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小姐,我非常遗憾。”
谢安娜双手交叉,表情严肃地站在客厅里。她虽然口中说着遗憾,脸上却并无歉意。表情也很冷漠,与一个多小时前判若两人。连她身后的骆驼也小心翼翼起来,不苟言笑,靠墙默立着一动不动。小玉虽然早料到此事必有蹊跷,却仍然倍感意外,默然站在谢安娜对面,静静等待下文。
“非常抱歉,一直把您蒙在鼓里。”谢安娜突然改用“您”,显然是在拉远距离:“但我想,您有权知道事实真相。”
小玉不禁感觉厌倦:今晚还有多少事实真相?短短几天,她已听到太多并非真相的真相。事实早就变成一只萎缩干结的苞米,层层剥开,藏在下面的永远是另一层皮。而她早已麻木了,对所谓的“事实”丧失了兴趣。
谢安娜继续说道:“其实,您并非安第斯先生的外孙女。就像您刚才跟我说的,您的记忆里,完全没有任何有关自己身世的记忆。这就对了,因为您的外祖父根本就不是安第斯先生。他还健在,正和他的太太在东北的老家生活。您的外婆也从未在上海生活过,更不认识安第斯先生。”
果然不出所料。小玉不置可否,不知如何应答,心中只觉疲惫不堪。依然弄不清此中缘由,她却突然连弄清的欲望都没了。谢安娜看小玉默然不语,以为她备感失望,继续解释道:“我们选中了您,是因为您很想得到一部Anphone,而且,您的身世和安第斯先生真正的后代有相似之处。”
小玉哑然而笑,这才合情合理。安第斯先生当然不会让自己的后代冒险。看来,还有个和她经历相似的东北女孩,眼看就要成为亿万富翁了!
谢安娜继续说:“安第斯先生非常感激你的帮助……”
小玉耸耸肩,开口想要尽快结束这场无聊的谈话。谢安娜却抢着继续说下去:“露小姐,你听我说完。为了感谢你的帮助,安第斯先生决定付给您250万美金的答谢费。不过呢,这笔钱不能立刻都给您。我们将安排一个托管账户,第一年每个月向您支付1000美金,第二年每月第三年每月如此递加,直到第20年付清。”
小玉虽然不能马上算清细节,却大概明白意思:反正不能一笔付清,20年为期,支付金额逐年递增,因为她泄密反悔的风险逐年降低。不记得听谁说过,犹太人是非常精明的。小玉既不觉得开心,也不觉得受到了侮辱。美国人把什么都看成交易,这是中国人也在努力学习的。250万美金,貌似公平合理。只是交易之前从未有人询问过她是否同意。
谢安娜继续说:“露小姐,你大可相信安第斯先生的诚意,当然我们也相信您不会在未来追索您作为继承人的权益。我只是需要提醒您,虽然安第斯先生曾经当众承认你是继承人,但也能随时推翻这一点。方法其实很简单,做个亲子鉴定就好。当然我很信任您的为人,所以我相信未来不会有麻烦,现在也就不必费事做鉴定了,免得大家都难堪。”
小玉心中一堵,这次真的感觉受到了侮辱。她抬头正视着谢安娜说:“既然安第斯先生开口了,那我也有我的条件。我不需要250万美元,我只要150万美元,但必须明天就给我。现金或银行支票都可以。我相信安第斯先生的诚意,也请你们相信我的诚信!”
谢安娜面露意外之色,沉思片刻说:“我需要征得安第斯先生的同意,你等我消息。”说罢转身,向骆驼招手,“你跟我来。”
骆驼连忙小跑着跟上,两人走出套房。小玉紧跟着反锁了房门,走进卧室,Kevin已然站在卧室中央。小玉把卧室门也反锁了,低声说:“我已经猜到了。”
Kevin却满脸疑色:“安第斯直接跟你提过吗?”
小玉摇头:“没有。不过,刚才在午夜新闻里,他跟记者说,我不会留在美国接管他的事业,也不打算继承他的财产。我本来还在纳闷儿呢。”
Kevin皱眉沉思道:“不,你不了解安第斯,他也非常的狡猾!也许,你就是他的外孙女,只不过,他只是要利用你除掉布兰克,而并不想把财产留给你!我了解他,他是做得出这种事的。”
小玉黯然一笑:“随他吧,我无所谓。100万,够你祖母用的吗?”Kevin一愣,随即醒悟,一把抱住小玉双肩,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小玉轻轻挣脱出来,低头说:“我要留50万。”
她要留50万美金。从今以后,不论什么牌子的手机,只要可赋喜欢,就能买给他。Kevin却再次抓住小玉肩膀,轻声道:“Joy!既然该是你的,为什么不要?”
小玉仰头看着Kevin:“他不愿意给我,我怎么要?”
“他已经向全世界承认了你是他外孙女,也说过想把财产都交给你,怎么好意思改口呢?”
“可我未必是他的外孙女!”小玉不耐烦起来。Kevin则提高音量:“我猜你就是!我有我的理由!”
