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扉语 船缓缓地摇出了拥塞着七万人口的,嘈杂的太平镇,在蔚蓝而澄澈的天边描着的,峻拔的百衲岭扑到眼前来的时候,对于那样瑰丽的景色,怀着的不是旅行者当有的那种无可奈何的欣赏心境,却是沿着河流,往神秘的国境驶去那样带一点罗曼谛克的气息和探险者的xìngfèn的,微妙的感觉。因为在百衲岭那边的十字村,据乡人告诉我,正是满开着茶花的,凤阳女和凤阳花鼓的故乡呵。 河身一点点的狭起来,两岸柳树却越来越多,一小时后只见二丈宽的河道水面上载满着凄迷的柳条,站在船头连身子也站不起来。等我躺到船板上,听着从船舷旁淙淙地流过去的水,让柳条轻轻拂到脸上,百衲岭的石峰便清晰地扑过来压在我头上。我们的船已经在缤纷的花木里边摇进了山谷,在条透明的溪水中咿晤咿唔地行着了。 从峰顶,一片苍翠的松林直卷下来,在山腰那儿和一丛丛的茶花混在一起,滚到山坡下在溪旁蔓延了开来,杂生在两岸的桃柳里边。水面上静静地飘着落花,时间是停住了,空气中有一种静止,只听得松韵的金戈铁马声。于是我有一个希望,让我溶化在大自然里边吧。 在那样清透的溪流上,我们的船慢慢地淌了半里路,一个怪石嶙峋的削崖从水底下迎面拔了出来,挡住了去路,忽然船户吆喝起来,船猛地一拐弯擦过了崖石,在激流上滑下去了;我听见一片嘹亮的牧笛顿时在我眼前展开了一块旖旎的锦绣土地。十字村!xiōng脯是那么地膨胀着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崇高的七宝山在北方静静地蹲着,遮住了从内**古吹来的蹂躏了北国的han风,它的山脉蠕蠕地爬过来,在东方和百衲结了婚,而它们的儿子,十字岗,便粗鲁地站了起来,望着西面从百衲岭向着七宝山流去的无脊椎动物似的洛水。在山水怀抱中的这片肥沃的平原上面,沿着我们的船驶行着的河流而散布在蔚郁的树木里那些朴素的农舍就是十字村。从富饶的江南往贫瘠的皖北走了二十天,一路只见黄土和灰尘的我的眼中,十字村真是沙漠里的绿洲那样愉快的。(下略) (节录皖北纪游) 二屋檐下 屋檐下弥漫着燃烧稻草的暖而干枯的气息,云老爹推开了门,走到朦胧的灰空下咳嗽着,把烟丝塞到铜烟斗里边,坐到门槛上,点上了火,望着在五里外迟缓地流着的洛水,静静地抽起烟来。 江面浮着只磨盘那么大的红月亮,野草上全是晶莹的小露珠,空气是那么潮润而han冷,村子里静悄悄的,连对面那棵大榛树上的乌鸦窠也还黑的睡在那里。 抽完了一斗烟,天还不见得全会亮透吧。那些青年人是太阳不爬上十字岗不肯起身的。人真是越来越懒了!从前他的父亲不是一敲四更就拿铜烟斗在他床上督督地敲着叫他起来到田里去的吗?那时他是十八岁,有猪肝色的脸,阔肩膀和朴素的心境,他爱睡,可是也吃得苦,每天早上背了铁锄,和伙伴一同地,从阮家前那条小石桥上走过去,走过环绕着他们的村子通到太平镇的那条河,去到十字岗口的山坳里,在笠帽上簪了朵山茶花,在爽朗的晨风里翻着一块黑油油的土地。傍晚回来,在屋前那片土坪上,白木桌子,紫砂酒壶和腾着热气的白菜等着他,在稻草堆旁边。跷着一只脚在长方形的大青石上坐下来,把裤管直撂到大腿上,怡然地在四两白干里消受了这半襟晚霞的黄昏。晚上呢?老年人全睡静的晚上,十字岗上丁家大坟旁的那片大松林里,千年落叶和野玫瑰的枯瓣堆成的软土上,dàng漾着的清澈的月色和柔情笑声真是太可爱了。在收获的日子,望不尽的,在黄色的麦田里飘着男男女女的,芬芳的歌声,而他们是把怎样愉快的脸向早春的风笑着呵! 太息了一下,从牙齿里拔出烟管来,在阶前的青石上敲去了灰烬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炊烟已经迂回地升起来了,从那披了三十年的风雨的,褪了色的黑烟突里边,于是平静地凝结在广漠的原野上面。 屋子里后边菜园里鸡咯咯的闹,是小菱的声音在嘘嘘地把鸡赶出笼来。 “小菱!” “做什么,爹?” “去瞧瞧水滚了没有,滚了把我的紫砂茶壶冲了拿来。” 他像小菱那样大的时候,世界真是个静穆而富饶的天国,他的父亲每天早上是到村口四时春去喝茶的,喝了茶回来总带两个大饼给他,他拿了大饼骑在牛背上,走到田里去——那样的日子!那时的太阳也比现在温煦些,就是绕在脚边的牛苍蝇也是有着亲切味的。没有思虑,也没有疲倦的,过去了的,金色的好日子呵! 屋子里的人像全已起来了,他听见他的妻子在跟他的大女儿三姐说: “天色不早了,去叫老三起来吧。” 听见三姐在吩咐小菱叫捧着茶壶小心走,别把爹的宝贝茶壶摔了,又听见小菱一边应着,一边达达地跑了出来,刚跑到身旁,想跨过门槛,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一点一jiāo直跌出来: “刚叫你当心,你就绊了,”那么咕哝着,拖住了她,拿过茶壶来喝了一口问道: “二哥还没起来吗?” “二哥四哥全没起来。”说着,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有什么了不得的事要告诉他似的,紧紧地挤在他身旁,望着他的脸道: “爹,我有件事不告诉你!” 