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处民宅,旧金山最常见的联体房屋。颜色各异参差不齐,却又不得不连在一起,沿着山坡蜿蜒,好像一条修修补补的旧城墙。骆驼把车停在路边。这回不再是甲壳虫,那辆车曾在安第斯公司门外出现过。现在这一辆是丰田佳美。加州有成千上万辆丰田佳美,走在路上是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
车子的后备厢里有只旅行箱,大得能把骆驼整个人都塞进去。Kevin搭了把手,帮骆驼把皮箱搬出后备厢。
民宅里陈设很简单,客厅里只有一条沙发,一个茶几,和一台电视。厨房空空如也。茶几和电视上有一层浮尘,似是很久没人住过了。
小玉和Kevin坐在沙发上,看骆驼跪在地上翻箱子。箱子提手上还拴着UA889的行李签,想必是骆驼从北京一路带来的。小玉心中一酸,没想到这一路竟然有来无回。
“试试吧!看合适不合适!”骆驼把一团棕黄色毛茸茸的东西捧到小玉眼前。小玉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头假发。没接,看着就别扭,尽管她明白骆驼的用意。
“怎么了?嫌不够时髦?”骆驼见小玉不接,又调侃起来,“您的大照可都上电视了,露小姐。”
Kevin冲小玉点点头。她勉为其难,戴上一试,居然就像专门为她定制的。骆驼的旅行箱简直就是百宝箱,除了假发,还有女装和高跟鞋、全套的彩妆、假睫毛、假指甲和平光眼镜。完全有备而来。不知是从中国带来的,还是到美国才准备的。反正不像记者该随身携带的。
小玉到卫生间换衣化妆。出来时大变了模样,成为摩登金发女郎,浓妆艳抹,短裙不及膝,露出黑色性感长袜。客厅里突然冒出个大胡子印度人,小玉吃了一惊,定睛细看,原来是Kevin,裹着头巾,贴着络腮胡子,架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珠也变成蓝色。Kevin见到小玉,同样目不转睛,流露震惊之色。
骆驼手脚麻利,上蹿下跳,转眼从箱子里取出一块白布挂在墙壁上,前面放一把椅子,手撑住椅背,三角小眼转了一圈:“露小姐,您先来?”
小玉猜想这是要拍证件照,心中微微诧异。莫非,这神秘“记者”果然有瞒天过海的本事?小玉在椅子上坐定,骆驼从口袋里摸出个手机。Kevin脱口而出:“古董货,800万像素。”骆驼接口:“您还别挑!咱用不起Anphone啥的,只能凑合用棒子货!”
Kevin点头:“三星一直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摄像头的确比Anphone的好很多。但Anphone新的三维投影界面,应该会改变人类对所有电子产品的使用习惯。而Anphone的智能密友功能,还会改变人类的思维方式,会改变历史的。”
“得得得,Anphone就是救世主,能拯救全人类,你先让它拯救拯救你们俩吧!看它能不能长出俩翅膀来,带着您二位飞出美国。”骆驼翻了翻眼皮,小眼睛就剩下两个白色三角。小玉心中一阵兴奋:飞出美国,回到中国?她本以为这是完全不可能的。
“你不是记者吗?不是要写关于安第斯的文章?”Kevin斜眼看着骆驼。骆驼用鼻子哼了一声,一脸不屑:“嘁!你说的这些,都已经印在报纸上了。对我没有价值!还是说点儿正经的吧!你们到底要去哪儿?这儿也不能常待,警察迟早会找来的。”
Kevin看了小玉一眼,没吭声。他一脸浓重胡须,蓝眼睛显得格外深邃,令人激动而费解。小玉避开那双眼,心中有些异样,莫名的空虚突如其来。或许正因她的生活原本空洞无聊,上天因此为她安排了如此不凡的经历。但她从来不曾渴望冒险和刺激,她就只希望平凡的日日夜夜,能和可赋朝夕相处。但这或许正是许多人都求之不得的,当然也包括小玉自己。
骆驼给二人拍完照,急急火火地出了门。临走又叮嘱一遍,让两人快些想好下一步计划。小玉和Kevin站在客厅窗边,看丰田车的尾灯消失在夜幕中。小玉问:“他真是记者?”