小玉哑然看着Kevin。Kevin开口解释道:“从很久以前,我就在试图破解一些人的电子邮箱和Anphone,其中包括安第斯、布兰克,和布兰克的助理亚瑟的。Anphone为用户提供一种叫作‘云端’的服务,把每个用户的所有信息都上传到一个统一的服务器中加以保留,这个叫作‘云端’的服务器就在安第斯公司的地下室里,那里有2000个机架,几十万台服务器,不停收集全世界所有Anphone用户手机中的信息,甚至包括那些被删除的信息。我试图破解的人都使用了最高级的安全措施,而且时常更换密码,所以我只能偶尔截取只言片语,但大约半年前,我曾经截获了几条信息,是发到亚瑟手机上的。因为内容很重要,所以我一直熟记在心里。那几条信息该是布兰克的人从中国发出的,因为信息的内容都是围绕一个人在中国的行踪,我猜应该是安第斯先生派去中国寻找继承人的私人侦探。按照那几条信息判断,安第斯的继承人应该和东北一个叫朝原的地方有关,而且又在北京生活。在你来美国之前,布兰克就已经调查过你的背景,你在北京工作,你的身份证正是朝原发的。这不是跟你都完全吻合?”
“为什么得出这样的结论?那几条信息具体说了什么?”
“第一条短信,说他跟着目标人——也就是安第斯派的密探——到达了朝原。第二条短信,说他已跟踪了三天,目标人一直留在朝原,却并未发现他主动和谁取得过联系。下面再一条短信,说目标人突然去了长春,并经长春回到北京;再下面一条短信,是说目标人在北京逗留了两天,每天四处游走,依然不和任何人联系;最后一条短信,是说目标人已经离开了中国,但最后在北京的三天里,虽然四处游走,却去过一座白色写字楼好几次,观察写字楼出入的人流。因此发信息的人判断,安第斯的继承人应该来自朝原或长春,却居住在北京,而且最后三天都曾到过那片写字楼。但发信息的人无法找出继承人到底是谁,因为目标人没和任何人接触,出入写字楼的人又很多。”
一座白色写字楼——几个字令小玉心中一动,问道:“你知道那座写字楼在哪儿?”
Kevin努力想了想说:“我记得,好像是叫什么村……”
“中关村!”
“好像是的!你的确常去?”
小玉点点头,她的确常去。以前,她常去那里陪可赋加班的。Kevin再次握住小玉肩膀:“继承人一定就是你!给你东北的姥爷打电话!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开通国际长途。”小玉看一眼床头的电话机。
“这好办!”Kevin从衣兜里掏出钱包,打开并抽出一张信用卡。小玉心想,这大概也是昨夜那驾车人带给他的:“算了吧,只要他同意给我150万……”
“Joy!打吧!”Kevin把信用卡塞进小玉手中。
电话只通了五分钟。姥爷从午睡中被电话吵醒,半醉半怒着用东北话骂人:“你姥爷还喘着气儿呢!你当我死了也成,咋还非得给我戴绿帽子?”姥爷的回答干脆利索,不留余地。小玉的母亲、外婆、外婆的外婆都是东北农民,跟上海从来没有过任何关系。谢安娜的确没说错,小玉根本就不是安第斯的后代。
姥爷却仍喋喋不休,在电话里抱怨说:“多些日子了,你连个屁都没有,冷不丁打个电话就扯这些气我!你老妹儿眼看要嫁人了,你好歹也是我的亲外孙女儿,也算是个当姐的!咋的也得表示点儿吧?”
这些年来,姥爷对小玉一向客客气气,难得如此粗鲁直接。“老妹儿”说的该是那后姥姥家最小的孙女儿。姥爷从来不跟小玉提起那一家人,因为小玉一向和他们格格不入。这次肯定是喝了酒,所以把多年的牢骚发了出来。原来姥爷对她始终有所期待,只是不好意思提。小玉不禁心生愧意。多年不曾回家看看,本该赶在老妹儿成婚之时,去朝原给姥爷做个脸。其实多个妹妹有何不好?刚刚逃过一劫,一切细小平凡都显得弥足珍贵。“老妹儿”这样久违的家乡词汇,突然在耳边响起,竟然格外的亲切。
然而,除了亲切之外,又有一些怪异。仿佛某种特殊符号,代表某种隐晦含义,隐藏在记忆深处,一时找不出来。小玉闭目努力地思考,却无论如何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Kevin并不知小玉的心思,在一旁自言自语着:“这就怪了!真的不是你吗?还能有谁来自朝原,在北京生活,还经常光顾那座写字楼?朝原的人口多吗?有很多朝原人在北京吗?”
小玉正在专心思考,无意间听见Kevin的只言片语,心中却仿佛突然一道闪电。谢安娜的话又在耳边:“你的身世和安第斯先生真正的后代有相似之处。”
相似之处!同样来自朝原,同样在北京工作,同样地出入中关村的白楼!难道真正的继承人,是他?小玉一时激动得喘不过气。她对着Kevin急道:“快!我还得用一用你的信用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