云老爹正在听屋子里老二和老四在含含糊糊的打呵欠,三姐在催他们快起来,说日头已经照到屋子里来了。 小菱见他不理会她,便扭着他的袖子道: “爹,有一件事,你去钓鱼来吃,我才告诉你。一件事,一件二哥的事!” “你说。” 悄声地:“昨天晚上二哥在后面菜园里和隔壁阮家的凤姐姐又说又笑的站了大半天,我和四哥三姐全在窗缝里偷偷地瞧,他们一点也不知道,三姐还瞧得笑弯了腰蹲在地下呢,爹,你说二哥多笨!”于是高兴得拍着手笑起来。 老爹不做声,装满了烟,把烟管塞到嘴里想: 不怪老二近来三心二意,做事慌慌张张,有头没路的。本来是也到娶媳fù的年龄了,二十二岁…… 云老爹不是十九岁那年的上半年就娶了云大婶的吗?那年过年的时候就把屋子重新粉刷了,做亲的前几天他们家就挤满了穿红洋布百褶裙的女眷,恍恍惚惚过了几天,到跟在花轿后面跑十二里路去迎亲的时候,世界真是太灿烂了。 亲戚们在家里吃了三天,杀了两只猪,自己是好几天不下田去,在村里走路不敢抬起头来…… 把田也典了的今天记起那样富饶的好日子,云老爹是从心底里黯淡起来。从前他们有让六月的太阳晒在赤luǒ的背上,在田里辛苦地车水的日子,可是也有快乐的节日,有收获的日子,有娶老婆的日子。可是,现在呢?不是也一样让六月的太阳晒在赤luǒ的背上,在田里辛苦地车水么?把汗浇遍了土地,吸尽了他们祖先的血,又吸着他们的血的土地,几十里的田地全典给了别人,而他们是连衣食也不周全了!不怪老二成天嚷着想到上海去。到了上海怕他也学老大的样吧? 好容易给他娶了房媳fù,溜到上海三年了,一个钱也没寄回来,连家都不要了——这年头,真是!娶媳fù,赔儿子,给老二娶媳fù么?别把老二也赔了,那才倒霉。就是存心给老二娶媳fù,那来的钱呢?田是典了,剩下的一条老黄牛也不值什么钱,再说,丁大老爷的那里也没有还清哩。阮家肯不要半文钱,把女儿白送给我们不成?阮家像他们老大那副泼皮样子!凤姐那样漂亮的姑娘,她的和无赖差不多了的哥哥怎不想在她身上捞几个钱?凤姐倒是很讨人欢喜,可是他们家——那家亲戚可不容易配呢!凤姐的大嫂又是出名的泼fù,凤姐怕不见得有什么家教吧? 小菱见爹闷闷地在那里想心思,不存心听她讲的话,没意思起来,蹲在地上玩去年端午凤姐给她做的那只香袋。 凤姐姐是她的好朋友!凤姐姐顶会说话;不像三姐嘴上给扎了一钉似的;凤姐姐成天笑,笑得那么好看,凤姐姐带她到岗上采喇叭花;凤姐姐装满了一肚子的故事;凤姐姐又跟二哥好;凤姐姐穿着那么漂亮的洋布衫;上面有这么多的小草花,凤姐姐脸上搽粉;凤姐姐手白得像——像什么呢? 她抬起头来:“爹,凤姐姐好看,小菱好看?” 老爹拍了拍她的脸,还是不说话;他觉得天是一天比一天低,世界是一天比一天愁苦了。孩子们拿了个香袋直喜欢了一年,从前他们是不把香袋当什么的。他们摇了只船,在船上摆了雄黄酒,穿了崭新的蓝布褂,沿着河摇到太平镇去看划龙船。每年划龙船的时候,太平镇的街上,河道里总是挤满了人,数不清的人,几十万人。他们在船上敲锣鼓,看镇上的娘儿们穿得花花绿绿的站在石埠上。回来的时候,他们躺在船头上看云,看夹岸苍翠的山影,听前面船头上吹过来的山歌。那时他们人很多,很高兴。现在是端午也没龙船看了,那些人也一个个躺下,连墓石也生了青藓!剩下的就他一个,而他也已经像那些墓石一样衰老,一样古旧了! 这时, 三姐在屋子里大声地问道:“爹,你吃饭还是吃蕃薯?” “大米饭留给老二老四吃吧,他们年青人要下田去了,吃吃山芋不长力的,我们老年人吃一点蕃薯也将就得过哩。”说着,他回过头去看了下屋子里,见老二还没跑到外房来便道:“再过一回太阳就冒出来了,怎样老二还没起来?” 三姐捧了两只碗跑出来,一边说道:“老二早就起来了,坐在床上发傻呢!” 只听得老二在房里大声地啐了起来,老四笑着跑到外房来,三姐也跟着笑了。 老爹心里已经有点不大自在,一看三姐捧给他的那碗不是蕃薯,却是给nǎinǎi吃的蚕豆和米煮在一起的粥,便皱起眉来道:“你们全都发昏了不成?这粥是nǎinǎi吃的,怎样拿来给我了?” 三姐一边听着老四在房门边低声到不让老爹听见地在取笑老二,说别人全没发昏,只有老二发了一夜昏,一边担心着怕老爹听见了这话发气,便屏住了笑道:“是nǎinǎi叫我拿来给你的……” 老爹截住了下半段话道:“你拿去给nǎinǎi,说我喜欢吃蕃薯。”从三姐手里抢了那碗蕃薯,对自己说话似地:“大米粥不拿给七十几岁的nǎinǎi吃补补身子,倒拿来给我四十八岁的人吃,连你们的妈也那么糊涂么?这一点也不知道!” 云大婶在厨房里咕浓起来道:“糊涂!你才老糊涂呢!nǎinǎi疼你,叫给拿来给你吃的,怪别人屁事。” 默默地吃着蕃薯,一阵异样的感伤涌了上来。蕃薯不是喂牛的东西吗?从前他们是一天三顿大米饭,不吃蕃薯的,现在是大米贵到像珠子,而他们是在跟老黄牛抢蕃薯吃了! 三姐扯了小菱往屋子里走,看见坐在床上垂头丧气的老二,不由又笑了出来,轻轻的说道:“太阳已经爬到十字岗上了,你还在那里做梦么?” 她的话已经让老爹听到了:“女的轻浮,男的懒惰,这一家真的不会再有出息了!”