“不晓得。”Kevin沉思片刻,“不过,要小心!不要让他靠近……”
Kevin向小玉的背包使一个眼色。小玉忙把包抓紧,用力点点头。Kevin嘴角微翘,蓝色眼睛溢出笑容:“现在没事的!休息一下吧。”
小玉顺从地坐在沙发上。Kevin从厨房的冰箱里取出两罐可乐,翻来覆去看了个遍,递给小玉一罐:“喝吧!这该是安全的。”说罢关了客厅的灯,紧挨着小玉坐下来,带来一阵温热的微风,有种皮革和古龙水的混合气味。两人在黑暗中安静地坐着,沉默良久,大口喝着可乐。小玉不知Kevin为何要关灯,也许是出于安全考虑,门外或许会有巡逻的警察或多事的邻居。黑暗未能让她放松,反又莫名地紧张,好像回到漆黑的灯塔,只是头顶的小窗没了,换作窗外摇曳的树影。这让她联想起在布兰克家度过的那一夜,在漆黑的洗手间里,听到那诡异的呼唤:“下家的门儿!”那到底是人是鬼?不禁汗毛倒竖,后背发寒,幸亏身边还有Kevin。
“在想什么?”Kevin突然发问,把小玉从沉思中惊醒:“没什么,你呢?”
Kevin深吸一口气,把头埋入双臂,发出沉闷的声音:“真希望,我能替他再做些什么!”
小玉知道Kevin说的是安第斯先生,内心跟着酸楚,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健壮而坚强的人所表现出的脆弱,往往更令人手足无措。她侧目看着他宽厚的肩背,稍事犹豫,轻轻把手放在他肩头,柔声道:“他在天有灵,会知道的。”
Kevin一动不动,仿佛大理石雕塑,如此沉默了一阵,缓缓扭过脸来,目光中充满感激。小玉两颊微热,收回手臂,环抱双肩,尴尬地微笑。Kevin却并不在意,闪亮的双目注视着她:“他把那封信交给你,会不会是让你把它交给谁?”
“我不知道,也许吧。”小玉回答。早先在总裁办公室里的情景再度浮现,令她后背发凉,“他说让我帮他,可他没来得及说出怎么帮就……”
“他既然把那封信交给你这样一个陌生人,一定是预感到了危险的来临,迫不及待地希望有人把这封信带走,至少,他不希望信落在布兰克手里!”Kevin边想边说,“那U盘是一把钥匙,而这封信里又仿佛暗示了Z的设计藏在哪里。也就是说,按照信里的线索,就能找到那台电脑,再使用这把钥匙,就可以获得AnphoneZ的设计!所以,他不想让U盘和信同时留在保险柜里?”
“有可能。”小玉茅塞顿开,暗暗佩服Kevin。
“那他到底要你把信交给谁呢?难道是发信的人?”
“寄信的人在……台北?”
“按照信封上的地址,应该是的!”Kevin的双眼越发明亮,“Joy,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小玉莫名地紧张:“什么忙?”
“陪我去台北!”
“可是……我只能是累赘。”
“不会!你比我更明白中国!而且,既然安第斯先生把信交给了你……”
小玉一时无语。如果能够逃离美国,她只想回到北京。但回去又能如何?告诉可赋自己是通缉犯?难道可赋会陪她亡命天涯?自从他换了工作,不再需要加班,他都难得陪她吃顿晚饭。
“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让你冒这么大的险。”Kevin在黑暗中摇了摇头,目光似乎也黯淡下来。小玉渐渐领悟,Kevin要的是找到AnphoneZ的设计。安第斯先生没来得及说出遗愿,但其中必然包括不让设计落入布兰克之手,但到底要让设计落入谁手就无人能知。Kevin对安第斯先生固然忠诚,但更重要的是让自己摆脱困境。Kevin知道遭布兰克陷害难以洗脱罪名,只能努力破解谜团获取设计,或能用作筹码与布兰克周旋。小玉和他是拴在一条线上的蚂蚱。现在如此,未来无人能知。只有走一步是一步。
“我陪你去,只要你不怕我碍事。”小玉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Kevin说。Kevin抬起头来,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小玉笑了笑,心中却是一片茫然。不然,她又能去哪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