珑久学区是覆盖了从幼儿园到高中的一所私立学校。
正值金秋九月,又是一年开学季。
小学部高年级教室里,几个男孩子正偷偷摸摸地交头接耳。
“听讲我哋班要来个新人仔?”
“都唔叫新人啦,跳级上来的,就那个佐秋阳。”
“唔识。”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低年级学霸,你们不知道正常。”
“男的吧?”
“系丫,听讲好招女仔钟意。”
“......老师来了!”
班主任拿着本笔记,背着手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子,微微低着头,面容白皙,气质文静,一看就比班上的男生要小不少。
两台下开始细细碎碎,热闹起来。
“是他?”
“有点点眼熟。”
“是……向大年那个跟屁虫吧?”
“好靓仔!”
“系个女的吧?”
“……”
“安静,都坐好,后边那几个把你们屁股给我回摁座位上去。”老师拿起黑板擦拍了一下讲台:“这个学期我们有一位新同学即将加入,他叫佐秋阳,是从四年级跳上来的,我敢说他以后肯定就是我们班的未来之星,年纪都比你们小,以后你们都多多爱护佐秋阳同学,同时也要向他学习。”
佐秋阳看老师把该说的都说了,就弯腰鞠了一躬,台下曝出了一阵掌声,他抬头,目光落在台下那个正冲他挤眉弄眼男孩身上。
“那么佐秋阳同学,你就跟向安年同桌吧。”老师指向的人正是佐秋阳目光所在。
佐秋阳走到向安年座位旁坐下。
“后边那几个,对就你们,跟我去搬新课本。”班主任按照惯例,挑了几个平时最调皮的男生领走了。
班主任前脚刚走,后脚班里又炸开了锅,佐秋阳几乎成了所有人目光和话题的焦点,但没人好意思主动上来搭话。
佐秋阳抬手捏住向安年的脸:“向年年,你的脸抽筋了吗?”
“我不是怕你看不到我嘛。”向安年呲牙一笑,把自己的脸从佐秋阳的手里拯救了出来。
“早就看到了。”佐秋阳感叹一声:“但没想到我会跟你同桌。”
向安年得意地拍拍他:“这个位置就是给你留的。”
佐秋阳惊讶地问:“是你拜托老师了?”
向安年点点头承认:“谁让我成绩优异还这么聪明可爱,人见人爱呢。”
佐秋阳只“呵”了一声表示不太赞同。
佐秋阳刚到班上没两个星期,果然就成了备受班里所有女生关注的热门人物,这么一来也有人看他越来越不顺眼了,常常偷偷往他课桌里塞死蟑螂,小虫子之类的。有一次放了只毛毛虫,虽然被向安年眼疾手快一巴掌拍飞,但还是把佐秋阳白嫩白嫩的胳膊蛰出了一个大包。
“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干的,绝对饶不了他!”向安年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说。
佐秋阳睫毛上还挂着小水珠,他吸了下鼻子,只说了句:“没事,习惯了。”
“疼吗?”向安年看着肿起的包,粉嫩粉嫩的像个桃屁股,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佐秋阳点头,刚被蛰的那一下是巨痛,现在则是火辣辣的疼。
“走啦,去医务室。”
向安年拉小心地端着佐秋阳的手腕,往医务室去了。
佐秋阳由于看上去弱不禁风,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又都是班上最小的,向安年长得结实一些,经常跑到佐秋阳身边转悠,以免他被人欺负还不吭声,即便如此,向安年还是时常在他身上发现一两个淤青,佐秋阳每次都说也就是轻轻推了一下。
向安年为此跟人干过几次架,次次都把人打得哭爹喊娘,要不是他本身成绩优异,再加上向爸爸对学校建设的积极资助,早就被要求转校了。
佐秋阳在医务室处理了一下伤口,擦了药膏,正卷起袖子,把已经消肿但还有些发红的胳膊放在课桌上。
向安年拿着水杯打水去了。
“诶佐秋阳,下个礼拜家长会你知唔知呀?”身后有人走过来拍了一下佐秋阳的肩膀。
佐秋阳有些不情愿的转身,还没说话,就有人接茬:“知又能怎样?他有家长吗?”
“听说你爸妈从来不参加家长会,你不会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没爹没娘……”
话没说完,说这话的人已经被狠狠推了一把,撞在身后的课桌角上,顿时恼怒起来:“扑街仔!你敢动手?”
