床沿,马上就要掉到飘窗上了。
“床边应该有护栏啊,摔到头了怎么办?”孩子他亲爹皱着眉环顾了一下这间十平米左右的小卧室,“房间这么小,空气不流通吧。”
“飘窗上垫了泡沫垫子和棉被,小乖摔不坏的。”我解释说,“这间房间虽然小了点,却是这套房子里朝向最好的,冬暖夏凉,还能晒到阳光。”
我把小乖抱过来放在床中间,又把薄毯帮他掖了掖。
吉少安坐在床沿,一瞬不瞬地盯着小乖看,目光柔和得像是能滴出水来,硬朗的脸部轮廓也比平日里生动了许多。
“这里的环境不太好,你劝劝严颜,为了小乖让她带着孩子搬到别墅去住。”吉少安转头对我说。
“这个——还是你自己给严颜说吧,我可劝不动她。”
“劝劝她试试。”
“严颜如果贪图享受,当年就不会离开你独自生下小乖了。”
“我不想我的儿子生活在这种环境里。”
“董事长,现在最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是小乖的生活环境,小乖最需要的是一个父母双全的正常家庭,很多小孩的物质条件还不如小乖,可他们有爸爸妈妈在身边呵护疼爱,一样生活的无忧无虑,严颜给小乖买最贵的进口奶粉,他穿的小衣服全是几百元一套的,婴儿车和玩具买的也是高档货,物质上我并不觉得小乖缺什么,他缺失的是父爱。”我语重心长地说。
“我知道,以后我会多抽时间来陪小乖。”
“董事长,如果今天严颜在家的话,你认为你还能进得来吗?”我反问。
“小乖也是我的儿子,我当然有来看他的权利。”
“这个话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是决定权在严颜手里,如果你的态度太过强硬的话,我想严颜会不惜和你撕破脸的。”
“她现在见到我跟见到仇人似的,我想我和她只能在法庭上见了。”吉少安的眸光骤然冷冽下来。
我按捺住想狂骂他一顿的冲动,尽量心平气和:“董事长,严颜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如果把她逼急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你能想到吗?”
“我想不到,你说。”
我不仅想狂骂他,还想上前去狠狠扇他几个耳光了,一副势在必得的傲慢劲儿,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靠!有钱了不起啊?真当自己是大爷了?万事尽在你掌握中?
严颜为你生了个儿子,哪点儿对不起你了?非得这样逼她吗?离不了婚就离得远远的守护着,默默关心她们母子,人心都是肉长的,等年月长了,小乖渐渐长大了,她的性子也被现实磨平了,到那时,她未必还死扛着。
亏你还是驰骋商界的大人物,情商这么低?又或者是高高在上被人捧惯了,受不了别人忤逆你?
“现在时间不早了,严颜也要回来了,如果她当场和你甩脸子闹得不愉快,我怕吓坏小乖,董事长您请移驾吧。”我干脆下了逐客令。
吉少安临走之前说,会再来看小乖。
“您来之前最好打个电话,尽量挑严颜不在的时候来。”我木着脸说完关上了房门。
心里堵得慌,就冲孩子他爹这态度,严颜又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以后真不晓得会生出什么乱子来。
这个夏天像是多事之秋,严颜母亲的病刚好,我爸的心脏病又发作进了医院。
送进手术室之前就下了病危通知书,捏着薄薄的一张纸,我几欲崩溃。
回头见妈妈惶惶无助的样子,我不得不强打精神走过去安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