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个从生活里跌下来的人 一九三二年四月六日星期六下午: 金业jiāo易所里边挤满了红着眼珠子的人。 标金的跌风,用一小时一百基罗米突的速度吹着,把那些人吹成野兽,吹去了理xìng,吹去了神经。 胡均益满不在乎地笑。他说: “怕什么呢?再过五分钟就转涨风了!” 过了五分钟,—— “六百两进关啦!” jiāo易所里又起了谣言:“东洋大地震!” “八十七两!” “三十二两!” “七钱三!” (一个穿毛葛袍子,嘴犄角儿咬着像牙烟嘴的中年人猛的晕倒了。) 标金的跌风加速地吹着。 再过五分钟,胡均益把上排的牙齿,咬着下嘴唇—— 嘴唇碎了的时候,八十万家产也叫标金的跌风吹破了。 嘴唇碎了的时候,一颗坚强的近代商人的心也碎了。 一九三二年四月六日星期六下午: 郑萍坐在校园里的池旁。一对对的恋人从他前面走过去。他睁着眼看;他在等,等着林妮娜。 昨天晚上他送了只歌谱去,在底下注着: “如果你还允许我活下去的话,请你明天下午到校园里的池旁来。为了你,我是连头发也愁白了!” 林妮娜并没把歌谱退回来——一晚上,郑萍的头发又变黑啦。 今天他吃了饭就在这儿等,一面等,一面想: “把一个钟头分为六十分钟,一分钟分为六十秒,那种分法是不正确的。要不然,为什么我只等了一点半钟,就觉得胡髭又在长起来了呢?” 林妮娜来了,和那个长腿汪一同地。 “Hey,阿萍,等谁呀?”长腿汪装鬼脸。 林妮娜歪着脑袋不看他。 他哼着歌谱里的句子: 陌生人啊! 从前我叫你我的恋人, 现在你说我是陌生人! 陌生人啊! 从前你说我是你的奴隶, 现在你说我是陌生人! 陌生人啊…… 林妮娜拉了长腿汪往外走,长腿汪回过脑袋来再向他装鬼脸。他把上面的牙齿,咬着下嘴唇:—— 嘴唇碎了的时候,郑萍的头发又白了。 嘴唇碎了的时候,郑萍的胡髭又从皮ròu里边钻出来了。 一九三二年四月六日星期六下午: 霞飞路,从欧洲移殖过来的街道。 在浸透了金黄色的太阳光和铺满了阔树叶影子的街道上走着。在前面走着的一个年轻人忽然回过脑袋来看了她一眼,便和旁边的还有一个年轻人说起话来。 她连忙竖起耳朵来听: 年轻人甲——“五年前顶抖的黄黛茜吗!” 年轻人乙——“好眼福!生得真……阿门!” 年轻人甲——“可惜我们出世太晚了!阿门!女人是过不得五年的!” 猛的觉得有条蛇咬住了她的心,便横冲到对面的街道上去。一抬脑袋瞧见橱窗里自家儿的影子——青春是从自家儿身上飞到别人身上去了。 “女人是过不得五年的!” 便把上面的牙齿咬紧了下嘴唇:—— 嘴唇碎了的时候,心给那蛇吞了。 嘴唇碎了的时候,她又跑进买装饰品的法国铺子里去了。 一九三二年四月六日星期六下午: 季洁的书房里。 书架上放满了各种版本的莎士比亚的HAMLET,日译本,德译本,法译本,俄译本,西班牙译本……甚至于土耳其文的译本。 季洁坐在那儿抽烟,瞧着那烟往上腾,飘着,飘着。忽然他觉得全宇宙都化了烟往上腾——各种版本的HAMLET张着嘴跟他说起话来啦: “你是什么?我是什么?什么是你?什么是我?” 季洁把上面的牙齿咬着下嘴唇。 “你是什么?我是什么?什么是你?什么是我?” 嘴唇碎了的时候,各种版本的HAMLET笑了。 嘴唇碎了的时候,他自家儿也变了烟往上腾了。 一九×年——星期六下午。 市政府。 一等书记缪宗旦忽然接到了市长的手书。 在这儿干了五年,市长换了不少,他却生了根似地,只会往上长,没降过一次级,可是也从没接到过市长的手书。 在这儿干了五年,每天用正楷写小字,坐沙发,喝清茶,看本埠增刊,从不迟到,从不早走,把一肚皮的野心,梦想,和罗曼史全扔了。 在这儿干了五年,从没接到过市长的手书,今儿忽然接到了市长的手书!便怀着抄写公文的那种谨慎心情拆了开来。谁知道呢?是封撤职书。 一回儿,地球的末日到啦! 他不相信: “我做错了什么事呢?” 再看了两遍,撤职书还是撤职书。 他把上面的牙齿咬着下嘴唇:—— 嘴唇破了的时候,墨盒里的墨他不用再磨了。 嘴唇破了的时候,会计科主任把他的薪水送来了。 二星期六晚上 厚玻璃的旋转门:停着的时候,像荷兰的风车;动着的时候,像水晶柱子。 五点到六点,全上海几十万辆的汽车从东部往西部冲锋。 可是办公处的旋转门像了风车,饭店的旋转门便像了水晶柱子。人在街头站住了,jiāo通灯的红光潮在身上泛溢着,汽车从鼻子前擦过去。水晶柱子似的旋转门一停,人马上就鱼似地游进去。 星期六晚上的节目单是: 1,一顿丰盛的晚宴,里边要有冰水和冰淇淋; 2,找恋人; 3,进夜总会; 4,一顿滋补的点心,冰水,冰淇淋和水果绝对禁止。 (附注:醒回来是礼拜一了——因为礼拜日是安息日。), 吃完了Chi a la king是水果,是黑咖啡。恋人是Chilaaking那么娇嫩的,水果那么新鲜的。可是她的灵魂是咖啡那么黑色的……伊甸园里逃出来的蛇啊! 星期六晚上的世界是在爵士的轴子上回旋着的“卡通”的地球,那么轻快,那么疯狂地;没有了地心吸力,一切都建筑在空中。 星期六的晚上,是没有理xìng的日子。 星期六的晚上,是法官也想犯罪的日子。 星期六的晚上,是上帝进地狱的日子。 带着女人的人全忘了民法上的**律。每一个让男子带着的女子全说自己还不满十八岁,在暗地里伸一伸舌尖儿。开着车的人全忘了在前面走着的,因为他的眼珠子正在玩赏着恋人身上的风景线,他的手却变了触角。 星期六的晚上,不做贼的人也偷了东西,顶爽直的人也满肚皮是yīn谋,***徒说了谎话,老年人拚着命吃返老还童yào片,老练的女子全预备了Kissproof的点唇膏。…… 街—— (普益地产公司每年纯利达资本三分之一两 东三省沦亡了吗 没有东三省的义军还在雪地和日寇作殊死战 同胞们快来加入月捐会 大陆报销路已达五万份 一九三三年宝塔克 自由吃排) “《大晚夜报》!”卖报的孩子张着蓝嘴,嘴里有蓝的牙齿和蓝的舌尖儿,他对面的那只蓝年红灯的高跟儿鞋鞋尖正冲着他的嘴。 “《大晚夜报》!”忽然他又有了红嘴,从嘴里伸出舌尖儿来,对面的那只大酒瓶里倒出葡萄酒来了。 红的街,绿的街,蓝的街,紫的街……强烈的色调化装着的都市啊!霓红灯跳跃着——五色的光潮,变化着的光潮,没有色的光潮——泛滥着光潮的天空,天空中有了酒,有了灯,有了高跟儿鞋,也有了钟…… 请喝白马牌威士忌酒……吉士烟不伤吸者咽喉…… 亚历山大鞋店,约翰生酒铺,拉萨罗烟商,德茜音乐铺,朱古力糖果铺,国泰大戏院,汉密而登旅社…… 回旋着,永远回旋着的年红灯—— 忽然年红灯固定了: “皇后夜总会” 玻璃门开的时候,露着张印度人的脸;印度人不见了,玻璃门也开啦。门前站着个穿蓝褂子的人,手里拿着许多白哈吧狗儿。吱吱地叫着。 一只大青蛙,睁着两只大圆眼爬过来啦,肚子贴着地,在玻璃门前吱的停了下来。低着脑袋,从车门里出来了那么漂亮的一位小姐,后边儿跟着钻出来了一位穿晚礼服的绅士,马上把小姐的胳膊拉上了。 “咱们买个哈吧狗儿。” 绅士马上掏出一块钱来,拿了只哈吧狗给小姐。 “怎么谢我?” 小姐一缩脖子,把舌尖冲着他一吐,皱着鼻子做了个鬼脸。 “Charming,dear!” 便按着哈吧狗儿的肚子,让它吱吱地叫着,跑了进去。 三五个快乐的人 白的台布,白的台布,白的台布,白的台布……白的—— 白的台布上面放着:黑的啤酒,黑的咖啡,……黑的,黑的…… 白的台布旁边坐着的穿晚礼服的男子:黑的和白的一堆:黑头发,白脸,黑眼珠子,白领子,黑领结,白的浆褶衬衫,黑外褂,白背心,黑裤子……黑的和白的…… 白的台布后边站着侍者,白衣服,黑帽子,白裤子上一条黑镶边…… 白人的快乐,黑人的悲哀。非洲黑人吃人典礼的音乐,那大雷和小雷似的鼓声,一只大号角呜呀呜的,中间那片地板上,一排没落的斯拉夫公主们在跳着黑人的跸舞,一条条白的腿在黑缎裹着的身子下面弹着:—— 得得得——得达! 又是黑和白的一堆!为什么在她们的xiōng前给镶上两块白的缎子,小腹那儿镶上一块白的缎子呢?跳着,斯拉夫的公主们;跳着,白的腿,白的xiōng脯儿和白的小腹;跳着,白的和黑的一堆……白的和黑的一堆。全场的人全害了疟疾。疟疾的音乐啊,非洲的林莽里是有dú蚊子的。 哈吧狗从扶梯那儿叫上来。