说完也推了佐秋阳一把,佐秋阳踉跄了几步,就被抓住了衣领。
“郭夏杰!你敢动手我告诉老师去!”班长站出来阻止,是个女生,但是好在个子高出所有人一截,动手的郭夏杰也退缩了一下。
本来跟在郭夏杰身后的几人,也出来打圆场:“算了算了,惹他干嘛,小心被向大年看见。”
郭夏杰听到有人说向安年,大概也是有些顾忌,才松开了手,嘴上却丢下一句:“没娘养的。”
有些人明知道嘴欠会惹麻烦,但还是要图一时之快。
于是郭夏杰话音刚落就被佐秋阳一拳头砸在嘴巴上。
“佐秋阳你找死!”
班里顿时乱成一团,几个人把佐秋阳按在地上拳打脚踢,佐秋阳抱着头毫无招架之力。
女生围在一边,不敢上前阻拦,光喊话也没人听的进去,几个人连忙跑出教室,大概是找老师去了。
突然一个水杯“啪”地一声被墩在桌上,正在打人的男生有两个冷不丁被人从身后踹开,大家都停了下来。
只见王安年黑着脸,一副要吃人的表情,站在那里。
“大年,是他动手先!”郭夏杰一见向安年这个样子,知道大事不妙,竟然先告起状来,然而他很快就知道这并没有什么用。
向安年一脚把他踢到墙角,又是几个前踢侧踢把其他人都给踹到一边,方才还很嚣张的几个人趴在地上和墙边不敢再冲上来,揉着屁股,表情看上去有些痛苦。
佐秋阳哼哧了一下,向安年也顾不上再去收拾那些人,连忙小心把佐秋阳扶起来。
医务室里,向安年挺直了腰背站在墙边,脸上还是气鼓鼓的,佐秋阳身上的伤已经收拾好,额头贴着纱布,嘴角擦了药水,袖子和裤腿卷了起来,露在外面的胳膊和小腿上有贴了膏药的,有擦了药水的,也有缠着绷带的,乖乖地坐在病床上,校医正在给其他几个人做检查。
“真是出息啊!”班主任板着脸,背手现在门口:“老子……老师教书十余载,从来没见过这么大场面。”
没人敢接话。
“向安年啊向安年,回回是你!你等着,一会儿你爸过来了看你怎么说!”向安年应该是班主任教师生涯至今为止,遇上的最大滑铁卢,让他是又爱又恨。
“郭老师?郭老师。”一个看上去很俊朗的男人出现在班主任身后,一副不慌不忙习以为常的样子。
郭老师回头,这个男人已经年过四十,明明比他还年纪还大,看上去却比他还要年轻,真让人感到天理不容。
“我没来晚吧,孩子呢?”男人不知道郭老师在腹诽什么,只见他脸色很不好看,只能陪着笑脸说。
“向安年家长来了?”郭老师让开身,用下巴指了指:“没来晚,还热乎着呢。”
向安年瞟了眼自己的爸爸,鼓起的腮帮已经缩了下去,吸了一下鼻子。
向爸爸走进来,看见坐在床沿,被打的有点七荤八素的佐秋阳,还有几个看不出伤势却蔫不拉几不敢抬头的小男生。
“向安年!过来!”向爸爸皱起眉头,看上去有些严厉起来。
被叫了全名的向安年心知不妙,他缩了缩脖子,慢悠悠地朝向爸爸走去。
“谁动手在先?”向爸爸问。
向安年捏着自己的手指头,含糊的说了声:“我。”
向爸爸抬起手。
“是我,”佐秋阳急忙替向安年澄清:“我先动的手。”
“小秋?”向爸爸一愣,他的手落在向安年头顶:“抬起头来。”
“是他们先骂人,还放虫子咬人!我都知道了!”一说到这,向安年又气鼓鼓地捏了捏拳头。
向爸爸拍了拍向安年头顶,收回手,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郭老师:“这……”
郭老师脸色更加难看了:“……郭夏杰。”
郭老师声音低沉,但威力十足,郭夏杰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他抖了抖,可怜巴巴地冲郭老师喊了一声:“爸……”
没错,郭夏杰就是班主任的儿子,跟其他老师的孩子不同,郭夏杰成绩垫底,还性格叛逆,在他爸眼皮子底下唯唯诺诺,他爸转头他就嚣张跋扈,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杨老师,这几位同学伤的怎么样啊?要不要紧啊?”向爸爸问校医。
“没事啦,就破了一点点皮,细路仔没有那么大力气打伤人啦,”校医转过来再检查了一下佐秋阳:“这边的同学,伤口不可以碰水,面上留咗疤就不好啦,细路仔身上淤伤不可以揉搓,少动,药记得按时上。”
“你哋几个真系大晒,跟住郭夏杰要翻天啦?”郭老师那个气啊,把广东话都逼出来了:“将向同学打成点样呀?你哋点交待?都要叫家长!”
“老……老师,我哋知错了!”
“老师,我妈会打死我的,我知错了。”
“阿爸,系我嘅错,我带个头……”
“你们是打的我吗?跟我说知错有什么用?”郭老师脸色稍缓:“你们应该跟佐秋阳同学道歉!”