那么地想着抬起头来望太阳时,只见第一线的太阳光直shè过来,照到他脸上,照得眼都睁不开来。 太阳出来了在那边,在十字岗上,一朵殷红的芙蓉花似地,灿烂地开放着。 三晨 小唱 一日之计在于晨,来,让我们歌颂这新的日子的诞生吧!今天我们有着新的阳光,新的风,新的铁锄,新的磨房,新的工厂汽笛,新的船坞,新的街,新的文明,我们还有着新的酒,新的果子,新的恋,和一切新的欢喜,新的笑,新的歌。来,让我们来歌颂这新的日子的诞生吧!因为它是昨天的儿子,明天的母亲,而在它的zǐgōng里边还孕育着一个新的生活。 阳光是漫无节制地泛滥着。 云二和云四两兄弟吃了早饭,从家里走出来,从两道矮树的枝干结成的短篱中间的小巷里走出去,走过村里的大路,走过村中心一家菜馆,一家油店,一家日用品带酱油的酒店,从村口那条石桥上面咯咯地走过去;于是在大月亮和大太阳中间,在望不尽的赤luǒ的田野上,穿了褪色月白色的蓝布大褂,背上了那把有着驼背的多节的柄的,衰老的铁锄走着,走到十字岗那儿河边的田里,卸了大褂,狠狠地把铁锄砍到泥里,手臂振了一下,把铁锄拉了起来,便剖开了生着杂草的,粗燥的硬泥,把黑油油的土地的脏腑拉了出来。 汗像断了串的珠子似地,悉悉地从额上流过眉心,滴了下来,嗅着土地的脏腑的辛辣的鲜味,一阵欢喜涌了上来,因为从这渗透了他们的汗的土地里会产生金黄色的稻,产生耀得人眼花的银块,产生漂亮的妻子,产生安逸和幸福,因为他们是大地的儿子,大地吸着他们的血,吸着他们的汗,而他们也吃着大地的脏腑来养活自己。可是,在云二心里,和这欢喜一同地涌上来的却是—— 我们不是吃了千辛万苦在种田么?为的是什么呢?我们不是全吃着蕃薯在过日子么?我们连一件棉袄也没有,连一盒火柴都不舍得买,可是我们不就是使稻从田里生出来,又把谷从稻里打出来,把米从谷里碾出来,吃了千辛万苦的人么? 竖起身子来,撂了一把汗,拖了铁锄,在一棵沉郁的大榕树底下坐了下来,望着拿了铁锄,满头大汗,弯着腰在垦的云四,茫然地想: 去年连租谷都jiāo不出呵!去年是旱荒,不提它——今年呢?就是每颗稻都长双穗,每颗穗都长几百粒谷,怕连还了大老爷的债还不够吧。究竟为的是什么呢? 在他眼前展开着的是温暖而清晴的天气,芬芳的三月,恋的季节,青春的季节。 他太息了一下,站起来。 山是高的,是渺小的,田野是那么静穆呵!风吹过来,只听得头上的树叶悄悄地摇dàng起来,而在风里边却飘着刘胖的歌声: 三月里来喇叭花开, 姐姐摇摇摆摆望郎来。 八年前这十字村里边有一件缝破丁的褂子,十个肥头大耳的胖子,那时的刘胖还被人家叫做懒冬瓜刘长发,现在每个人都穿了缝破丁的大褂,胖子们全饿瘦了。并不十分胖,只生得矮了点儿,喜欢开玩笑,不大有心事的懒冬瓜也被人家刘胖刘胖地叫着了。每天他是最后一个下田来的人,这时,太阳已经高高地站在十字岗上了,他正自由自在地从那边唱着走过来,看见了云二两弟兄,老远的就喊道: “那么勤力干吗?早咧!还可以坐一会哩。” “大家学你懒瓜么?”云四笑着直起腰来时,一个清朗的女音从河旁的树荫里,和在水里洗衣服的,清凉的声音一同地溜了过来: 三月里来姐姐像喇叭花一样浓浓地开, 郎呀!郎呀!你好花开时该快采! 这是从云二的记忆里唱出来的声音,那么熟悉而亲切的声音,回过头去,后面河流汇成小潭的地方,在一丛错杂的灌木林里边,dàng漾着凤姐的洋布衫干净的衫角。 刘胖已经走到云二身边,怪声地笑起来道: “好花?是桂花,是桃花,还是山花花?” 凤姐一边笑,一边骂道:“没你懒冬瓜的份!” “可不是,没我的份,有云二的份。” 凤姐骂了声天杀的,便咒他道: “刘胖刘胖懒冬瓜, 走到东家当小贼, 走到西家烂肚肠!” “认错人!我偷了你什么?云二才偷了你的好东西呢!”说着也在榕树底下坐了下来。 凤姐从潭旁赶了过来道:“云二,还不揍他!” 云二是那么忧郁地坐在那里,他年轻,强壮而有力,世界是那么可爱,可是生活的yīn影却那么沉重地压在他们头上,压得喘不过一口气来。 刘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在想什么?她叫你揍我呢!” 他像挣脱了什么似的喊了起来道:“我闷死了!” “叫你揍他,不揍他,还闷死了,闷死了的——你闷什么?”手叉着腰撒娇地站在他前面的凤姐今天搽了点粉,在鬓边chā了朵山茶花越加漂亮了,漂亮得像上海人。 望着岗顶的太阳,华丽的上海在他眼前开出娇妍的花来了: 上海!上海是一座黄金色的城市,不可想像的城市;是一切的光明,一切热和力;是他的安慰,他的幸福;和凤姐一同地照耀着他,使他充满了希望。 他的幻想往辽远的地方奔驰开去,喃喃地说着:“是的,我要到上海去,过了这一季,等田里的事空一些。” 拿了把镰刀蹲在地上割野草的云四抬起来喊道:“老二,我们先把这分田翻了起来再说吧。” 刘胖冷笑了一声道:“翻它干吗?翻了还不是替丁大老爷翻么?过几天我们怕连大米饭也吃不成咧。” 凤姐忽然想起了什么来似地,说道:“你们知道么?丁大老爷就要派人下乡来收租钱咧。” 云二笑了起来道:“收租钱么?收我的xìng命!” “你别笑,云二。收你的xìng命么?”刘胖在大腿上捶了一拳道:“收你每年吃的米和谷哩;他就有那么狠!” 