玻璃门开啦,小姐在前面,绅士在后面。 “你瞧,彭洛夫班的猎舞!” “真不错!”绅士说。 舞客的对话: “瞧,胡均益!胡均益来了。” “站在门口的那个中年人吗?” “正是。” “旁边那个女的是谁呢?” “黄黛茜吗!嗳,你这人怎么的!黄黛茜也不认识。” “黄黛茜那会不认识。这不是黄黛茜!” “怎么不是?谁说不是?我跟你赌!” “黄黛茜没这么年青!这不是黄黛茜!” “怎么没这么年青,她还不过三十岁左右吗!” “那边儿那个女的有三十岁吗?二十岁还不到——” “我不跟你争。我说是黄黛茜,你说不是,我跟你赌一瓶葡萄汁。你再仔细瞧瞧。” 黄黛茜的脸正在笑着,在瑙玛希拉式的短发下面,眼只有了一只,眼角边有了好多皱纹,却巧妙地在黑眼皮和长眉尖中间隐没啦。她有一只高鼻子,把嘴旁的皱纹用yīn影来遮了。可是那只眼里的憔悴味是即使笑也遮不住了的。 号角急促地吹着,半截白半截黑的斯拉夫公主们一个个的,从中间那片地板上,溜到白台布里边,一个个在穿晚礼服的男子中间溶化啦。一声小铜钹像玻璃盘子掉在地上似地,那最后一个斯拉夫公主便矮了半截,接着就不见了。 一阵拍手,屋顶要会给zhà破了似的。 黄黛茜把哈吧狗儿往胡均益身上一扔,拍起手来,胡均益连忙把拍着的手接住了那只狗,哈哈地笑着。 顾客的对话: “行,我跟你赌!我说那女的不是黄黛茜——嗳,慢着,我说黄黛茜没那么年轻,我说她已经快三十岁了。你说她是黄黛茜。你去问她,她要是没到二十五岁的话,那就不是黄黛茜,你输我一瓶葡萄汁。” “她要是过了二十五岁的话呢?” “我输你一瓶。” “行!说了不准翻悔,啊?” “还用说吗?快去!” 黄黛茜和胡均益坐在白台布旁边,一个侍者正在她旁边用白手巾包着酒瓶把橙黄色的酒倒到高脚杯里。胡均益看着酒说: “酒那么红的嘴唇啊!你嘴里的酒是比酒还醉人的。” “顽皮!” “是一支歌谱里的句子呢。” 哈,哈,哈! “对不起,请问你现在是二十岁还是三十岁?” 黄黛茜回过脑袋来,却见顾客甲立在她后边儿。她不明白他是在跟谁讲话,只望着他。 “我说,请问你今年是二十岁还是三十岁?因为我和我的朋友在——” “什么话,你说?” “我问你今年是不是二十岁?还是——” 黄黛茜觉得白天的那条蛇又咬住她的心了,猛的跳起来,拍,给了一个耳括子,马上把手缩回来,咬着嘴唇,把脑袋伏在桌上哭啦。 胡均益站起来道:“你是什么意思?” 顾客甲把左手掩着左面的腮帮儿:“对不起,请原谅我,我认错人了。”鞠了一个躬便走了。 “别放在心里,黛茜。这疯子看错人咧。” “均益,我真的看着老了吗?” “那里?那里!在我的眼里你是永远年青的!” 黄黛茜猛的笑了起来:“在‘你’的眼里我是永远年青的!哈哈,我是永远年青的!”把杯子提了起来。“庆祝我的青春啊!”喝完了酒便靠胡均益肩上笑开啦。 “黛茜,怎么啦?你怎么啦?黛茜!瞧,你疯了!你疯了!”一面按着哈吧狗的肚子,吱吱地叫着。 “我才不疯呢!”猛的静了下来。过了回儿猛的又笑了起来,“我是永远年青的——咱们乐一晚上吧。”便拉着胡均益跑到场里去了。 留下了一只空台子。 旁边台子上的人悄悄地说着: “这女的疯了不成!” “不是黄黛茜吗?” “正是她!究竟老了!” “和她在一块儿的那男的很像胡均益,我有一次朋友请客,在酒席上碰到过他的。” “可不正是他,金子大王胡均益。” “这几天外面不是谣得很厉害,说他做金子蚀光了吗?” “我也听见人家这么说。可是,今儿我还瞧见他坐了那辆‘林肯’,陪了黄黛茜在公司里买了许多东西的——我想不见得一下子就蚀得光,他又不是第一天做金子。” 玻璃门又开了,和笑声一同进来的是一个二十二三岁的男子,还有一个差不多年纪的人着他的胳膊,一位很年轻的小姐摆着张焦急的脸,走在旁边儿,稍微在后边儿一点。那先进来的一个,瞧见了舞场经理的秃脑袋,一抬手用大手指在光头皮上划了一下: “光得可以!” 便哈哈地捧着肚子笑得往后倒。 大伙儿全回过脑袋来瞧他: 礼服xiōng前的衬衫上有了一堆酒渍,一丝头发拖在脑门上,眼珠子像发han热似的有点儿润湿,红了两片腮帮儿,xiōng襟那儿的小口袋里胡乱地塞着条麻纱手帕。 “这小子喝多了酒咧!” “喝得那个模样儿!” 秃脑袋上给划了一下的舞场经理跑过去帮着扶住他,一边问还有一个男子: “郑先生在那儿喝了酒的?” “在饭店里吗!喝得那个模样还硬要上这儿来。”忽然凑着他的耳朵道:“你瞧见林小姐到这儿来没有,那个林妮娜?” “在这里!” “跟谁一同来的?” 这当儿,那边儿桌子上的一个女的跟桌上的男子说:“我们走吧?那醉鬼来了!” “你怕郑萍吗?” “不是怕他。喝醉了酒,给他侮辱了,划不来的。” “要出去,不是得打他前边儿过吗?” 那女的便软着声音,说梦话似的道:“我们去吧!” 男的把脑袋低着些,往前凑着些:“行,亲爱的妮娜!” 妮娜笑了一下,便站起来往外走,男的跟在后边儿。 舞场经理拿嘴冲着他们一呶:“那边儿不是吗?” 和那个喝醉了的男子一同进来的那女子**来道: “真给他猜对了。那个不是长脚汪吗?” “糟糕!冤家见面了!” 长脚汪和林妮娜走过来了。林妮娜看见了郑萍,低着脑袋,轻轻儿的喊:“明新!” “妮娜,我在这儿,别怕!” 郑萍正在那儿笑,笑着,笑着,不知怎么的笑出眼泪来啦,猛的从泪珠儿后边儿看出去,妮娜正冲着自家儿走来,乐得刚叫: “妮——” 一擦泪,擦了眼泪却清清楚楚地瞧见妮娜挂在长脚汪的胳膊上,便: “妮——你!哼,什么东西!”胳膊一挣。 他的朋友连忙又住了他的胳膊:“你瞧错人咧,”着他往前走。同来的那位小姐跟妮娜点了点头,妮娜浅浅儿的笑了笑,便低下脑袋和冲郑萍瞪眼的长脚汪走出去了,走到门口,开玻璃门出去。刚有一对男女从外面开玻璃门进来,门上的年红灯反映在玻璃上的光一闪—— 一个思想在长脚汪的脑袋里一闪:“那女的不正是从前扔过我的芝君吗?怎么和缪宗旦在一块儿?” 一个思想在芝君的脑袋里一闪:“长脚汪又jiāo了新朋友了!” 长脚汪推左面的那扇门,芝君推右面的一扇门,玻璃门一动,反映在玻璃上的年红灯光一闪,长脚汪马上着妮娜的胳膊肘,亲亲热热地叫一声:“Dear!……” 芝君马上挂到缪宗旦的胳膊上,脑袋稍微抬了点儿:“宗旦……”宗旦的脑袋里是:“此致缪宗旦君,市长的手书,市长的手书,此致缪宗旦君……” 玻璃门一关上,门上的绿丝绒把长脚汪的一对和缪宗旦的一对隔开了。走到走廊里正碰见打鼓 的音乐师约翰生急急忙忙地跑出来,缪宗旦一扬手: “Hello,Johny!” 约翰生眼珠子歪了一下,便又往前走道:“等回儿跟你谈。” 缪宗旦走到里边刚让芝君坐下,只看见对面桌子上一个头发散乱的人猛的一挣胳膊,碰在旁边桌上的酒杯上,橙黄色的酒跳了出来,跳到胡均益的腿上,胡均益正在那儿跟黄黛茜说话,黄黛茜却早已吓得跳了起来。 胡均益莫明其妙地站了起来:“怎么会翻了的?” 黄黛茜瞧着郑萍,郑萍歪着眼道:“哼,什么东西!” 他的朋友一面把他按住在椅子上,一面跟胡均益赔不是:“对不起的很,他喝醉了。” “不相干!”掏出手帕来问黄黛茜弄脏了衣服没有,忽然觉得自家的腿湿了,不由的笑了起来。 好几个白衣侍者围了上来,把他们遮着了。 这当儿约翰生走了来,在芝君的旁边坐了下来: “怎么样,Baby?” “多谢你,很好。” “Johny,you look very sad!” 约翰生耸了耸肩膀,笑了笑。 “什么事?” “我的妻子正在家生孩子,刚才打电话来叫我回去——你不是刚才瞧见我急急忙忙地跑出去吗?——我跟经理说,经理不让我回去。”说到这儿,一个侍者跑来道:“密司特约翰生,电话。”他又急急忙忙地跑去了。 电灯亮了的时候,胡均益的桌子上又放上了橙黄色的酒,胡均益的脸又凑在黄黛茜的脸前面,郑萍摆着张愁白了头发的脸,默默地坐着,他的朋友拿手帕在擦汗。芝君觉得后边儿有人在瞧她,回过脑袋去,却是季洁,那两只眼珠子像黑夜似的,不知道那瞳子有多深,里边有些什么。 “坐过来吧?” “不。我还是独自个儿坐。” “怎么坐在角上呢?” “我喜欢静。” “独自个儿来的吗?” “我爱孤独。” 他把眼光移了开去,慢慢地,像僵尸的眼光似地,注视着她的黑鞋跟,她不知怎么的哆嗦了一下,把脑袋回过来。 “谁?”缪宗旦问。 “我们校里的毕业生。我进一年级的时候,他是毕业班。” 