几人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对这佐秋阳站成一排:“对不起,佐秋阳。”
佐秋阳嘀咕一声,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他的表情也看不出喜悲。
听见郭老师“嗯”了一声,几人才要松口气,哪知道郭老师却过河拆桥:“其实我刚才就通知你们家长了,不过我看今天也就向家长能来,你们回去都自己交代吧,再通知你们家长明天过来,要是都不管了,我家长会上统一公开批评!”
“咳……郭老师,向安年跟小秋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平时脾气也不差,但小秋要有点事这小子就炸,您多理解担待,我回去一定好好批评教育,这小子下手不知轻重,纵然这次没伤到几位同学,也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向爸爸见老师也不容易,赶紧主动承认错误,他看了眼向安年。
向安年见他们几个都承认了错误,解气不少,他走上去,挺直腰杆说了声:“对不起。”
刚说完就被人从后面按着后脑勺,自然而然地来了个标准的跆拳道鞠躬礼。
“很好,大家都是同学,要相互尊敬不要再打架了哦。”向爸爸站在向安年身后,笑眯眯地说。
这么一场闹剧折腾下来,都到了放学的时间,向爸爸跟郭老师在门外嘀咕了一阵以后,老师回来就放行了,他提拎着郭夏杰就走,其他人也赶紧跟着溜。
向安年在佐秋阳面前背过身去:“上来吧。”
“我能走。”佐秋阳没有动。
“哎呀,医生说了要少动,而且瞧瞧你的脚。”向安年手朝后伸着挥挥手催促。
没等佐秋阳别扭,一双有力的大手已经把他提起来,放到了向安年背上。
“好嘞,回家吧。”向爸爸在佐秋阳头顶轻轻按了按,笑眯眯地两手一揣兜,走得轻松自在。
“让你多吃点饭,比施阿姨养的猫还要轻。”向安年颠了颠。
“向年年,你别颠!”佐秋阳敲了向安年一记脑瓜子:“拿我跟那只大肥猫比。”
“你别学我爸那么叫我行吗,”向安年缩了下脖子:“你得叫我哥。”
“你就大我三四个月得意什么……”佐秋阳扯了一下王安年的耳朵:“我叫你爷爷成么?”
向安年“嘶”地抽了口冷气,他就不明白佐秋阳在他背上怎么那么不安分。
“不成,”向安年笑嘻嘻小声说:“跟我爸差辈份。”
说着,向安年脑门又被敲了一记。
“我看你踢的挺狠的,他们怎么没有受伤?”佐秋阳趴在向安年背上,搂着他的脖子问。
向安年一听还有些得意:“这就要有些经验了,我是瞄准屁股踢的,那块都是肉,能有什么伤,顶多他们明天屁股疼。”
佐秋阳听完把脸埋在向安年脖颈间笑了起来。
“哈哈哈痒痒痒,你别朝我脖子吹气……哈哈哈……”向安年痒得直叫唤。
向爸爸回头看了看不知不觉落下老远的两人,停下了脚步。
“差点忘了,”向爸爸说:“我送你们回家以后呢,晚上得赶飞机去外地出趟差,这两天我就拜托施阿姨照顾你了,你跟小秋一起也能照应一下。”
向爸爸说的施阿姨,就是刚才向安年口中养猫的施阿姨,她在佐秋阳很小的时候就被请来负责照顾的阿姨,两家是邻居,向爸爸很忙,后来图方便就给施阿姨也支付了佣金,拜托她帮忙照顾,佐家从来没有人出现,更不会有人说什么,于是向安年从还没记事起就认识了佐秋阳,三岁之后几乎已经完全形影不离了,直到向安年5岁的时候就被送进小学,佐秋阳因为身体比较弱,施阿姨不放心,就晚了一年,所以这才导致佐秋阳要跳级才赶得上向安年。
向安年“哦”了一声,问:“您刚才跟老师在外面说什么了?”
“啊没什么,就是家长会的事。”向爸爸说。
“啊?您不是不能来吧?”向安年紧张兮兮地问。
“臭小子,你老子我什么时候缺席过你的家长会?”向爸爸轻轻弹了一下向安年的脑门:“我说的是……家长会上,我同时也是小秋的家长。”
佐秋阳和向安年同时一愣。
“可以吗?小秋。”向爸爸轻轻拍拍佐秋阳的脑瓜。
温暖的大手让佐秋阳鼻子一酸,他点头:“谢谢向叔叔。”
向安年背着佐秋阳转了两圈:“哈哈太好了,你还不快叫哥哥!”
佐秋阳被吓得勒住向安年的脖子“哇哇”大叫。
“快……快松手,哥……哥要断气了。”
“勒死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