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1

从台北到香港的航班,行程其实不长,却实在令人难熬。

Kevin一路沉默着,双手或紧握扶手,或交叉纠缠,紧张烦躁溢于言表。小玉也心情沉重。丢了U盘,即便找到那台存有AnphoneZ核心设计的电脑,大概也无济于事。而且仅凭着一家南京西路的饭店,哪能轻易找到电脑呢?此行原本诸多逻辑疏漏:便笺来自上海的饭店,安第斯和翟教授的外滩合影摄于1948年,如果两者确有联系,那便笺多半来自解放前的上海。那时不要说Anphone,就连手机工业还远未诞生呢。1949是一条分水岭,把中国历史分为两半,之前在上海出现的人,之后未必还能回到上海延续事业。因此照片除了说明安第斯1948年曾在上海,不能说明任何其他问题。不论照片还是便笺,或许都与AnphoneZ的设计无关。Kevin却急于成行,不知还有什么其他原因,但小玉并没开口询问。Kevin脸色阴沉,满脸假胡子让他更显凶煞,看得出正强压着心中的无名之火。从翟家被劫到U盘被盗,一路惨败,郁闷在所难免。这其实是一场夺宝竞赛。小玉只是配角,成败未必与她相干,但回到中国大陆却是她心中所盼的。可回了又能如何呢?

小玉正想着,飞机竟然就降落了,小玉暗暗松了一口气,却又茫然起来。下面呢?又会发生什么?

两人下机后直接搭机场快轨前往中环,在中环换乘地铁到湾仔办理进入中国大陆签证。Kevin早在台北机场就用手机做好一切功课,从公共交通到签证地点及手续样样弄清楚了。Kevin的筹备能力始终高得惊人,从台北到香港,完全生疏的地方却能熟门熟路。小玉从未到过香港,对一切都茫然不知,又不愿多问,只默默跟随Kevin直到签证处门前,见到标志,才明白来此何意。

签证处门外有很长的队伍。天色阴沉,风有些刺骨,香港没比旧金山温暖多少。小玉排着队,Kevin买来热咖啡和止痛片,脸色比飞机上舒缓了很多,嘴角甚至还有笑意,印度头巾和大胡子也看着可爱起来。Kevin严肃沉默时自带一种令人畏惧的威严,其实是个温和而体贴的人。小玉从未抱怨过头痛,只是时不时地用手指按压太阳穴,都被Kevin看在眼里。小玉就着热咖啡吞下止痛片,身心备感温暖。

两本假护照顺利过关,但签好签证的护照需第二天取。在签证处小玉始终不敢多言,害怕暴露了这叫作“JoyceLuk”的金发女人其实只不过是个东北大妞儿。Kevin就比小玉自如得多,不仅举手投足富有异域特征,语言也独具天赋,模仿印度口音惟妙惟肖。

两人就近找了一家旅馆入住。Kevin在前台稍稍迟疑,要了两间房间。小玉暗暗松了一口气,却又微微感到歉意。Kevin实属完美男人,遭遇危险时胆大心细,平时又体贴入微,一表人才且情智超人,无论外表还是学历都比可赋强了太多。但正是可赋那柔弱沉闷的性格,还有含蓄躲闪的目光,却时常令她心疼。就像荒山里的野草,弱小平庸,却比花园中盛艳的玫瑰更令人难忘。

两人各自回房休息。酗酒后又连夜奔波,此时已是筋疲力尽,小玉头一沾枕头便不省人事,一觉睡到天色全黑,直到被Kevin用内线电话叫醒,出门吃了夜宵,倒比白天精神些。两人随意漫步街头,穿过过街天桥,来到一片宽阔的平台之上,眼前突然出现一片水面,对岸是璀璨的维港灯火。夜已深,平台上很安静,一排快餐店咖啡馆都已打烊,唯有角落的便利店还开着灯。Kevin从店里买了两瓶啤酒,和小玉一同靠在平台边缘喝了几口,突然问道:“明天就要回家了,开心吗?”

小玉幽幽地答:“上海又不是我的家。”

“那你家在哪里?”

有关家庭问题从来不是小玉热衷讨论的,可她还是礼貌地回答:“我家在东北。一座很小的城市。”

Kevin沉默了片刻,突然又问:“你的父母呢?都在东北?”

这问题听上去有点突兀,然而小玉却预感到他要问似的,心中一阵烦闷,低声说:“都死了!”