缪宗旦在拗着火柴梗,一条条拗断了,放在烟灰缸里。 “宗旦,你今儿怎么的?” “没怎么!”他伸了伸腰,抬起眼光来瞧着她。 “你可以结婚了,宗旦。” “我没有钱。” “市政府的薪水还不够用吗?你又能干。” “能干——”把话咽住了,恰巧约翰生接了电话进来,走到他那儿:“怎么啦?” 约翰生站到他前面,慢慢儿地道:“生出来一个男孩子,可是死了。我的妻子晕了过去。他们叫我回去,我却不能回去。” “晕了过去,怎么呢?” “我不知道。”便默着,过了回儿才说道:“我要哭的时候人家叫我笑!” “I'm Sorry for you ,Johny!” “Let's cheer up”一口喝干了一杯酒,站了起来,拍着自家儿的腿,跳着跳着道:“我生了翅膀,我会飞!啊,我会飞,我会飞!”便那么地跳着跳着的飞去啦。 芝君笑弯了腰,黛茜拿手帕掩着嘴,缪宗旦哈哈地大声儿的笑开啦。郑萍忽然也捧着肚子笑起来。胡均益赶忙把一口酒咽了下去跟着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黛茜把手帕不知扔到那儿去啦,脊梁盖儿靠着椅背,脸望着上面的红年红灯。大伙儿也跟着笑——张着的嘴,张着的嘴,张着的嘴……越看越不像嘴啦。每个人的脸全变了模样儿,郑萍有了个尖下巴,胡均益有了个圆下巴,缪宗旦的下巴和嘴分开了,像从喉结那儿生出来的,黛茜下巴下面全是皱纹。 只有季洁一个人不笑,静静地用解剖刀似的眼光望着他们,竖起了耳朵,在深林中的猎狗似的,想抓住每一个笑声。 缪宗旦瞧见了那解剖刀似的眼光,那竖着的耳朵,忽然他听见了自家儿的笑声,也听见了别人的笑声,心里想着:——“多怪的笑声啊!” 胡均益也瞧见了——“这是我在笑吗?” 黄黛茜朦胧地记起了小时候有一次从梦里醒来,看到那暗屋子,曾经大声地嚷过的——“怕!” 郑萍模模糊糊地——“这是人的声音吗?那些人怎么在笑的!” 一回儿这四个人全不笑了。四面还有些咽住了的,低低的笑声,没多久也没啦。深夜在森林里,没一点火,没一个人,想找些东西来倚靠,那么的又害怕又寂寞的心情侵袭着他们,小铜钹呛的一声儿,约翰生站在音乐台上: “Cheer up,Ladies alemen!” 便咚咚地敲起大鼓来,那么急地,一阵有节律的旋风似的。一对对男女全给卷到场里去啦,就跟着那旋风转了起来。黄黛茜拖了胡均益就跑,缪宗旦把市长的手书也扔了,郑萍刚想站起来时,他进来的那位朋友已经把胳膊搁在那位小姐的腰上咧。 “全逃啦!全逃啦!”他猛的把手掩着脸,低下了脑袋,怀着逃不了的心境坐着。忽然他觉得自家儿心里清楚了起来,觉得自家儿一点也没有喝醉似的。抬起脑袋来,只见给自己打翻了酒杯的桌上的那位小姐正跟着那位中年绅士满场的跑,那样快的步伐,疯狂似的。一对舞侣飞似的转到他前面,一转又不见啦。又是一对,又不见啦。“逃不了的!逃不了的!”一回脑袋想找地方儿躲似的,却瞧见季洁正在凝视着他,便走了过去道:“朋友,我讲笑话你听。”马上话匣子似的讲着话。季洁也不作声,只瞧着他,心里说:—— “什么是你!什么是我!我是什么!你是什么!” 郑萍只见自家儿前面是化石的眼珠子,一动也不动的,他不管,一边讲,一边笑。 芝君和缪宗旦跳完了回来,坐在桌子上。芝君微微地喘着气,听郑萍的笑话,听了便低低的笑,还没笑完,又给缪宗旦拉了去啦。季洁的耳朵听着郑萍,手指却在那儿拗火柴梗,火柴梗完了,便拆火柴盒,火柴盒拆完了,便叫侍者再去拿。 侍者拿了盒新火柴来道:“先生,你的桌子全是拗断了的火柴梗了!” “四秒钟可以把一根火柴拗成八根,一个钟头一盒半,现在是——现在是几点钟?” “两点还差一点,先生。” “那么,我拗断了六盒火柴,就可以走啦。”一面还是拗着火柴。 侍者白了他一眼便走了。 顾客的对话: 顾客丙——“那家伙倒有味儿,到这儿来拗火柴。买一块钱不是能在家里拗一天了吗?” 顾客丁——“吃了饭没事做,上这儿拗火柴来,倒是快乐人哪。” 顾客丙——“那喝醉了的傻瓜不乐吗?一进来就把人家的酒打翻了。还骂人家什么东西,现在可拚命和人家讲起笑话来咧。” 顾客丁——“这溜儿那几个全是快乐人!你瞧,黄黛茜和胡均益,还有他们对面的那两个,跳得多有劲!” 顾客丙——“可不是,不怕跳断腿似的。多晚了,现在?” 顾客丁——“两点多咧。” 顾客丙——“咱们走吧?人家都走了。” 玻璃门开了,一对男女,男的歪了领带,女的蓬了头发,跑出去啦。 玻璃门又开了,又是一对男女,男的歪了领带,女的蓬了头发,跑出去啦。 舞场慢慢儿的空了,显着很冷静的,只见经理来回的踱,露着发光的秃脑袋,一回儿红,一回儿绿,一回儿蓝,一回儿白。 胡均益坐了下来,拿手帕抹脖子里的汗道:“我们停一支曲子,别跳吧?” 黄黛茜说:“也好——不,为什么不跳呢?今儿我是二十八岁,明儿就是二十八岁零一天了!我得老一天了!我是一天比一天老的。女人是差不得一天的!为什么不跳呢,趁我还年轻?为什么不跳呢!” “黛茜——”手帕还拿在手里,又给拉到场里去啦。 缪宗旦刚在跳着,看见上面横挂着的一串串气球的绳子在往下松,马上跳上去抢到了一个,在芝君的脸上拍了一下道:“拿好了,这是世界!”芝君把气球搁在他们的脸中间,笑着道: “你在西半球,我在东半球!” 不知道是谁在他们的气球上弹了下,气球碰的bào破啦。缪宗旦正在微笑着的脸猛的一怔:“这是世界!你瞧,那破了的气球——破了的气球啊!”猛的把xiōng脯儿推住了芝君的,滑冰似地往前溜,从人堆里,拐弯抹角地溜过去。 “算了吧,宗旦,我得跌死了!”芝君笑着喘气。 “不相干,现在三点多啦,四点关门,没多久了!跳吧!跳!”一下子碰在人家身上。“对不起!”又滑了过去。 季洁拗了一地的火柴—— 一盒,两盒,三盒,四盒,五盒……,没多久了!跳吧!跳!”一下子碰在人家身上。“对不起!”又滑了过去。 季洁拗了一地的火柴—— 一盒,两盒,三盒,四盒,五盒…… 郑萍还在那儿讲笑话,他自家儿也不知道在讲什么,尽笑着,尽讲着。 一个侍者站在旁边打了个呵欠。 郑萍猛的停住不讲了。 “嘴干了吗?”季洁不知怎么的会笑了。 郑萍不作声,哼着: 陌生人啊! 从前我叫你我的恋人, 现在你说我是陌生人! 陌生人啊! …… 季洁看了看表,便搓了搓手,放下了火柴:“还有二十分钟咧。” 时间的足音在郑萍的心上悉悉地响着,每一秒钟像一只蚂蚁似的打他的心脏上面爬过去,一只一只的,那么快的,却又那么多,没结没完的——“妮娜抬着脑袋等长脚汪的嘴唇的姿态啊!过一秒钟,这姿态就会变的,再过一秒钟,又会变的,变到现在,不知从等吻的姿态换到那一种姿态啦。”觉得心脏慢慢儿地缩小了下来,“讲笑话吧!”可是连笑话也没有咧。 时间的足音在黄黛茜的心上悉悉地响着,每一秒钟像一只蚂蚁似的打她心脏上面爬过去,一只一只的,那么快的,却又那么多,没结没完的——“一秒钟比一秒钟老了!‘女人是过不得五年的。’也许明天就成了个老太婆儿啦!”觉得心脏慢慢儿的缩小了下来。“跳哇!”可是累得跳也跳不成了。 时间的足音在胡均益的心上悉悉地响着,每一秒钟像一只蚂蚁似的打他心脏上面爬过去,一只一只地,那么快的,却又那么多,没结没完的……“天一亮,金子大王胡均益就是个破产的人了!法庭,拍卖行,牢狱……”觉得心脏慢慢儿的缩小了下来。他想起了床旁小几上的那瓶安眠yào,餐间里那把割猪排的餐刀,外面汽车里在打瞌睡斯拉夫王子腰里的六寸手qiāng,那么黑的qiāng眼……“这小东西里边能有什么呢?”忽然渴望着睡觉,渴慕着那黑的qiāng眼。 时间的足音在缪宗旦的心上悉悉地响着,每一秒钟像一只蚂蚁似的打他心脏上面爬过去,一只一只的,那么快的,却又那么多,没结没完的——“下礼拜起我是个自由人咧,我不用再写小楷,我不用再一清早赶到枫林桥去,不用再独自个坐在二十二路公共汽车里喝风;可不是吗?我是自由人啦!”觉得心脏慢慢儿地缩小了下来。“乐吧!喝个醉吧!明天起没有领薪水的日子了!”在市政府做事的谁能相信缪宗旦会有那堕落放浪的思想呢,那么个谨慎小心的人?不可能的事,可是不可能事也终有一天可能了! 白台布旁坐着的小姐们一个个站了起来,把手提袋拿到手里,打开来,把那面小镜子照着自家几的鼻子擦粉,一面想:“像我那么可爱的人——”因为她们只看到自家儿的鼻子,或是一只眼珠子,或是一张嘴,或是一缕头发;没有看到自家儿整个的脸。