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刚刚出去的幕友走了回来,在苏时秀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苏时秀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目光看向陈凡。
不过他并没有再提及刚刚的事情,而是微微一笑道:「仆刚到南都,日后东南剿倭,还要诸位和衷共济,今日在署中略备薄酒,请诸位入席。」
片刻后,众人跟随着他的脚步来到偏厅,果然,此时偏厅中已经摆了两张八仙桌。
苏时秀跟顾敞、王表和刘讷三人谦让了一番后才坐在上席上首,其余众人又是一番谦让,最终纷纷坐下。
陈凡与胡家兄弟,老野兄等人坐在一桌,刚刚坐下,亲兵便在那幕友的招呼下上来布菜。
陈凡前世便是老饕,来到这个世界后更是喜欢研究吃食,但随着亲兵一道道菜布上了桌,这些菜陈凡竟大部分闻所未闻。
这时,那幕友笑道:「诸位大人,督爷为了这筵,特意让小人们仔细备办。」
说罢,他来到苏时秀身后,指着席中一道青瓷盘装着的泥螺道:「这是鉴湖醉泥螺,用的是绍兴十年花雕浸足三秋,螺肉脆如嫩藕,盐度必用镇海盐场头道霜盐,多一分则僵,少一分则腐。」
众官员纷纷朝面前桌上看去,不时小声交谈些什么。
那宦官王表笑道:「苏督师太客气了,我们都是为朝廷,为皇上做事,自然是要用心的,这么精致的菜色,我等受之有愧啊。」
对方是东南最有权势的太监,苏时秀面对他时也十分客气,笑着道:「王老公,这些都是仆去了一趟东南,各省官员的心意,仆一个人一餐饭不过薄粥小菜,正好今日诸位到来,仆也是借花献佛!」
待他说完,那幕友又指着一道菜道:「这是雁荡云雾脍!」
陈凡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这道菜,似乎是用什么鱼片出的生鱼片。
那幕友笑道:「诸位大人,这是温州乐清湾黄鱼取『三冬龄』,刀工需在卯时施展,鱼肉方能透出月光色!」
「这是榕城𫊻生,福州西禅寺古法:活𫊻冻晕,淋闽江上游青橄榄汁杀腥……」
「这是泉港蚝烙千层塔,用的是海蛎肉夹五层腐皮,秘诀在晋江陈埭镇三年陈豆酱!烙时茶油七分热,腐皮脆如春冰裂,蛎肉犹带微甜。」
「这是天目笋煨金华瞳,严州府厨行秘传:火腿取『瞳心』(腿心肉)二寸见方,笋需未破土的黄泥拱,炭火煨透,奇鲜无比!」
……
众人越听越觉得这幕友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首先这些吃食都是浙闽沿海的物产,苏时秀去了一趟两省沿海视察,回来时,沿途官员孝敬也是官场的常事。
但在这么多同僚面前,尤其是这位南都镇守太监面前「炫耀」,这是怕皇帝不知道吗?
刘讷到底是老实人,一伸手拦住了那幕友,沉着脸道:「汝实,将这些饭食都撤了吧,老夫,老夫吃不得这些。」
他本想说吃不得这些民脂民膏,可最后还是顾及苏时秀的脸面,没有说出口。
苏时秀微微一笑,将手里的筷子放下:「老先生,仆也吃不下啊!」
众人愕然看着苏时秀,却见苏时秀突然黑着脸道:「这些都是浙江副总兵刘沫派人星夜送入行辕,随着这些食材一并来的,还有五万两银票。」
说完,他一挥手,旁边有亲兵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众人看去,果然那托盘上放着一叠银票。
苏时秀冷哼道:「五万两?够买三万石军粮!可去年台州大营饿死的兵士,腹中剖出尽是观音土!」
亲兵猛然掀开托盘下层红布——
发霉的掺沙米饼与生蛆的咸鱼干滚落席面,腥臭冲得宾客掩鼻。
「这便是刘沫克扣的军粮!士兵月饷本有一两,到他手里只剩三钱烂钱(劣质私铸钱)!」
幕僚捧出染血帐册,苏时秀撕开页面仍在面前桌上:「今年倭寇夜袭慈谿,守军火器炸膛死伤百人——因刘沫用泥坯填塞炮管充数,实心铁炮早卖与倭寇!更将舟山军械库钥匙刻模,倭船凭蜡印夜盗箭矢十万!」
卫所实存兵九千,造册报一万八千——多出九千空额饷银全入私囊!
战死士兵抚恤银十两,家属仅得纸钱一串!阵亡名录写『通倭逃兵』,妻女充为营妓!
强迫军户为阵亡亲人缴『忠烈税』!义乌一名陈大成的兵丁,年年祭父,反欠卫所冥银二十两!
说到这,苏时秀冷哼一声道:「押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