Kevin吃了一惊,同时也发觉了小玉的反感,沉默良久,低声说道:“你比我强,起码知道父母到底在哪里。”

小玉心中暗暗懊悔,口气不该如此生硬。深夜海湾,即便是陌生人,对话也会多些暧昧,更何况是同患难的人。但越是安逸浪漫的场所,与Kevin的共处就越尴尬,突然谈及父母,更让小玉不适,尽管Kevin也是孤儿,这本该是激起两人共鸣的话题,小玉却懒得提起,完全不像和可赋谈及同类话题时的感受。

或许是Kevin过于强大,无须保护,父母只是锦上添花。可赋却不同,他形单影孤的,性格又沉默内敛,反倒更令人愿意敞开心扉。印象最深的一次:可赋加班后同小玉一起走出公司大厦,夜色深沉,充满北京夏夜独有的混沌气息。可赋突然问及小玉的父母。两人相识几个月,还是第一次提及此事。虽然并无多少铺垫,却只是略显突兀。小玉把车祸的事情告诉可赋,真实场景和记忆早被强行删除,小玉复述的也只是从姥爷那里听来的。小玉原本痛恨向任何人提及此事,面对可赋却感受不同。别人的怜悯令小玉厌恶,但可赋的关怀永远不够,即便是怜悯也需格外珍惜。可赋听完沉默了许久,并没开口安慰小玉。小玉却从他躲闪的目光中看出深深的痛苦。小玉也沉默着,内心却波澜澎湃,为了可赋眼中的痛苦而分外感动。

小玉打破了僵局,向Kevin主动讲了一些有关朝原的记忆,故意避开自己的父母家人。有关故乡的谈资其实不少:空旷的街道,寒冷的气候,平时的寂寥和过年时的热闹,骂街的女生和打架的男生。Kevin被小玉的话题吸引,渐渐来了兴致,也提起他的童年,除了海边的灯塔,还有高傲的白人老师,合伙欺负他的广东同学,从超市为嬷嬷偷的老花眼镜,和电视里那些看不完的情景喜剧。对话于是越来越轻松快乐,海风徐徐而来,比白天温和宁静。

Kevin仿佛受了环境的鼓励,热情高涨,竟唱起儿童节目的主题曲,浑厚低音唱着过于幼稚的词语,多少令人难堪。Kevin逼着小玉也唱些什么,小玉硬着头皮用家乡话唱了几句童年的歌谣:“大雨哗哗下,北京来电话,叫我去当兵,我还没长大!”

Kevin哈哈大笑,鼓掌让小玉再唱。小玉挖空了心思,终于又想起一段,词却记不全:“学习李向阳,革命斗志强,敌人来抓我,我就跳大墙,大墙没有用,我就……我就……”

“我就钻……”Kevin却突然冒出半句。小玉使劲点头:“对对!我就钻地洞!你怎么知道的?这可是我东北老家的童谣。你小时候也听过?”Kevin摇头:“不记得听过,但我总觉得该是这样!你再说一遍?”

小玉又把歌谣说一遍,Kevin皱眉道:“好奇怪!肯定是不该听过的,但总觉耳熟!”

“就像台北那些街道?”小玉突发奇想地问。

“是!就是那种感觉!”Kevin竟然连连点头,表情却越发疑惑。小玉问他是不是小时候有同学或玩伴是东北人,Kevin沉思良久,摇摇头:“不想这些了!没有用的。”

小玉耸耸肩,放弃了追问。Kevin却突然严肃起来,沉默良久,仿佛需要时间来鼓足勇气:“Joy,告诉我,你在东北老家,还有什么亲人?”

Kevin目光中充满恳求,小玉只好勉强回答:“姥爷,没别人了。为什么问这个?”

“姥爷还健在?那姥姥、祖父和祖母呢?”

小玉默默摇头。Kevin却像是要刨根问底似的,并不在乎小玉的不适,追问道:“和你父母一样,都不在了?”

“都不在了。就只有姥爷。”

Kevin沉吟片刻,侧身用宽大的身体为小玉挡住海风,也挡住小玉的去路,近在咫尺,小玉突然感到窒息。Kevin却又紧接着发问,用不容拒绝的口气:“你的祖父你见过吗?”

“没有。”

“你没见过他的照片?”

“没有。”

“没听人提起过?”

“没有!”