绅士们全拿出烟来,擦火柴点他们的最后的一枝。 音乐台放送着: “晚安了,亲爱的!”俏皮的,短促的调子。 “最后一支曲子咧!”大伙儿全站起来舞着。场里只见一排排凌乱的白台布,拿着扫帚在暗角里等着的侍者们的打着呵欠的嘴,经理的秃脑袋这儿那儿的发着光,玻璃门开直了,一串串男女从梦里走到明亮的走廊里去。 咚的一声儿大鼓,场里的白灯全亮啦,音乐台上的音乐师们低着身子收拾他们的乐器。拿着扫帚的侍者们全跑了出来,经理站在门口跟每个人道晚安,一回儿舞场就空了下来。剩下来的是一间空屋子,凌乱的,寂寞的,一片空的地板,白灯光把梦全赶走了。 缪宗旦站在自家儿的桌子旁边——“像一只bào了的气球似的!” 黄黛茜望了他一眼——“像一只bào了的气球似的。” 胡均益叹息了一下——“像一只bào了的气球似的!” 郑萍按着自家儿酒后涨热的脑袋——“像一只bào了的气球似的。” 季洁注视着挂在中间的那只大灯座——“像一只bào了的气球似的”。 什么是气球?什么是bào了的气球? 约翰生皱着眉尖儿从外面慢慢儿地走进来。 “Good—night,Johny!”缪宗旦说。 “我的妻子也死了!” “I’m awfully sorry for you,Johny!”缪宗旦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你们预备走了吗?” “走也是那么,不走也是那么!” 黄黛茜——“我随便跑那去,青春总不会回来的。” 郑萍——“我随便跑那去,妮娜总不会回来的。” 胡均益——“我随便跑那去,八十万家产总不会回来的。” “等回儿!我再奏一支曲子,让你们跳,行不行?” “行吧。” 约翰生走到音乐台那儿拿了只小提琴来,到舞场中间站住了,下巴扣着提琴,慢慢儿地,慢慢儿地拉了起来,从棕色的眼珠子里掉下来两颗泪珠到弦线上面。没了灵魂似的,三对疲倦的人,季洁和郑萍一同地,胡均益和黄黛茜一同地,缪宗旦和芝君一同地在他四面舞着。 猛的,嘣!弦线断了一条。约翰生低着脑袋,垂下了手: “I ’t help!” 舞着的人也停了下来,望着他怔。 郑萍耸了耸肩膀道:“No one help!” 季洁忽然看看那条断了的弦线道:“C’est totne savie.” 一个声音悄悄地在这五个人的耳旁吹嘘着:“No one help!” 一声儿不言语的,像五个幽灵似的,带着疲倦的身子和疲倦的心一步步地走了出去。 在外面,在胡均益的汽车旁边,猛的碰的一声儿。 车胎?qiāng声? 金子大王胡均益躺在地上,太阳那儿一个qiāng洞,在血的下面,他的脸痛苦地皱着。黄黛茜吓呆在车厢里。许多人跑过来看,大声地问着,忙乱着,谈论着,太息着,又跑开去了。 天慢慢儿亮了起来,在皇后夜总会的门前,躺着胡均益的尸身,旁边站着五个人,约翰生,季洁,缪宗旦,黄黛茜,郑萍,默默地看着他。 四四个送殡的人 一九三二年四月十日,四个人从万国公墓出来,他们是去送胡均益人士的。这四个人是愁白了头发的郑萍,失了业的缪宗旦,二十八岁零四天的黄黛茜,睁着解剖刀似的眼珠子的季洁。 黄黛茜——“我真做人做疲倦了!” 缪宗旦——“他倒做完了人咧!能像他那么憩一下多好啊!” 郑萍——“我也有了颗老人的心了!” 季洁——“你们的话我全不懂。” 大家便默着。 一长串火车驶了过去,驶过去,驶过去,在悠长的铁轨上,嘟的叹了口气。 辽远的城市,辽远的旅程啊! 大家太息了一下,慢慢儿地走着——走着,走着。前面是一条悠长的,寥落的路…… 辽远的城市,辽远的旅程啊! 一九三二,一二,二二。夜 哀愁也没有,欢喜也没有——情绪的真空。 可是,那儿去哪? 江水哗啦哗啦地往岸上撞,撞得一嘴白沫子的回去了。夜空是暗蓝的,月亮是大的,江心里的黄月亮是弯曲的,多角形的。从浦东到浦西,在江面上,月光直照几里远,把大月亮拖在船尾上,一只小舢板在月光上驶过来了,摇船的生着银发。 江面上飘起了一声海关钟。 风吹着,吹起了水手服的领子,把烟蒂儿一弹弹到水里。 五月的夜啊,温柔的温柔的…… 老是这么的从这口岸到那口岸,歪戴着白水手帽,让风吹着领子,摆着大裤管,夜游神似地,独自个儿在夜的都市里踱着。古巴的椰子林里听过少女们叫卖椰子的歌声,在马德里的狭街上瞧披绣巾的卡门黑鬓上的红花,在神户的矮屋子里喝着菊子夫人手里的茶,可是他是孤独的。 一个水手,海上的吉普西。家在那儿哪?家啊! 去吧?便走了, 懒懒地。行人道上一对对的男女走着,街车里一个小个子的姑娘坐在大水手的中间,拉车的堆着笑脸问他要不要玩姑娘,他可以拉他去…… 哀愁也没有,欢喜也没有——情绪的真空。 真的是真空吗? 喝点儿酒吧;喝醉了的人是快乐的——上海不是快乐的王国吗? 一拐弯走进了一家舞场。 酒精的刺激味,侧着肩膀顿着脚的水手的舞步,大鼓的敲着炎热南方的情调,翻在地上的酒杯和酒瓶,黄澄澄的酒,浓洌的**,……这些熟悉的,亲切的老朋友们啊。可是那粗野的醉汉的笑声是太响着点儿了! 在桌上坐下了,喝着酒。酒味他是知道的,像五月的夜那么地醉人。大喇叭反覆地吹着: 我知道有这么一天, 我会找到她,找到她, 我流浪梦里的恋人。 舞着的人像没了灵魂似的在音乐里溶化了。他也想深化在那里边儿,可是光觉得自家儿流不到那里边儿去,只是塑在那儿,因为他有了化石似的心境和情绪的真空。 有几个姑娘我早就忘了, 忘了她像黄昏时的一朵霞; 有几个还留在我记忆里,—— 在水面,在烟里,在花上, 她老对我说: “瞧见没?我在这里。” 因为他有了化石似的心境和情绪的真空,因为他是独自个儿喝着酒,因为独自个儿喝着酒是乏味的,因为没一个姑娘伴着他…… 右手那边儿桌上有个姑娘坐在那儿,和半杯咖啡一同地。穿着黑褂子,束了条阔腰带,从旁边看过去,她有个高的鼻子,精致的嘴角,长的眉梢和没有擦粉的脸,手托着下巴颏儿,憔悴地。她的头发和鞋跟是寂寞的。 狠狠的抽了口烟,把烫手的烟蒂儿弹到她前面,等她回过脑袋来便像一个老练家似地,大手指一抹鼻翅儿,跟她点了点脑袋: “Hello baby.” 就站起来走过去,她只冷冷地瞧着他,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眼珠子是饱满了风尘的,嘴唇抽多了烟,歪着点儿。 “独自个儿吗?” 不作声,拿起咖啡来喝了点儿。从喝咖啡的模样儿看来她是对于生,没有眷恋,也没有厌弃的人。可是她的视线是疲倦的。 “在等谁呢?” 一边掏出烟来,递给她一枝。她接了烟,先不说话,点上了烟,抽了一口,把烟喷出来,喷灭了火柴,一边折着火柴梗,一边望着手里的烟卷儿,慢慢儿的: “等你那么的一个男子哪。” “你瞧着很寂寞的似的。” “可不是吗?我老是瞧着很寂寞的。”淡淡的笑了一笑,一下子那笑劲儿便没了。 “为什么呢?这里不是有响的笑声和太浓的酒吗?” 她只从烟里边望着他。 “还有太疯狂的音乐呢!可是你为什么瞧着也很寂寞的!” 他只站了起来拉了她,向着那只大喇叭,舞着。 舞着:这儿有那么多的人,那么煊亮的衣服,那么香的威士忌,那么可爱的娘儿们,那么温柔的旋律,谁的脸上都带着笑劲儿,可是那笑劲儿像是硬堆上去的。 一个醉鬼猛的滑了一jiāo,大伙儿哄的笑了起来。他刚爬起来,又是一jiāo摔在地上。扯住了旁人的腿,抬起脑袋来问: “我的鼻子在那儿?” 他的伙伴把他拉了起来,他还一个劲儿嚷鼻子。 他听见她在怀里笑。 “想不到今儿会碰到你的,找你那么的姑娘找了好久了。” “为什么找我那么的姑娘呢?” “我爱憔悴的脸色,给许多人吻过的嘴唇,黑色的眼珠子,疲倦的神情……” “你到过很多的地方吗?” “有水的地方我全到过,那儿都有家。” “也爱过许多女子了吧?” “可是我在找着你那么的一个姑娘哪。” “所以你瞧着很寂寞的。” “所以你也瞧着很寂寞的。” 他抱紧了点儿,她贴到他身上,便抬起脑袋来静静地瞧着他。他不懂她的眼光。那透明的眼光后边儿藏着大海的秘密,二十年的流浪。可是他爱那种眼光,他爱他自家儿明白不了的东西。 回到桌子上,便隔着酒杯尽瞧着她。 “你住那儿?” “你问他干吗!”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问他干吗!