云二摇了摇头道:“你的话不大靠得住。” “你别不信,我告诉你。” 略为有一点倦了的云四,听他们讲得高兴,也一边抹着汗走过来,一边笑道:“信你的话么?那天你不是说村西三岔口坟堆里吊死个女人么?信你的话,我才白走了一趟呢!信你的话么?” 凤姐笑起来道:“看你还说得嘴响?” 刘胖一边笑,一边着急起来道:“那原是跟你开玩笑的,谁知道你这傻小子当了真事。我说丁老爷派人下乡来bī我们把谷子缴出来,你们不信么?老实告诉你们吧,是老乡在镇里听到大老爷家的明福亲口对他讲的,他们还要带保卫团下乡来呢。你不缴么?抢也抢了你的!” 凤姐指着他的脸道:“你们瞧他吹得多够劲!再不信他,他就会对天赌咒哩。” 云四拍起手来道:“刘胖,你索xìng赌个咒吧,说我刘胖不吹牛要让天雷打的。” 说得凤姐笑弯了腰,扑在云二肩头上,拖住云二的手颤得讲不出话。刘胖真的急了,跳起来指着天道:“妈勒巴子的,我刘胖吹牛不是人养的。你们不信,问麻皮张,那天他和鲍傻子全在这里,又不是我一个人听得老乡说的——”说着,他把手掌凑在嘴旁:“麻皮张,鲍傻子”地乱叫起来。 一个火杂杂的声音从水潭那边的树丛里直骂起来:“我入你娘!你这狗杂种,有功夫不做, 鲍傻子鲍傻子的,鲍傻子偷了你的**么?”接着,一顶chā满了血红的山茶花的笠帽从柳树底下钻了出来。 刘胖道:“谁叫你来?你的话他们也不肯相信的。”又麻皮张麻皮张的直叫起来。 一条壮汉,拎了条女人亵裤从水潭旁直跳出来,一边:“鲍傻子鲍傻子,不是你在叫么?老子这两天正没好气,是叫我来揍你一顿么?你看我不把sāo凤姐的裤兜你一脑袋,让你倒三年霉,一辈子在娘儿**里做人?”那么结结巴巴地嚷着,一边赶过来捉刘胖。 凤姐一瞧那裤正是她在潭边洗的那条亵裤,不由红着脸笑骂道:“天杀的!”拖了云二,扑过去抢,三个人顿时搅成一团。 云四站到土堆上:“看把戏哪!看鲍傻子送裤,阮凤姐抢裤哪。”大声地笑着说。 这时,在那菜花里边,一个麻脸的大汉子的赤luǒ的上半身竖了起来,一只手搭了个遮阳,往这边望了一下,刚要弯下腰去,刘胖忙招手道:“麻皮张,快来做个证人。” 摇摆着精壮的身子,紫色的皮肤在太阳光里边闪铄着,一只手拎着镰刀,一只手小心地分着菜花,跨着大步走过来了。 刘胖把云二拉了过来道:“你不信?你问麻皮张。” 麻皮张走到他们面前道:“你们吵了半天在吵什么?” 刘胖指着麻皮张跟云二道:“你问他!你问他!” 麻皮张一边说:“什么事?”一边在榕树根上坐下来掏出烟草,拾张树叶卷了,点了火,用牙齿咬住抽。 云四抢着说道:“刘胖刚才吹牛,说丁大老爷要派人来抢我们的谷子,说是老乡说的,说你也听见的——” 麻皮张笑也不笑说道:“抢谷么?昨天十字岗那边的蒋村就给抢了。” 刘胖得意起来问云二道:“我的话你现在信不信?” 云二不答理问麻皮张:“谁说的?” 麻皮张忽然抬起头来,瞧他一眼道:“谁说的?我亲眼瞧见的。昨天蒋大户娶媳fù,我跟老乡一同去做了一天短工,亲眼瞧见丁大老爷家的明福带了两个长工,四个短工,四个保卫团抢进村来叫缴租钱,缴不出的,就把谷子仓打开,把谷子全搬去了。” 云二跳了起来:“真的么?” 鲍傻子岔进来道:“有什么假的?今天老乡上镇里去做短工,从我田边去过还同我说的。” 云二愤愤地骂起来道:“妈的,这一点活命谷子还要抢得去么?” 麻皮张道:“我是怎么也不拿出来的,除非把我打得走也走不动!” 鲍傻子跳起来道:“他抢了我的谷子,我不踏平他的祖坟就不做人!” 云二闷闷地望着足下的镰刀,想:“种田么?大米饭也吃不成咧,”于是,上海这诡秘的城市又在他眼前恍摇起来。 这时,只听得小菱的声音哜哜喳喳地,麻雀似地在老远讲着话,看时,只见小菱背了钓鱼竿拿了蒲包,云老爹嘴里咬着烟筒,拿着紫砂茶壶,一老一小两个人在泥路上正向这边走来。###0###CRAVEN“A” 一 Craven“A”的纯正的郁味从爵士乐里边慢慢儿的飘过来。回过脑袋去——咦,又是她!坐在那边儿的一张桌子上,默默地抽着烟。时常碰到的,那个有一张巴黎风的小方脸的,每次都带了一个新的男子的姑娘。从第一次看到她就注意着她了,她有两种眼珠子:抽着Craven“A”的时候,那眼珠子是浅灰色的维也勒绒似的,从淡淡的烟雾里,眼光淡到望不见人似的,不经意地,看着前面;照着手提袋上的镜子擦粉的时候,舞着的时候,笑着的时候,说话的时候,她有一对狡黠的,耗子似的深黑眼珠子,从镜子边上,从舞伴的肩上,从酒杯上,灵活地瞧着人,想把每个男子的灵魂全偷了去似的。 仔仔细细地瞧着她——这是我的一种嗜好。人的脸是地图;研究了地图上的地形山脉,河流,气候,雨量,对于那地方的民俗习惯思想特xìng是马上可以了解的。放在前面的是一张优秀的国家的地图: 北方的边界上是一片黑松林地带,那界石是一条白绢带,像煤烟遮满着的天空中的一缕白云。那黑松林地带是香料的出产地。往南是一片平原,白大理石的平原,——灵敏和机智的民族的发源地。下来便是一条葱秀的高岭,岭的东西是两条狭长的纤细的草原地带。据传说,这儿是古时巫女的巢xué。草原的边上是两个湖泊。这儿的居民有着双重的民族xìng:典型的北方人的悲观xìng和南方人的明朗味;气候不定,有时在冰点以下,有时超越沸点;有猛烈的季节风,雨量极少。