“这怎么可能?”Kevin步步紧逼,小玉无路可逃,终于大声叫道:“为什么没有可能?我父母在我六岁那年就死了!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记得,又怎能记得我爷爷长什么样?”

小玉说罢,闭紧双眼,脑中闪过的是姥爷相框夹缝中藏匿的黑白照片,泪水瞬间充满眼眶。

“对不起!”Kevin连忙低声道歉。小玉强忍住泪水说:“到底为什么要问这些?”

Kevin低头沉吟片刻,用极低的声音缓缓地说:“Joy,I''msorry.有些事情,我以前没有告诉你。”

小玉突然有一阵不祥预感,心脏渐渐收紧。

Kevin终于幽幽地说下去:“就在你来美国的前一周,有一天晚上,安第斯先生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交给我一张字条,还有一封密封的文件。平时他从不在办公室留到深夜,但那天晚上有橄榄球决赛,他知道监控他的人有可能会因为看比赛而分神,所以故意等到很晚才把那些交给我。那字条让我把文件按地址快递出去,必须做到绝密,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字条上的收件方在中国,是一家公关公司,我后来查了,那是负责在中国挑选真人秀参加者的公关公司。”

“真人秀?就是……选中我的那个?”

“是的!不仅如此,那字条还特意命令我亲自去中国面试参选者,然后在美国亲自接待来自中国的参加者,并且务必保证他的安全!然而被选中的人,就是你!”

“可是,难道不是你选的吗?”

Kevin连连摇头:“当然不是!我只是去走个面试的过程。我一共面试了几百人,根本不知道谁会被选中!应该都是那家公关公司操作的!”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选中我?”小玉越发摸不着头脑,心悬在半空里。

Kevin再次放缓了语速:“有关安第斯先生的身世,我曾听到过一个传闻。这是一个非常秘密的传闻,知道的人很少,也从未得到证实。据说,安第斯先生的父亲在上世纪初曾在中国做生意,安第斯先生就出生在中国。后来共产党掌握了政权,安第斯先生才随家人回到美国。而且……”Kevin再次停顿,贴近小玉耳边说,“据说安第斯先生在中国可能还留有后代。”

Kevin说罢,看一眼小玉。小玉沉默着,心中一片茫然,心脏却在怦怦地跳。

Kevin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对于这段历史,安第斯先生本人从来没有承认过,他护照上的出生地是美国新泽西州,所以几乎也没人相信。但昨天在台北,我看到他在上海的照片,突然觉得,这段传闻有可能是真的。起码1949年以前在中国的部分是可靠的。而且……”

Kevin提高了语速,却又突然停下来。小玉万分忐忑,心跳快得几乎让她窒息。Kevin终于再度开口,而且加重了语气:“我想到安第斯先生特意安排我接待你,保护你,还让我带你去见他。而且,他居然把那封60年前来自上海的便笺交给了你……”

Kevin又顿了顿,从皮衣的内兜掏出一小块报纸递给小玉:“刚才你排队的时候,我去买了份报纸,这是从那上面撕下来的!”

Kevin用手机照明,小玉首先看到醒目的新闻配图,又是几日前在旧金山麦当劳的电视上所见的那张两人奔向停车场的照片。虽然照片模糊不清,还是令人心悸。小玉再看文字:

“嫌犯在逃,安第斯巨额遗产成焦点——今天是全球最大的移动电话制造商安第斯公司的创始人安第斯先生遇害的第四天,两名谋杀嫌疑人依然在逃,而警方再次拖延了新闻发布会的时间,安第斯公司也拒绝透露更多信息。该案件引发对嫌犯身份的大量猜测,但多数认为作案动机为盗取有关安第斯公司最新产品AnphoneZ的核心设计方案。另外安第斯总裁遗产的分配亦成为新的焦点。据称安第斯先生名下拥有数十亿美元的财产,其中包括安第斯公司超过两成的股票。其继承人将成为安第斯公司最大的股东,有权为公司任命新总裁。据称安第斯先生生前立有遗嘱,该遗嘱存放于旧金山当地的一家律师事务所。据该所人员透露,安第斯先生曾于30多年前首次聘请该所设立遗嘱,最近一次修改遗嘱是在18个月前。依照安第斯先生生前要求,其遗嘱必须在安第斯先生去世一周后公布。因此到目前为止,安第斯先生的遗嘱尚未被公布。”

Kevin耐心等小玉看完,在她耳边小声说:“我本想先跟你去中国,进一步确认你的身世。但现在时间紧迫,一周内就要公布遗嘱,之后布兰克一定会以无法找到继承人为借口而废除遗嘱的!我想我们来不及了!明天一早,我们就直接回美国,去做亲子鉴定!Joy!”Kevin轻声呼唤小玉,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动人光芒,“你听过灰姑娘的故事吗?我相信,那双水晶鞋,应该就是你的!”