我的名字太多了。” “为什么全不肯告诉我?” “过了今晚上我们还有会面的日子吗?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就得啦,何必一定要知道我是谁呢!” 我知道有这么一天, 我会找到她,找到她; 我流浪梦里的恋人。 他一仰脖子干了一杯,心境也爽朗起来啦。真是可爱的姑娘啊。猛的有谁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伙计,瞧见我的鼻子没有?”原来是那醉鬼。 “你的鼻子留在家里了,没带出来。”酒还在脖子那儿,给他一下子拍得咳嗽起来了。 “家?家吗?”猛的笑了起来,瞧着那姑娘,一伸手,把她的下巴颏儿一抬:“你猜我的家在那儿?” 她懒懒的把他的手拉开了。 “告诉你,我的家在我的鼻子里边,今儿我把鼻子留在家里,忘了带出来了。” 他的伙伴刚跑过来想拉他回去,听他这么一说就笑开啦。左手那边儿桌上一个姑娘叫他逗得把一口酒全喷了。她却抬起脑袋来望着他,怜悯地,像望着一个没娘的孩子似的。他腿一拐,差点儿倒了下去,给他的伙伴扶住了。 “咱们回去吧。” “行。再会!”手摆了一下,便——“我要回去了,回家去了,回家去啊!”那么地唱着,拍着腿跑到舞着的人们里边去啦,老撞在人家身上,撞着了就自家儿吆喝着口令,立正,敬礼。一回儿便混到那边儿不见啦,可是他的嗓子还尽冒着,压低了大喇叭压低了笑声。 “我要回去了,回家去了,回家去啊,”单调的,粗鲁的,像坏了的留声机似的响着。 她轻轻地太息了一下。 “都是没有家的人啊!” 家在那儿哪?家啊! 喇叭也没有,笛子也没有,铜钹也没有,大鼓也没有,一只小提琴独自个儿的低低地奏着忧郁的调子。便想起了那天黄昏,在夏威夷靠着椰子树,拉着手风琴看苍茫的海和模糊的太阳。 又是一声轻轻的太息,她不知怎么的会显着一种神经衰弱症患者的,颓丧的可是快慰的眼光。可是一回儿便又是一张冷冷的他明白不了的脸啦。 “好像在那儿见过你的。” “我也好像在那儿见过你似的,可是想不起来了。” 便默着喝酒。一杯,两杯,三杯……酒精解不了愁的日子是有的。他的脸红了起来,可是他的心却沉重起来了。 “可以快乐的时候,就乐一会儿吧。” 她猛的站了起来,一只手往他肩上一搁,便活泼地退到中间那片地板上,走了几步,一回身,胳臂往腰里一chā,异样地向他一笑,扮了个鬼脸,跳起tango来啦。悉悉地接着转了几个身,又回到他怀里,往后一弯腰,再往外转过身子去,平躺在他胳臂上,左手攀着他的xiōng子。 缓慢的大鼓咚咚咚地。 她猛的腿一软,脑袋靠到他xiōng部,笑着。 “我醉了。” “找个地方儿睡去吧。” 她已经全身靠在他身上了,越来越沉重咧。走到门外,她的眼皮儿就阖上了,嘴上还挂着笑劲儿。在五月的夜风里,她的衣服是单薄的。可是五月的夜啊,温柔的,……温柔的。 街上没有一个人,默默地走着,走着。 到一家旅馆里,把她放到床上,灭了灯,在黑暗里边站到窗前抽着烟。月光从窗口流进来,在地上,像一方块的水。蔚蓝的烟一圈圈的飞到窗外,慢慢儿的在夜色里淡了,没了。 “给我支烟吧。” 拿了枝烟给她,她点上了也喷起烟来啦。烟蒂儿上红的火闪耀着。平躺在床上,把胳臂垫在脑袋下面,脸苍白着。 他走到床前,一只脚踏在床上,尽瞧着她,她只望着天花板。他把在嘴里吸着的烟蒂儿吐在地上,把她抱了起来,一声儿不言语地凑到她嘴上吻着。他在自家儿的脸下瞧见了一双满不在乎的眼珠子,冷冷的。她把他的脸推开了,抽了口烟,猛的笑了起来,拿了烟蒂儿,拖着他的耳朵把一口烟全喷在他嘴里了。拍一下他的脸。他抱着她走到镜子前面,在镜上呵了口气,就在那雾气上面用手指划了颗心。她也呵了口气,也划颗心,再划支箭把那两颗心串在一块儿。再掏出擦脸的粉来给添在上面,一顺手就抹了他一脸。 “Bigbaby!” 说着笑,抱住了他的脖子,把脸贴着他的,两条腿在他胳臂上乱颠。猛的他觉得自家儿的脸上湿了起来。瞧她时,却见眼珠子给泪蒙住了。 “怎么啦?” “你明儿上那去?” “我自家儿也不知道。得随船走。” “可是讲他干吗?明天是明天!” 泪珠后边儿透着笑劲儿,吻着他,热情地。 他醒了回来,竖起了身子,瞧见睡在旁边儿的那姑娘,想起昨晚上的事了。两只高跟儿鞋跌在床前。瞧手表,表没卸下来,弄停啦。 他轻轻地爬下床来,抽着烟穿衣服。把口袋里钱拿出来,放一半在她枕头边。又放了几枝烟,一回头瞧见了那镜子,那镜子上的两颗心和一支箭,便把还有一半钱也放下了,她却睁开了眼来。 “走了吗?” 他点了点头。 她望着他,还是那副憔悴的,冷冷的神情。 “你怎么呢?” “我不知道。” “你以后怎么着呢?” “我不知道。” “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吗?” “我不知道。” 便点上了烟抽着。 “再会吧。” 她太息了一下,说道:“记着我的名字吧,我叫茵蒂。” 他便走了,哼着: 我知道有这样一天, 我会找到你,找到你, 我流浪梦里的姑娘!上海的狐步舞(一个断片) 上海。造在地狱上面的天堂! 沪西,大月亮爬在天边,照着大原野。浅灰的原野,铺上银灰的月光,再嵌着深灰的树影和村庄的一大堆一大堆的影子。原野上,铁轨画着弧线,沿着天空直伸到那边儿的水平线下去。 林肯路。(在这儿,道德给践在脚下,罪恶给高高地捧在脑袋上面。) 拎着饭篮,独自个儿在那儿走着,一只手放在裤袋里,看着自家儿嘴里出来的热气慢慢儿的飘到蔚蓝的夜色里去。 三个穿黑绸长褂,外面罩着黑大褂的人影一闪。三张在呢帽底下只瞧得见鼻子和下巴的脸遮在他前面。 “慢着走,朋友!” “有话尽说。朋友!” “咱们冤有头,债有主,今儿不是咱们有什么跟你过不去,各为各的主子,咱们也要吃口饭,回头您老别怨咱们不够朋友。明年今儿是你的周年,记着!” “笑话了!咱也不是那么不够朋友的——”一扔饭篮,一手抓住那人的抢,就是一拳过去。 碰!手放了,人倒下去,按着肚子。碰!又是一qiāng。 “好小子!有种!” “咱们这辈子再会了,朋友!” “黑绸长裙”把呢帽一推,叫搁在脑杓上,穿过铁路,不见了。 “救命!”爬了几步。 “救命!”又爬了几步。 嘟的吼了一声儿,一道弧灯的光从水平线底下伸了出来。铁轨隆隆地响着,铁轨上的枕木像蜈蚣似地在光线里向前爬去,电杆木显了出来,马上又隐没在黑暗里边,一列“上海特别快”突着肚子,达达达,用着狐步舞的拍,含着颗夜明珠,龙似地跑了过去,绕着那条弧线。又张着嘴吼了一声儿,一道黑烟直拖到尾巴那儿,弧灯的光线钻到地平线下,一回儿便不见了。 又静了下来。 铁道jiāo通门前,jiāo错着汽车的弧灯的光线,管jiāo通门的倒拿着红绿旗,拉开了那白脸红嘴唇,带了红宝石耳坠子的jiāo通门。马上,汽车就跟着门飞了过去,一长串。 上了白漆的街树的腿,电杆木的腿,一切静物的腿……revue似地,把擦满了粉的大**叉地伸出来的姑娘们……白漆的腿的行列。沿着那条静悄的大路,从住宅的窗里,都会的眼珠子似地,透过了窗纱,偷溜了出来淡红的,紫的,绿的,处处的灯光。 汽车在一座别墅式的小洋房前停了,叭叭的拉着喇叭。刘有德先生的西瓜皮帽上的珊瑚结子从车门里探了出来,黑毛葛背心上两只小口袋里挂着的金表链上面的几个小金镑钉当地笑着,把他送出车外,送到这屋子里。他把半段雪茄扔在门外,走到客室里,刚坐下,楼梯的地毡上响着轻捷的鞋跟,嗒嗒地。 “回来了吗?”活泼的笑声,一位在年龄上是他的媳fù,在法律上是他的妻子的夫人跑了进来,扯着他的鼻子道。“快!给我签张三千块钱的支票。” “上礼拜那些钱又用完了吗?” 不说话,把手里的一叠帐jiāo给他,便拉他的蓝缎袍的大袖子往书房里跑,把笔送到他手里。 “我说……” “你说什么?”嘟着小红嘴。 瞧了她一眼便签了。她就低下脑袋把小嘴凑到他大嘴上。“晚饭你独自个儿吃吧,我和小德要出去。”便笑着跑了出去,碰的阖上门。他掏出手帕来往嘴上一擦,麻纱手帕上印着tangee。倒像我的女儿呢,成天的缠着要钱。 “爹!” 一抬脑袋,小德不知多咱溜了进来,站在他旁边,见了猫的耗子似的。 “你怎么又回来啦?” “姨娘打电话叫我回来的。” “干吗?” “拿钱。” 