那条高岭的这一头是一座火山,火山口微微地张着,喷着Craven“A”的郁味,从火山口里望进去,看得见整齐的rǔ色的溶岩,在溶岩中间动着的一条火焰。这火山是地层里蕴藏着的热情的标志。这一带的民族还是很原始的,每年把男子当牺牲举行着火山祭。对于旅行者,这国家也不是怎么安全的地方。过了那火山便是海岬了。 下面的地图给遮在黑白图案的棋盘纹的,素朴的薄云下面!可是地形还是可以看出来的。走过那条海岬,已经是内地了。那儿是一片丰腴的平原。从那地平线的高低曲折和弹xìng和丰腴味推测起来,这儿是有着很深的粘土层。气候温和,徘徊是七十五度左右;雨量不多不少;土地润泽。两座孪生的小山倔强的在平原上对峙着,紫色的峰在隐隐地,要冒出到云外来似地。这儿该是名胜了吧。便玩想着峰石上的题字和诗句,一面安排着将来去游玩时的秩序。可是那国家的国防是太脆弱了,海岬上没一座要塞,如果从这儿偷袭进去,一小时内便能占领了这丰腴的平原和名胜区域的。再往南看去,只见那片平原变了斜坡,均匀地削了下去——底下的地图叫横在中间的桌子给挡住了! 南方有着比北方更醉人的春风,更丰腴的土地,更明媚的湖泊,更神秘的山谷,更可爱的风景啊! 一面憧憬着,一面便低下脑袋去。在桌子下面的是两条海堤,透过了那网袜,我看见了白汁桂鱼似的泥土。海堤的末端,睡着两只纤细的,黑嘴的白海鸥,沉沉地做着初夏的梦,在那幽静的滩岸旁。 在那两条海堤的中间的,照地势推测起来,应该是一个三角形的冲积平原,近海的地方一定是个重要的港口,一个大商埠。要不然,为什么造了两条那么精致的海堤呢?大都市的夜景是可爱的——想一想那堤上的晚霞,码头上的波声,大汽船入港时的雄姿,船头上的浪花,夹岸的高建筑物吧! 那两只海鸥醒啦,跟着那《晚安吧,维也纳》的调子,在透明的空气的海中飞着,自在地,安暇地,一会儿便混在一些海狗,一些黄鲨鱼,一些黑鲸鱼中间咧。Craven“A”在桌上寂寞地燃着。 “我时常碰到的,坐在那边儿那只桌子上的小方脸的,穿黑白格子的那位姑娘。你认识她吗?”我问浩文,他正想站起来。 “那一个,你说?”他又坐了下来。 “就是那一个,和一个有小胡髭的男子在跳的。” 这当儿她和小胡髭舞到我们桌子前面来了,瞧见了浩文,跟他点了点脑袋。 “就是她!” “她吗?就是我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个Hot Baby呢!”浩文笑了起来,瞧着他的舞伴林苔莉小姐。 林小姐撇了撇嘴唇道:“瞧我干吗?” 浩文对我说道:“怎么?你想认识她吗?” 我说:“想了好久了。她是个有趣的人物。” “快别说啦。再说下去,我们的林小姐要不高兴了。” “怎么?林小姐跟她讲不来的吗?” “不是讲不来,我又不认识她,只是——可是,你们男子为什么专爱认识她呢?那么个小方脸,我实在看不出什么地方漂亮?” 浩文轻轻地在我耳朵旁说道:“你说的那位姑娘就是余慧娴,大名鼎鼎的余慧娴。” “就是她吗?” 我知道许多她的故事的;差不多我的朋友全曾到这国家去旅行过的,因为jiāo通便利,差不多全只一两天便走遍了全国,在那孪生的小山的峰石上,他们全题过诗词,老练的还是了当地一去就从那港口登了岸,再倒溯到北方去的,有的勾留了一两天,有的勾留了一礼拜,回来后便向我夸道着这国家的风景的明媚。大家都把那地方当一个短期旅行的佳地。 浩文又说下去道:“你知道的,我们都跟她说过爱她,可是谁是真的爱她呢?那么Cheap的!人是很可爱的一个人,暂时玩玩是可以的,你要真的爱上了她,那就糟了!在香港,一个人是为着她死了,一个人还关在狱里,你瞧她却在这儿乐,那么危险的人呢。你如果要我介绍…… 我点了点脑袋。 (一个被人家轻视着的女子短期旅行的佳地明媚的风景在舞场海水浴场电影院郊外花园公园里生长着的香港被玩弄的玩弄着别人的被轻视的被轻视的给社会挤出来的不幸的人啊) 忽然,对于她,我发生了一种同情,一种怀念:“她自家儿可知道是被人家轻视着玩弄着呢?”——那么地想着。 一支调子完了,她从我们的桌子前走过回到自家儿的桌上去,给浩文一把抓住了。 “在这儿坐一回吧。” 她坐了下来,看着我道:“浩文,又给我介绍新朋友吗?” “对了,袁野先生,余慧娴小姐,” “袁先生,请你到我桌上去拿一拿烟。” “我有烟。” “不。我要Craven‘A’。” “为什么要Craven‘A’呢?” “我爱它那淡淡的,浅灰色的烟味。” 便走到她桌子上,把在盖上蹲着只黑猫的红盒子拿了来,给她擦亮了火,点了:“我叫你Craven‘A’小姐。” “留心,黑猫是带着邪气的。” “黑猫也是幸福的像征。” 忽然她说道:“你坐过来些,我跟你讲句话。”要告诉我什么秘密似的向我招着手。把脑袋凑了过去。她悄悄地说道:“我叫你黑猫,好不好?”——那么稚气地。我不由笑了出来。 林小姐在鼻子里冷笑了一声儿。她的眼光在告诉我:“可不是吗,那么Cheap我的!”我替Craven“A”难受;我瞧着她,她却很高兴地笑着,不明白林小姐的笑似的。 她只抽了两口,便把在烟蒂儿上染着唇脂的烟卷递给了我。