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邦泰的文章,其实以宋学以来的目光看,其实作的还是很好的。
尤其是这个题目本就是「形而上」的东西,想要说通说得有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还是有点难的。
但丙班的学童因为已经习练文章有一段时间了。
在陈凡、海鲤的教导下,他们的文章已经颇具规模。
譬如其中一句:「盖谓天下有性焉,有道焉,有教焉,夫人之所知也。」
「而其所以为性,为道,为教者,夫人之所谓性矣。」
这句话什么意思,天下有性有道有教,所谓「性」是上天赋予人的本质,所谓「道」是人与万物应该遵循的规律,所谓「教」是圣人依据天地万物的规律来教导人类的方法。
这幺小的年纪,能从「性」这一点,延伸到「道」和「教」,并且将之阐发清楚,这已经很难能可贵了。
试想一下,另一个时空中的二年级学生,此时应该还在写「有一天,小明和小红去公园里玩」呢。
虽然两个时空的教学重点不一样。
但出了弘毅塾,可以说,很多耄耋老童生也未必能说清楚「性」、「道」、「教」三者的关系。
刚开始时,曹操还在不屑摇头,对陈凡说:「天命谓天所命生人者也,是谓性命。木神则仁,金神则义,火神则礼,水神则信,土神则知!」
什么意思?
就是将「天」拟人化,变成有意识的最高神,命就是天的命令,性就是五行赋予人的具体品德。
陈凡越听越是耳熟,不一会儿他便恍然,这不就是汉学董仲舒的「天人感应」嘛!
将人性与天道,通过五行、五德一一对应起来。
转念一想,曹老板是东汉人,那时候郑玄、马融的经学大昌于世,他这么理解「天命谓之性」这句话,好像也是在所难免。
毕竟再牛逼的人物,也没办法跳出时代的桎梏啊。
想到这,刚刚还对曹操的到来,谨小慎微的陈凡,再看曹老板时,好像他已经跳出了白脸奸雄的固有印象,变成了一个那个年代下的「普通人」——被大儒洗脑的普通人。
不过曹操毕竟是聪明的,听着贺邦泰的文章,又听了海鲤的讲课。
等他出来后,便抓着陈凡道:「按照那丑虏的讲解,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犹命令也。于是人物之生,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德,所谓性也。」
「是也不是?」
陈凡已经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了,果然能纵横天下的枭雄,没有一个是傻子。
这么短的时间,曹操竟然就从课堂上了解了朱熹对于性命二字的解释。
到了南宋,理学将儒家从神仙中剥离了出来,「理」为宇宙,不再是神了,「命」是规律,「性」则是事物存在的理。
「这是何人的学说?」曹操好奇问道。
「一个叫朱熹的家伙!」
「这人的学说有大问题,若依此人之说【性即理】,那岂不是物物有个分别,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陈凡傻了,你曹老板刚刚一直吹牛,说你是大汉忠臣,怎么说起君臣之道,你又反驳了起来呢?
曹操冷笑道:「小儒规规焉以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
什么意思?
宋明理学将「三纲五常」论证为「天理」在人间的体现,使得等级制度获得形而上的背书。
曹操却将其斥之为「小儒」。
什么叫小儒,就是那些机械遵循理学教条,将历史性的制度神化为「永恒真理」的腐儒。
陈凡心里那个汗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