刘有德先生心里好笑,这娘儿俩真有他们的。 “她怎么会叫你回来问我要钱?她不会要不成?” “是我要钱。姨娘叫我伴她去玩。” 忽然门开了,“你有现钱没有?”刘颜蓉珠又跑了进来。 “只有……” 一只刚用过丹的小手早就伸到他口袋里把皮夹拿了出来!红润的指甲数着钞票:一五,一十,二十……三百。“五十留给你,多的我拿去了。多给你晚上又得不回来。”做了个媚眼,拉了她法律上的儿子就走。 儿子是衣架子,成天地读着给gigolo看的时装杂志,把烫得有粗大明朗的折纹的褂子穿到身上,领带打得在中间留了个涡,拉着母亲的胳膊坐到车上。 上了白漆的街树的腿,电杆木的腿,一切静物的腿……revue似地,把擦满了粉的大**叉地伸出来的姑娘们……白漆腿的行列。沿着那条静悄的大路,从住宅区的窗里,都会的眼珠子似地,透过了窗纱,偷溜了出来淡红的,紫的,绿的,**的灯光。 开着一九三二的新别克,却一个心儿想一九八零年的恋爱方式。深秋的晚风吹来,吹动了儿子的领子,母亲的头发,全有点儿觉得凉。法律上的母亲偎在儿子的怀里道: “可惜你是我的儿子。”嘻嘻地笑着。 儿子在父亲吻过的母亲的小嘴上吻了一下,差点儿把车开到行人道上去啦。 Neon light伸着颜色的手指在蓝墨水似的夜空里写着大字。一个英国绅士站在前面,穿了红的燕尾服,挟着手杖,那么精神抖擞地在散步。脚下写着:“Johnny Walker:StillGoingStrong.”路旁一小块草地上展开了地产公司的乌托邦,上面一个抽吉士牌的美国人看着,像在说:“可惜这是小人国的乌托邦;那片大草原里还放不下我的一只脚呢?” 汽车前显出个人的影子,喇叭吼了一声儿,那人回过脑袋来一瞧,就从车轮前溜到行人道上去了。 “蓉珠,我们上那去?” “随便那个cabaret里去闹个新鲜吧;礼查,大华我全玩腻了。” 跑马厅屋顶上,风针上的金马向着红月亮撒开了四蹄。在那片大草地的四周泛滥着光的海,罪恶的海浪,慕尔堂浸在黑暗里,跪着,在替这些下地狱的男女祈祷,大世界的塔尖拒绝了忏悔,骄傲地瞧着这位迂牧师,放shè着一圈圈的灯光。 蔚蓝的黄昏笼罩着全场,一只saxophone正伸长了脖子,张着大嘴,呜呜地冲着他们嚷。当中那片光滑的地板上,飘动的裙子,飘动的袍角,精致的鞋跟,鞋跟,鞋跟,鞋跟,鞋跟。蓬松的头发和男子的脸。男子的衬衫的白领和女子的笑脸。伸着的胳膊,翡翠坠子拖到肩上。整齐的圆桌子的队伍,椅子却是零乱的。暗角上站着白衣侍者。酒味,香水味,英腿蛋的气味,烟味……独身者坐在角隅里拿黑咖啡刺激着自家儿的神经。 舞着:华尔滋的旋律绕着他们的腿,他们的脚站在华尔滋旋律上飘飘地,飘飘地。 儿子凑在母亲的耳朵旁说:“有许多话是一定要跳着华尔滋才能说的,你是顶好的华尔滋的舞侣——可是,蓉珠,我爱你呢!” 觉得在轻轻地吻着鬓脚,母亲躲在儿子的怀里,低低的笑。 一个冒充法国绅士的比利时珠宝掮客,凑在电影明星殷芙蓉的耳朵旁说:“你嘴上的笑是会使天下的女子妒忌的——可是,我爱你呢 !” 觉得轻轻地在吻着鬓脚,便躲在怀里低低地笑,忽然看见手指上多了一只钻戒。 珠宝掮客看见了刘颜蓉珠,在殷芙蓉的肩上跟她点了点脑袋,笑了一笑。小德回过身来瞧见了殷芙蓉也gigolo地把眉毛扬了一下。 舞着,华尔滋的旋律绕着他们的腿,他们的脚践在华尔滋上面,飘飘地,飘飘地。 珠宝掮客凑在刘颜蓉珠的耳朵旁,悄悄的说:“你嘴上的笑是会使天下的女子妒忌的——可是,我爱你呢!” 觉得轻轻地在吻着鬓脚,便躲在怀里低低地笑,把唇上的胭脂印到白衬衫上面。 小德凑在殷芙蓉的耳朵旁,悄悄地说:“有许多话是一定要跳着华尔滋才能说的,你是顶好的华尔滋的舞侣——可是,芙蓉,我爱你呢!” 觉得在轻轻地吻着鬓脚,便躲在怀里,低低地笑。 独身者坐在角隅里拿黑咖啡刺激着自家儿的神经。酒味,香水味,英腿蛋的气味,烟味……暗角上站着白衣侍者。椅子是凌乱的,可是整齐的圆桌子的队伍。翡翠坠子拖到肩上,伸着的胳膊。女子的笑脸和男子的衬衫的白领。男子的脸和蓬松的头发。精致的鞋跟,鞋跟,鞋跟,鞋跟,鞋跟。飘dàng的袍角,飘dàng的裙子,当中是一片光滑的地板。呜呜地冲着人家嚷,那只saxophone伸长了脖子,张着大嘴。蔚蓝的黄昏笼罩着全场。 推开了玻璃门,这纤弱的幻景就打破了。跑下扶梯,两溜黄包车停在街旁,拉车的分班站着,中间留了一道门灯光照着的路,争着“Ricksha?”奥斯汀孩车,爱山克水,福特,别克跑车,别克小九,八汽缸,六汽缸……大月亮红着脸蹒跚地走上跑马厅的大草原上来了。街角卖《大美晚报》的用卖大饼油条的嗓子嚷: “Evening Post!” 电车当当地驶进布满了大减价的广告旗和招牌的危险地带去。脚踏车挤在电车的旁边瞧着也可怜。坐在黄包车上的水兵挤箍着醉眼,瞧准了拉车的pì gǔ踹了一脚便哈哈地笑了。红的jiāo通灯,绿的jiāo通灯,jiāo通灯的柱子和印度巡捕一同地垂直在地上。jiāo通灯一闪,便涌着人的潮,车的潮。这许多人,全像没了脑袋的苍蝇似的!一个fashion model穿了她铺子里的衣服来冒充贵fù人。电梯用十五秒钟一次的速度,把人货物似地抛到屋顶花园去。女秘书站在绸缎铺的橱窗外面瞧着全丝面的法国crepe,想起了经理的刮得刀痕苍然的嘴上的笑劲儿。主义者和党人挟了一大包传单踱过去,心里想,如果给抓住了便在这里演说一番。蓝眼珠的姑娘穿了窄裙,黑眼珠的姑娘穿了长旗袍儿,腿股间有相同的媚态。 街旁,一片空地里,竖起了金字塔似的高木架,粗壮的木腿chā在泥里,顶上装了盏弧灯,倒照下来,照到底下每一条横木板上的人。这些人吆喝着:“嗳嗳呀!”几百丈高的木架顶上的木桩直坠下来,碰!把三抱粗的大木柱撞到泥里去,四角上全装着弧灯,强烈的光探照着这片空地。空地里:横一道,竖一道的沟,钢骨,瓦砾堆。人扛着大木柱在沟里走,拖着悠长的影子。在前面的脚一滑,摔倒了,木柱压到脊梁上。脊梁断了,嘴里哇的一口血……弧灯……碰!木桩顺着木架又溜了上去……光着身子在煤屑路滚铜子的孩子……大木架顶上的弧灯在夜空里像月亮……捡煤渣的媳fù……月亮有两个……月亮叫天狗吞了——月亮没有了。 死尸给搬了开去。空地里:横一道竖一道的沟,钢骨,瓦砾,还有一堆他的血。在血上,铺上了士敏土,造起了钢骨,新的饭店造起来了!新的舞场造起来了!新的旅馆造起来了!把他的力气,把他的血,把他的生命压在底下,正和别的旅馆一样地,和刘有德先生刚在跨进去的华东饭店一样地。 华东饭店里—— 二楼:白漆房间,古铜色的雅片香味,麻雀牌,《四郎探母》,《长三骂淌白小娼fù》,古龙香水和**味,白衣侍者,**掮客,绑票匪,yīn谋和诡计,白俄浪人…… 三楼:白漆房间,古铜色的雅片香味,麻雀牌,《四郎探母》,《长三骂淌白小娼fù》,古龙香水和**味,白衣侍者,**掮客,绑票匪,yīn谋和诡计,白俄浪人…… 四楼:白漆房间,古铜色的雅片香味,麻雀牌,《四郎探母》,《长三骂淌白小娼fù》,古龙香水和**味,白衣侍者,**掮客,绑票匪,yīn谋和诡计,白俄浪人…… 电梯把他吐在四楼,刘有德先生哼着《四郎探母》踏进了一间响有骨牌声的房间,点上了茄立克,写了张局票,不一回,他也坐到桌旁,把一张中风,用熟练的手法,怕碰伤了它似地抓了进,一面却:“怎么一张好的也抓不进来,”一副老抹牌的脸,一面却细心地听着因为不束xiōng而被人家叫做沙利文面包的宝月老八的话:“对不起,刘大少,还得出条子,等回儿抹完了牌请过来坐。” “到我们家坐坐去哪!”站在街角,只瞧得见黑眼珠子的石灰脸,躲在建筑物的yīn影里,向来往的人喊着,拍卖行的伙计似地;老鸨尾巴似的拖在后边儿。 “到我们家坐坐去哪!”那张瘪嘴说着,故意去碰在一个扁脸身上。扁脸笑,瞧了一瞧,指着自家儿的鼻子,探着脑袋:“好寡老,碰大爷?” “年纪轻轻,朋友要紧!”瘪嘴也笑。 “想不到我这印度小白脸儿今儿倒也给人家瞧上咧,”手往她脸上一抹,又走了。 旁边一个长头发不刮胡须的作家正在瞧着好笑,心里想到了一个题目:第二回巡礼——都市黑暗面检阅sonata;忽然瞧见那瘪嘴的眼光扫到自家儿脸上来了,马上就慌慌张张的往前跑。 