一面抽着这蜜味的烟,一面问:“怎么我辛辛苦苦去拿了来,你又不抽了呢?” “没事做,心里腻烦的时候才抽烟的。” “现在不腻烦吗?” 点了点脑袋。 “为什么不腻烦呢?” “因为——过来!” 把耳朵凑过去。她瞧着浩文,在我耳朵旁悄悄儿地说道:“因为你有一张可爱的男xìng的脸哪!”说着便掩着脸笑起来。猛的我觉得腿上给踢了一下,看时,只见那两只黑嘴的白海鸥刚飞了回去,躲在她椅子底下,抬起脑袋来时,她却在手指缝里偷看我。对于那么没遮拦的大胆的孩气,我只有傻子似地说着:“顽皮的孩子!”忽然她把手掩住了我的嘴叫别做声,把我手里的烟卷又抢了去,默默地坐着,喷着淡淡的烟,脸上没有笑劲儿,也没有狡黠的耗子的眼珠子。我瞧见的是什么呢?是一对浅灰色维也勒绒似的眼珠子。 音乐台那儿轻轻地飘起来的是一只感伤的,疲倦的调子,《初夏的最后一朵玫瑰》,很熟悉的一支民谣。 这是初夏的最后一朵玫瑰, 独自地开着; 她默默地坐着。我默默地坐着。在我前面的不是余慧娴,被许多人倾倒着的余慧娴,却是一个寂寞的,疲倦的,半老的fù人的剪影。 没有人怜惜她颊上的残红, 没有人为了她的太息而太息! 《初夏的最后一朵玫瑰》从弦线上消逝了的时候,她太息了一下道:“你知道那只调子吗?很熟很熟的一只旧调子。” “我很喜欢那只调子的。” “我简直是比什么还爱着这只调子。我六岁的时候,一个夏天的晚上,母亲教了我这支歌;这支歌我还记着,母亲却早就死了。我把这支歌教了绍明,这支歌我还记着,绍明呢?我把这支歌教了许多人,现在这些人全变了我的陌生人。这支歌是和我的一切记忆,一同地存在着的……” 我听着这半老的fù人向我絮絮地诉说着,在桌子上,隔着两只酒杯:在舞着的时候,脸贴着我的衬衫,在舞场门口,挂在我的胳膊上,在归家途中的汽车上,靠着我的肩膀。 暮春的晚上真是有点儿热。便推开了窗,站在七层楼的窗口,看外面溶解在灯光中的街景,半夜的都市是睡熟了,只有霓虹灯的眼珠子在蔚蓝的被单下看着人。把她放在我口袋里的半包Craven“A”掏出来抽着。淡淡的烟雾飘到夜空里边,两个幻像飘到我的眼前。 一个是半老的,疲倦的,寂寞的fù人,看不见人似地,不经意地,看着我; 一个是年青的,孩气的姑娘向我嘻嘻地笑着。 又想起了浩文的话,林小姐的冷笑的眼光……寂寞啊!每天带着一个新的男子,在爵士乐中消费着青春,每个男子都爱她,可是每个男子都不爱她——我为她寂寞着。 “可是我爱着她呢,因为她有一颗老了的心,一个年青的身子。 二十一日志” 第二天从电影院出来,在车里: “我爱你呢!”悄悄地吹嘘着。 “你也想做我的Gigolo吗?” “为什么不做你的恋人呢?” “我是不会爱一个男子的。如果是第一次碰到你,你对我说:‘我爱你呢!’我就说:‘还是刚认识呢,让我过几天再爱你吧。’如果是一个月的jiāo情,你对我说:‘我爱你呢!’我就说:‘我是不会再爱你了的。’如果是一年的jiāo情,你对我说:‘我爱你呢!’我就说:‘我不认识你。,” 拐个弯,把车往荒僻的马路上开去。 “你会爱‘我’的。” “不会的。” “会的,因为我爱着你。” “没有一个男子能真诚地永远地爱着一个女人的——”忽然她把我的胳膊紧紧地拉着:“刚才电影里瑙玛希拉的表情还记得吗?” 回过脑袋去,只见她稍微抬着点儿脑袋,眼珠子闪着醉人的光采:“瞧,是不是这么的?”睫光慢慢儿的盖到下眼皮上。 扳住了塞车,把车前的灯关了的时候,在自家儿的下巴下面发现了一张微微地战栗着的嘴。“记得的,后来那男子就抱住她了。”便噙住了那只战栗着的樱桃。 她在我耳旁悄悄地:“坏东西!” “我也表演给你看呀。” “每天打个电话来,坏东西!”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Gigolo,坏东西!” “你才是坏东西!” “黑猫,你是真的爱着我吗?” “真的。” “我不信,你是坏东西!” 二 夜风,挽歌似地吹着。从上面望下去,两排街灯无尽绵延着,汽车的前灯夜海里的探照灯似的互相jiāo织。夜的都会浮在黑暗的海中,朦胧地,粉画似的。 大月亮的尖角钩住在棕榈树的阔叶子上,生着棕色的毛发的树干前面坐着一对对的男女。音乐台那儿是大红大绿的,生硬的背景,原始的色调。围着霓虹灯的野火,坐着一伙土人,急促的蛇皮鼓把人的胃也震撼着。拍着手,吹着号角,嚷着,怕森林里的猛兽袭来似的。在日本风的纸灯下,乱跳乱抖着的是一群暂时剥去了文明,享受着野蛮人的音乐感情的,追求着末梢神经的刺激感的人们。 跟着Rumba的节奏,钟摆似地摇动着脑袋和肩膀,Craven“A”舞着,把头发阳伞似地撒了开来,在小胡髭的怀里。小胡髭给累得一脑的汗,喘着气,高兴地笑着。我摇着大蒲扇,看着这非洲的黑女儿: “那么疯狂地跳着啊!” 觉得大地真的马上要沉下去的样子。 倩苹忽然在我的身边说道:“不准看她!” “为什么呢?” “那种人!” 一个穿黑旗袍的女子在我前面急急地走过,在我旁边站住了,往场子中间瞧,一张生气的脸。 “你瞧,这是小胡髭的妻子,有把戏瞧的了。”倩苹高兴了起来。 这女子瞧见了小胡髭,便气虎虎地走了进去,一把拖开了他,在怔住了的Craven“A”的腮帮儿上,拍的一下耳刮子。 “**!