小玉彻底明白了。一切突然变得合理。怪不得Kevin对她一路细心呵护,怪不得几次三番问起她的家人!大陆之行不再是为了寻宝,而是为了揭开灰姑娘的身世之谜!可小玉心中非常清楚:灰姑娘并不是她!

小玉又想起那天她从西单Anphone专卖店门口匆匆走过,根本就没注意店员在派发什么。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太太突然在她眼前跌了一跤,她想都没想就把她搀扶起来。老太太嘴里哼哼着,看上去并没什么大碍。她突然想起陌生老太太是不能随便扶的,转身要走,却被老太太抓住衣襟。她心想完了,真的遇上“碰瓷儿”了,那老太太却微笑着对她说:“闺女,你是好心人啊,我得怎么谢你呢?”

小玉听出老太太操着东北口音,忙说:“都是老乡,有什么可谢的?”老太太却坚持说:“当然得谢了!”说着灵机一动,从包里掏出一张申请表来:“对了,他们非要让我填这个,说填了就能白得一只手机,还是什么什么新款Anphone。我这么大的年纪,根本不会用高级手机。而且,我就是到北京来走亲戚的,晚上就回长春了!这个还是给你吧!对你更有用!”

小玉本想推托着不要,老太太却拉长了脸,认真指着表格的序列号说:“闺女啊,你是不是不信我?看看这张表格的序列号码!多吉利的号码?他们说,是看我年纪大了才特意留给我的!这张申请表,肯定会中的!”

老太太边说,边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哆哆嗦嗦地握在手中,把表格垫着皮包,划掉“姓名”一栏里已经填好的三个字。“他们刚才逼着我填,我就填了名字,可后面的想不起来!你叫什么?填你的吧!”

小玉哭笑不得,还是说不用,老太太却反倒拉长了脸,又把小玉抓牢了,固执地把表格塞进小玉手里,眼巴巴地看着她。小玉这才发现,老人的眼窝很深,眼睛似乎是蓝色的,皮肤也很白,一头银灰色卷发,竟有几分像混血儿。

听了Kevin一席话,小玉终于恍然大悟!也许她才是安第斯老人的后代!那份申请表本来就是别人特意交给她的,可她偏偏又转送给了小玉!小玉脱口而出:

“Kevin,对不起。你要找的人,不是我!”

Kevin一脸诧异。小玉忙把西单专卖店前的事情讲给他听。Kevin听罢抬手抓住小玉双肩,剑眉倒竖着问:“这是真的?”

小玉从Kevin手中挣脱出来,幽幽地点头道:“是的。她才是你要找的人。对不起,你一路保护错了人。”

Kevin怔怔地看着小玉,过了半天才深深叹了口气,黯然道:“你能告诉我,怎样找到她吗?”

“不知道。我不认识她。”小玉摇摇头,倍感惭愧地低下头。

Kevin却再次握住她的双肩,柔声说道:“不论你是谁,我们都曾经共患难。感谢上帝让我认识你!”

Kevin目光柔和清澈,小玉莫名地一阵感动,心中却突然一动,忙说:“我想起来了!那天她把表格上的名字划掉了。我记得,那个名字好像是……好像是……谢安娜!而且,她说她住在长春。我听她口音,也像是长春的。”

Kevin闻言也两眼一亮,郑重地对小玉说:“Joy,我想求你一件事。可以吗?”

小玉立刻点头。她已猜出Kevin所求何事。

“我想求你,带我去长春,找到那个女人!只有她,才有可能打败布兰克,让他的野心无法实现。求求你,可以吗?”

小玉继续点头,这是她应该做的。她本应帮助Kevin的,也应该帮帮那个苍老的女人的。她已经错过了和生父见最后一面的机会了。

午夜将至,维多利亚港灯光依然,璀璨而寂寞。小玉这才发现自己手脚冰凉,心中却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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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调查师Ⅳ 丢失的谎言 第24章 1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