石灰脸躲在yīn影里,老鸨尾巴似地拖在后边儿——躲在yīn影里的石灰脸,石灰脸,石灰脸…… (作家心里想:) 第一回巡礼赌场第二回巡礼街头**第三回巡礼舞场第四回巡礼再说《东方杂志》《小说月报》《文艺月刊》第一句就写大马路北京路野鸡jiāo易所……不行—— 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先生!”一看是个老婆儿装着苦脸,抬起脑袋望着他。 “干吗?” “请您给我看封信。” “信在那儿?” “请您跟我到家里去拿,就在这胡同里边。” 便跟着走。 中国的悲剧这里边一定有小说资料一九三一年是我的年代了《东方小说》《北斗》每月一篇单行本日译本俄译本各国译本都出版诺贝尔奖金又伟大又发财…… 拐进了一条小胡同,暗得什么都看不见。 “你家在那儿?” “就在这儿,不远儿,先生。请您看封信。” 胡同的那边儿有一支黄路灯,灯下是个女人低着脑袋站在那儿。老婆儿忽然又装着苦脸,扯着他的袖子道:“先生,这是我的媳fù。信在她那儿。”走到女人那地方儿,女人还不抬起脑袋来。老婆儿说:“先生,这是我的媳fù。我的儿子是机器匠,偷了人家东西,给抓进去了,可怜咱们娘儿们四天没吃东西啦。” (可不是吗那么好的题材技术不成问题她讲出来的话意识一定正确的不怕人家再说我人道主义咧……) “先生,可怜儿的,你给几个钱,我叫媳fù陪你一晚上,救救咱们两条命!” 作家愕住了。那女人抬起脑袋来,两条影子拖在瘦腮帮儿上,嘴角浮出笑劲儿来。 嘴角浮出笑劲儿来。冒充法国绅士的比利时珠宝掮客凑在刘颜蓉珠的耳朵旁,悄悄地说:“你嘴上的笑是会使天下的女子妒忌的——喝一杯吧。” 在高脚玻璃杯上,刘颜蓉珠的两只眼珠子笑着。 在别克里,那两只浸透了****tail的眼珠子,从外套的皮领上笑着。 在华懋饭店的走廊里,那两只浸透了****tail的眼珠子,从披散的头发边上笑着。 在电梯上,那两只眼珠子在紫眼皮下笑着。 在华懋饭店七层楼上一间房间里,那两只眼珠子,在焦红的腮帮儿上笑着。 珠宝掮客在自家儿的鼻子底下发现了那对笑着的眼珠子。 笑着的眼珠子! 白的床巾! 喘着气…… 喘着气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 床巾:溶了的雪。 “组织个国际俱乐部吧!”猛的得了这么个好主意,一面淌着细汗。 淌着汗,在静寂的街上,拉着醉水手往酒排间跑。街上,巡捕也没有了,那么静,像个死了的城市。水手的皮鞋搁到拉车的脊梁盖儿上面,哑嗓子在大建筑物的墙上响着: 啦得儿……啦得—— 啦得儿 啦得…… 拉车的脸上,汗冒着;拉车的心里,金洋钱滚着,飞滚着。醉水手猛的跳了下来,跌到两扇玻璃门后边儿去啦。 “Hello,Master!Master!” 那么地嚷着追到门边。印度巡捕把手里的棒冲着他一扬,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酒香从门缝里挤出来,Jazz从门缝里挤出来……拉车的拉了车杠,摆在他前面的是十二月的江风,一个冷月,一条大建筑物中间的深巷。给扔在欢乐外面,他也不想到自杀,只“妈妈的”骂了一声儿,又往生活里走去了。 空去了这辆黄包车,街上只有月光啦。月光照着半边街,还有半边街浸在黑暗里边,这黑暗里边蹲着那家酒排,酒排的脑门上一盏灯是青的,青光底下站着个化石似的印度巡捕。开着门又关着门,鹦鹉似的说着: “Good—bye,Sir.” 从玻璃门里走出个年青人来,胳膊肘上挂着条手杖。他从灯光下走到黑暗里,又从黑暗里走到月光下面,太息了一下,悉悉地向前走去,想到了睡在的别人床上的恋人,他走到江边,站在栏杆旁边发怔。 东方的天上,太阳光,金色的眼珠子似地在乌云里睁开了。 在浦东,一声男子的最高音: “嗳……呀……嗳……” 直飞上半天,和第一线的太阳光碰在一起。接着便来了雄伟的合唱。睡熟了的建筑物站了起来,抬着脑袋,卸了灰色的睡衣,江水又哗啦哗啦的往东流,工厂的汽笛也吼着。 歌唱着新的生命,夜总会里的人们的命运! 醒回来了,上海! 上海,造在地狱上的天堂。黑牡丹 “我爱那个穿黑的,细腰肢高个儿的,”话从我的嘴里流出去,玫瑰色的混合酒从麦秆里流到我嘴里来,可是我的眼光却流向坐在我前面的那个舞娘了。 她鬓脚上有一朵白的康纳馨,回过脑袋来时,我看见一张高鼻子的长脸,大眼珠子,斜眉毛,眉尖躲在康纳馨底下,长睫毛,嘴唇软得发腻,耳朵下挂着两串宝塔形的耳坠子,直垂到肩上——西班牙风呢!可是我并不是爱那些东西,我是爱她坐在那儿时,托着下巴,靠在几上的倦态,和鬓脚那儿的那朵憔悴的花,因为自个儿也是躺在生活的激流上喘息着的人。 音乐一起来,舞场的每一个角上,都有人抢着向她走来,忽然从我后边儿钻出了一个穿了晚礼服的男子,把她拉着舞到大伙儿里边去了。她舞着,从我前面过去,一次,两次……在浆褶的衬衫上贴着她的脸,俯着脑袋,疲倦地,从康纳馨旁边看着人。在蓝的灯下,那双纤细的黑缎高跟儿鞋,跟着音符飘动着,那么梦幻地,像是天边的一道彩虹下边飞着的乌鸦似地。第五次从我前面舞着过去的时候,“尼亚波立登之夜”在白的灯光里消逝了。我一只眼珠子看见她坐下来,微微地喘着气,一只眼珠子看见那“晚礼服”在我身旁走过,生硬的浆褶褶衬衫上有了一点胭脂,在他的xiōng脯上红得——红得像什么呢?只有在吃着cream的时候,会有那种味觉的。 我高兴了起来,像说梦话似地:“我爱这穿黑的,她是接在玄狐身上的牡丹——动物和静物的混血儿!” 她是那么地疲倦,每一次舞罢回来,便托着腮靠在几上。 嘴里的麦秆在酒里浸松了,钓鱼杆上的线似地浮到酒面来的时候,我抢到了她:她的脑袋在我的脑前俯着,她的脸贴着我的衬衫。她嘴唇上的胭脂透过衬衫直印到我的皮肤里——我的心脏也该给染红了。 “很疲倦的样子,”我俯下脑袋去,在宝塔形的耳坠子上吹嘘着。 耳坠子dàng着……风吹着宝塔上风铃的声音。在我的脸下,她抬起她的脸来,瞧着我。那么妖气的,疲倦的眼光!SOS!SOS!再过十秒钟,我要爱上了那疲倦的眼光了。 “为什么不说话呢?” “很疲倦的样子。” “坐到我桌上来吧。” 跳完了那支曲子,她便拿了手提袋坐到我的桌上。 “那么疲倦的样子!” “还有点儿感冒呢。” “为什么不在家里休息一天呢?” “卷在生活的激流里,你知道的,喘过口气来的时候,已经沉到水底,再也浮不起来了。” “我们这代人是胃的奴隶,肢体的奴隶……都是叫生活压扁了的人啊!” “譬如我。我是在奢侈里生活着的,脱离了爵士乐,狐步舞,混合酒,秋季的流行色,八汽缸的跑车,埃及烟……我便成了没有灵魂的人。那么深深地浸在奢侈里,抓紧着生活,就在这奢侈里,在生活里我是疲倦了。——” “是的,生活是机械地,用全速度向前冲刺着,我们究竟是有机体啊!……” “总有一天在半路上倒下来的。” “总有一天在半路上倒下来的。” “你也是很疲倦了的人啊!” “从那儿看出来的?” “从你笑的样子。” “我们都该找一个好的驿站休息一下咧。” “可不是吗?” 她太息了一下。 我也抽着烟。 她也抽着烟。 她手托着下巴。 我脊梁靠着椅背。 我们就那么地坐到下半夜;舞场散了的时候,和那些快乐的人们一同走到吹着暮春的晨风的街上,她没问我的姓名,我也没问她的。可是我却觉得,压在脊梁上的生活的重量减了许多,因为我发觉了一个和我同样地叫生活给压扁了的人。 一个月以后,是一个礼拜六的上午,从红蓝铅笔,打字机,通知书,速记里钻了出来,热得一身汗,坐在公共汽车里,身子给汽车颠着,看着街头的风景线,一面:“今天下午应该怎么地把自个儿培养一下呢?”——那么地想着,打算回去洗个澡,睡到五点钟,上饭店去吃一顿丰盛的晚宴,上舞场里去瞧一瞧那位和我一样地被生活压扁了的黑牡丹吧。 到了公寓门口,小铅兵似的管门孩子把门拉开来: “顾先生,下午休息了。” “休息了。” 走到电梯里。开电梯的: “顾先生,下午预备怎么玩一下吧。” “预备玩一下。” 出了电梯,碰到了一位住在我对面的,在舞场里做音乐师的***人。他抬了抬帽子: “礼拜六啦!” “礼拜六咧!” 可是礼拜六又怎么呢?我没地方去。对于给生活压扁了的人,宇宙并不洪荒啊。 侍者给我开了门,递给我一封信。我拆开信来: 奇迹呢!