不要脸的**!” 在我身边的倩苹拍起手来。我看见许多桌子上的女子们笑着。 “也许她们要把小胡髭的妻子抬在头上,当****地yóu xing着了,”——那么想着,便把高兴着的倩苹扔在桌上,走了过去,却见那小胡髭低着脑袋,Craven“A”已经跑到外面走廊里去了。 我追到走廊里,刚巧见到她跨进电梯。我赶进电梯,她瞧见了我,便坍了的建筑物似地倒在我怀中,哭了起来,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 五楼,四楼,三楼,二楼,——那么地跌了下去。 “我们去喝点儿酒吧?” “好的,孩子。” 走出饭店门的时候,她的头发遮了她的一只眼珠子,嘴里有葡萄味的酒香。没擦胭脂的腮帮儿也红了。把烟蒂儿塞在我口袋里,走上车去。 在车里,她哈哈地笑着。 “一只猫,两只狗,……”说着那么的话。 “就是那么的,那时我是十七岁……他说,亲爱的,再喝一杯……就是那么的……你知道吗?……心也跳得那么厉害…… (拉着我的手去按在她xiōng脯儿上。) 就是那么的,他把我抱到床上,我什么也不知道……今天我没醉,我还会说话……第二天起来,我发觉自家儿是睡在一个旅馆里的床上,我的贞cāo,碎纸片似地散了一地……” 脑袋靠到我肩膀上,慢慢儿地没了声音,溶了的雪人似的。在肩旁的是一个睡了的孩子。在睡梦中还是用嘴说着话:“我哭着……他不说话……是的……他不说话……后来,就不见了……” 车在我的Apartment前停下来时,她已经连话也不说了,沉沉地睡在我的胳膊上面。我托着她下车,把她搁在臂上,抱进门,管门的印度人对我笑着。抱着她进电梯,开电梯的歪带着黑呢的制帽,在金线绣的“司机人”三个字下笑着。走到房间门口,侍者弯着腰开门时,忽然侧着脑袋对我笑着。等我走进了屋子,那房间门便咯的锁了。我懂得那些笑,懂得那些咯的钥匙声的。 把她放到床上时,我已经连衬衫也浸透了汗啦。 躺在床上的是fù女用品店橱窗里陈列的石膏模型。xiōng脯儿那儿的 图案上的红花,在六月的夜的温暖的空气里,在我这独身汉的养花室里盛开了,挥发着热香。这是生物,还是无生物呢?石膏模型到了晚上也是**的。已经十二点钟咧!便像熟练的橱窗广告员似的,我卸着石膏模型的装饰。高跟儿鞋,黑漆皮的腰带,——近代的服装的裁制可真复杂啊!一面钦佩裁缝的技巧,解了五十多颗扣子,我总算把这石膏模型从衣服里拉了出来。 这是生物,还是无生物呢? 这不是石膏模型,也不是大理石像,也不是雪人;这是从画上移植过来的一些流动的线条,一堆Cream,在我的被单上绘着人体画。 解了八条宽紧带上的扣子,我剥了一层丝的梦,便看见两条白蛇jiāo叠着,短裤和宽紧带无赖地垂在腰下,缠住了她。粉红色的Corset紧紧地啮着她的xiōngròu——衣服还要脱了,Corset就做了皮肤的一部分吗:觉得刚才喝下去的酒从下部直冒上来。忽然我知道自家儿已经不是橱窗广告员,而是一个坐着“特别快”,快通过国境的旅行者了。便看见自家儿的手走到了那片丰腴的平原上,慢慢儿的爬着那孪生的小山,在峰石上题了字,刚要顺着那片斜坡,往大商埠走去时,她忽然翻了个身,模模糊糊地说了两句话,又翻了过来,撅着的嘴稍微张着点儿,孩子似的。 “完全像个孩子似的!”——便想起了在舞场里的电梯里,她一见到我便倒在怀里哭出来的模样。那么地倚赖着我啊! 给她盖上了一层毯子,我用冷水洗了一个脸,把自家儿当作她的父亲,当作她的哥,跑去关了电灯,坐在沙发里,连衣服也没脱,睡了。做了一晚的梦:梦着坐飞机;梦着生了翅膀,坐在飞机上再往上飞去;梦见溜冰;来了,梦见自家儿从山顶上滑下来,嘶的一下子,便睡熟啦。后来又做起梦来,梦见一只蚊子飞到我鼻子里,yǎng得厉害,拿手指去捉,它又飞了出来,一放下手,它又飞进去啦,临了,我一张嘴,打了个喷嚏,睁开眼来,却见一只眼珠子狡黠地笑着。她蹲在我前面,手里拿了细纸条,头发还蓬乱着。 “坏东西!”擦了擦鼻子,打了个哈欠。 “你在这儿睡了一晚上吗?” “床上不是给你睡去了吗?” “衣服是你给我脱的吗?” “我解了五十多颗扣子呢!” “为什么不替我把短裤和Corset也脱了,给我换上睡衣呢?你瞧,不是很容易的吗?在这儿一解就行了。害我一晚上没睡舒服。” “换了别人早就给你脱了。你看,我是在沙发上坐了一晚上的。” “亲爱的!”忽然捧了我的脸,吻了一下,叫我把眼皮闭上,便又睡熟咧。再醒回来时便不见了她。 晚上回来,袋里的钥匙怎么也摸不到,便叫侍者开了门。房间里铺满了一地月光,窗纱是那么地皎洁,窗是一个静静的星空,床那儿黑得可爱。也不想开灯,换了睡衣,在黑儿里边抽了支烟,看得着月光移到床上去,照得半床青。走到床边,躺下了,一只手伸到里床去拉被,不料却触在一个人的身上,给吓得直跳起来,却给她把一只胳膊拉住了。黑儿里是一个窗纱那么皎洁的人体,没有Corset也没有短裤。 “今天没喝醉,在这儿等了好久了。” “早上是你把我的钥匙拿去的吗?” 我又躺了下去,昨天的酒又从下部冒了起来。 三 吃了早饭,坐在窗前看报的时候,忽然接到了一个女子声音的电话。“大概又是离婚案件吧?”——那么地想着拿了电话筒。 “袁律师公馆。” “吓死我了,袁律师公馆!” “你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 我听出来了,是Craven“A”的清脆的,带着橙子香的声音。 “你吗?” “为什么不来看我?” “唔……我……”我真的有点儿忘了她了,因为近来刚接到了三件争遗产的大讼案,实在忙得不得了。 “别晤呀我的,马上就来!” “在电话筒里给我个吻,我就来。” 电话筒里喷的一声儿,接着就是笑声,一面儿便断了;我再讲话时,那边儿已经没了人。 (啧啧啧啧啧) 这声音雷似的在我脑子里边哄闹着,我按着她写给我的地址,走到法租界很荒僻的一条马路上。找到五十八号,是一座法国式的小屋子,上去按了按铃。右边一排窗里的一扇,打开了,从绿窗帷里探出一颗脑袋来。 “咪……!”学着猫叫,冲着我喷了口烟。 我走到窗口,她却在绿窗帷后面消隐了。爬在窗外,我喊:“慧娴!” “咪……!”她却亭亭地站在门口,穿着西服,圆领子给晨风吹了起来。 走到门口,她便拉着我的手,非常高兴地跳到里边客室里去。很简单的陈设,一张长沙发,两张软椅,一只圆桌,一个壁炉,一张小几,一只坐垫放在地上,一架无线电播音机,一只白猫躺在壁炉前的瓷砖上,热得伸着舌尖。从绿窗帷里漏进一丝太阳光来,照在橱钟的腿上。这是一个静寂的六月的早晨。我坐到软椅上: “你好吗?快乐吗?” 她把坐垫拿过来,孩子似地坐在我脚下,抬着脑袋,鹦鹉似的说着话:“真是寂寞呢。又是夏天,那么长的夏天!你瞧,全出去了,我独自个儿在家里抽着烟。寂寞啊!我时常感到的。你也有那种感觉吗?一种切骨的寂寞,海那样深大的,从脊椎那儿直透出来,不是眼泪或是太息所能洗刷的,爱情友谊所能抚慰的——我怕它!我觉得自家儿是孤独地站在地球上面,我是被从社会切了开来的。那样的寂寞啊!我是老了吗?还只二十岁呢!为什么我会有那种孤独感,那种寂寞感?” “所以你有了这许多Gigolo吗?” “Gigolo?是的,我有许多。你瞧!”把桌子上的一本贴照簿拿给我,便跑着去啦。 打开那本厚厚的贴照簿,全是在阔领带上笑着的男子。我正在翻。她拿着只精致的小银箱,一杯鲜桔水,一盒糖跑来了:“你瞧,这小银箱里的东西。”银箱里是手帕和信札,在那褪色的绢上和陈旧的纸上有些血画的心,和血写的字。“这许多人!有的说,要是我再不爱他的话,他要自杀了,有的说预备做独身汉,有的预备憎恨着天下所有的女子。……可是要自杀的到现在还健康地活着,到处跟人家说:‘那么Cheap的!值得为了她自杀吗?’预备做独身汉的却生了子女,预备做女xìng憎恨者的却在疯狂地追求着女xìng,一面却说:‘我从前爱错了,会去爱上了那么Cheap的一个女子!’男子全是有一张说谎的嘴的,他们倒知道轻视我!他们不是找不到女朋友的时候,不会来找我的。说我玩弄他们——他们是真的爱我不成?屁!……那么的寂寞啊!只有揪着头发,默默地坐着,抽着烟。”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枕在我膝盖上,撅的嘴。 “好孩子,我还是爱着你呢!”抚着她的头发。 “我不信。”忽然回过脑袋来,跪在地上看着我,扯着我的领子:“真的吗?真的吗!” “真的。” 她便竖直了身子,胳膊围着我的脖子,把我的脑袋拉下去:“真的吗?”把身子全挂在我的脖子上面,摇着我的肩膀:“可是真的吗?真的吗!” 轻轻地在她嘴上吻了一下:“真的!” 她一动不动地,紧紧地看着我的眼珠子。 “你不信吗?” 她放了手,忽然断了气似的,坍到我腿上,脊梁靠着我的膝盖:“我不信。他们说我Cheap!Cheap!他们说我Cheap!”青色的寂寞从她脸上浮过,不再做声了,像睡熟了似的。 她的腿伸在前面,脚下的两只黑嘴白海鸥,默默地。 我懂得这颗寂寞的心的。 《初夏的最后一朵玫瑰》从她嘴里,又像是从海鸥的嘴里漏了出来,太息似地。 没有人怜惜她颊上的残红, 没有人为了她的太息而太息! 四 为了解决三件争遗产的大讼案,我忙了一个多礼拜,又到南京去了一次。去南京的时候,我在车站上打了个电话给她,想告诉她我回来后就去看她。不料打了五个电话,那边老说是姓夏,末了一个,我把她的电话号码说出来,问是不是这个号码。 “是的。是三八九二五。” “是法租界姓余的吗?” 那边过了一回才说道:“是的,你找谁?” “我找慧娴。对不起,烦你去请你们的小姐来听电话。” “我们这儿没这么个人的。”便断了。 当时,我因为急着搭车,也没再打。从南京回来后,我在房间里的桌子上看到了一封信,是大前天寄出的邮chuō,拆开来时,里边是一把钥匙,和一张很小的素笺。 黑猫: 我去了。我相信世上大概只有你一个人还会记着我吧! Craven“A” 我坐下来,在桌上拿了支Craven“A”抽着,从烟雾里飘起了一个影子,一个疲倦的,寂寞的,半老的fù人的影子。 这是初夏的最后一朵玫瑰, 独自地开着; 抽完了烟,我便把那把钥匙放到一只藏纪念物的小匣子里边。我预备另外再配一把钥匙了。 一九三二年,二月,二日写。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