在我的小花圃里的那朵黑牡丹忽然在昨天晚上又把憔悴了的花瓣竖起来了,那么亭亭地在葡萄架下笑着六月的风。明天是星期尾,到我这儿来玩两天吧。我们晚上可以露宿在草地上——你不知道,露宿是顶刺激的Sport呢。快来吧!—— 圣五星五晨 也不想睡觉了。洗了个澡,穿了条白色的高尔夫裤,戴了顶帽盔,也不外穿褂,便坐了街车往郊外圣五的别墅那儿驶去。闭上了眼珠子,我抽一支淡味的烟,想着他的白石的小筑,他的一畦花圃,露台前的珠串似的紫罗兰,葡萄架那儿的果园香。…… 圣五是一个带些隐士风的人,从二十五岁在大学里毕了业的那年,便和他的一份不算小的遗产一同地在这儿住下来。每天喝一杯咖啡,抽两支烟,坐在露台上,优暇地读些小说,花谱之类的书,黄昏时,独自个儿听着无线电播音,忘了世间,也被世间忘了的一个羊皮书那么雅致的绅士。很羡慕他的。每次在他的别墅里消费了一个星期尾,就觉得在速度的生活里奔跑着的人真是不幸啊。可是一到星期五,那白色的小屋子又向我微笑着招手了。 睁开眼来时,我已经到了郊外沥青大道上。心境也轻松的夏装似的爽朗起来。田原里充满着烂熟的果子香,麦的焦香,带着阿摩尼亚的轻风把我脊梁上压着的生活的忧虑赶跑了。在那边坟山旁的大树底下,树荫里躺着个在抽纸烟的农人。树里的蝉声和太阳光一同地占领了郊外的空间,是在米勒的田舍画里呢! 车在一条沙铺的小径前停下来。我从小径里走去,在那颗大柏树下拐个弯,便看见了那一溜矮木栅,生 满着郁金香的草地,在露台上的圣五一听见那只苏格兰种的狼狗爬到木栅上叫便跳了下来,跑过来啦。 他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老顾,你好吗?” “你请我来瞧你的黑牡丹吗?” 忽然他眼珠子亮了起来:“黑牡丹?黑牡丹成了精咧!” “瞎说。别是你看《聊斋》看出来的白日梦吧。” “真的。回头我仔仔细细地告诉你,真像《聊斋》里的故事呢。从大前天起的,我推翻了科学的全部论据。” 我们走进了矮木栅,那座白色的小屋子向我说道:“老顾,你又来了吗?”屋子的嘴张开了,一个穿黑旗袍的女子从里边走了出来。拎着只喷水壶。那张脸怪熟的,像在那儿见过的似的。 “你瞧,这就是黑牡丹!我是叫你来瞧牡丹妖?不是瞧牡丹花的。”一面嚷着:“肖珠!顾先生来了!”拖着我跑到那女子前面。 西班牙风的长脸,鬓脚上有一朵白的康纳馨,大眼珠子,斜眉毛,眉尖躲在康纳馨底下,长睫毛,耳朵下挂着两串宝塔形的坠子,直垂到肩上,嘴唇软得发腻……(嘴唇上的胭脂透过衬衫直印到我的皮肤里——我的心脏也该给染红了。) “嗳!”——记起了一个月前那疲倦的舞娘。 她把手指在嘴上按了一按。 我明白;我微微地点了点脑袋。 “顾先生,请里边坐。我去洒了花就来。” 走到里边,坐在湘帘的yīn影底下,喝着喷溢着泡沫的啤酒: “圣五,你怎么想起结婚的?” “什么想起结婚!异遇呢!” “别说笑话了——” “怎么说笑话?真的是牡丹花妖呢?可是我现在不能说给你听,她回头就要进来的。她刚才不是把手指按着嘴吗?她不许我告诉第三个人的。我今天晚上告诉你。” 吃也吃饱,谈笑也谈笑饱了的那天晚上,在星空底下,我们架起了珠罗纱的帐子,在帆布床上躺下了,我便问他: “究竟是怎么样回事呢?” “我正想对你说。是大前天晚上,我也露宿在这儿。那晚上一丝风也没有,只有蚊子的叫声风似地在帐子四面吹着。躺在床上光流汗,脑袋上面,是那么大的,静悄的星空。躺了一会,心倒静了下来,便默默地背着《仲夏夜之梦》,那活泼的合唱,一面幻想着那些郁金香围着那朵黑牡丹在跳着中世纪的舞。忽然我听见一个脚音悉悉地从沙铺的小径上走来,那么轻轻地,踏在我的梦上面似地。我竖起身子来,那声音便没了。我疑心是在做梦。可是,下着细雨似地,悉!悉!一回儿那脚声又来了!这回我听出是一个女子的高跟儿鞋声音。鬼!便睁着眼珠子瞧,只见木栅门那儿站着穿黑衣服的人,在黑儿里边。真的有鬼吗?我刚伸手去拿电筒,便听见呼的一声,鲍勃,我的那只狼狗,蹿了过去,直跳出栅门外面。接着便是一声吓极了的叫声从空气里直透过来,是一个女子的尖嗓子。那穿黑衣服的人回过身去就跑,鲍勃直赶上去。我拿了电筒跳起来,赶出去,鲍勃已经扑了上去,把那人扑倒在地上啦,一点声音也没的。那当儿我真的给吓了一跳——别给扑死了,不是玩的!急着赶出去,吆喝着鲍勃,走到前面,拿电筒一照——真给整个儿的怔住了。你猜躺在地上的是谁呢!一个衣服给撕破了几块的女子,在黑暗里,大理石像似的,闭着眼珠子,长睫毛的影子遮着下眼皮,头发委在地上,鬓脚那儿还有朵白色的康纳馨,脸上,身上,在那白肌ròu上淌着红的血,一只手按着xiōng脯儿,血从手下淌出来——很可爱的一个姑娘呢!鲍勃还按着她,在嗓子里呜呜着,冲着我摇尾巴。我赶走了鲍勃,把她抱起来时,她忽然睁开眼来,微地喘着气道:‘快把我抱进去吧!’那么哀求着的样子!……” “她究竟是谁呢。” “你别急,听我讲下去。到了里边,我让她喝了点水,便问她:‘你是谁?怎么会闹得这个模样儿的?’她不回,就问我浴室在那儿。我告诉她在楼上,她便上去了。等了一个多钟头,她下来了,嘴里衔着一支烟,穿了我的睡衣。洗去了血迹,蓬松着的鬓脚上chā着朵康纳馨,在嘴角chā着朵笑的那姑娘简直把我一下子就迷住了。她走到我前面,喷了口烟。道: ‘为什么养了那么凶的一只狼狗呢?’ ‘你究竟是谁呢?不说明白,我是不能留你住在这儿的。’ ‘你再不赶出来,我真要疑心自个儿是在非洲森林里,要叫狼给吃了——’那么地在我的问题圈四面划着平行线。 ‘你究竟是谁呢?’bī着她划一条切线。 ‘你瞧,这儿也给它抓破了!’忽然撇开睡衣来,把一个抓破了xiōng兜直抓到nǎi子上的一条伤痕放在我前面。窗外的星星一秒钟里边就全数崩溃了下来,在我眼前放shè着彗星的尾巴。我觉得自个儿是站在赤道线上。‘给我块绷纱吧!’ 我便把自个儿的嘴当了绷纱。以后她就做了我的妻子。” “那么你怎么知道她是牡丹妖呢?” “第二天她跟我说的。每天早上一起来,她就去给那株黑牡丹洒水的……” 我差一点笑了出来,可是猛的想起了下午按在嘴唇上的她的手指,我便忍住了笑。 早上醒来时,在我旁边的是一只空了的帆布床,葡萄叶里透下来的太阳光照得我一身的汗。抬起脑袋来。却见黑牡丹坐在露台上静静地抽着烟,脸上已经没有了疲倦的样子,给生活压扁了的样子。在早晨的太阳光里正像圣五信里说的,“亭亭地在葡萄架下笑着六月的风。”她的脸,在优逸的生活里比一个月前丰腴多了。 那么地想着,一翻身,忽然从床上跌了下去。我爬起来时,她已经站在我身边: “昨晚上睡得好吗?” “昨晚上听圣五讲牡丹妖的故事。” “真的吗?”她笑着,拉着我的胳膊走到里边儿去。“做牡丹妖,比做人舒服多着咧。” “圣五呢?” “他每天早上出去散步的。我们先吃早饭吧,不用等他。” 我到楼上洗了个澡,换了衬衣下来时,露台上已经摆了张小方几,上面搁了两枚煎蛋,三片土司,一壶咖啡,在对面坐下了一朵黑牡丹。隔着那只咖啡壶,她那张软得发腻的嘴唇里吃着焦黄色的土司,吐着青色的,愉快的话: “那天晚上是一个舞客强拉我上丽娃栗妲村去玩,他拚命地请我喝混合酒,他唱着那些流行曲,挑着我喜欢的曲子叫音乐师吹,可是他是那么个讨厌的中年人,他是把我当洋娃娃的……等他送我回去,故意把车绕着中山路走,在哥仑比亚路忽然停了下来的时候,看了他眼珠子里的火光,我便明白了。我开了车门就逃下来;他拉住我的衣襟,一下子就撕破了。我跑着,穿着田野,从草莽中跳过去,从灌木丛里钻过去,衣服全撕破了,皮ròu也擦破了,我不敢喊,怕他追了来。把气力跑完了的时候,便跑到了这儿,在那沙铺的小路上——” “以后就碰到了圣五?” “对啦!” “可是怎么会变了牡丹妖的?” “我爱上了这屋子,这地方,这静,圣五又是个隐士风的绅士;我又是那么疲倦,圣五硬要问我是谁,我便说是黑牡丹妖,他就信了。如果说是舞娘,他不会信我的,也会把我当洋娃娃的。我什么都不问,只要能休息一下,我是到这儿休息来的。这三天,我已经加了半磅咧。”便明朗地笑起来。 猛的生了急xìng消化不良症,吃下去的土司和煎蛋全沉淀在胃囊里了。我觉得压在她身上的生活的重量也加到我脊梁上面来啦,世界上少了一个被生活压扁了的人咧。 下午,我走的时候,她跟我说: “每个星期尾全消磨到这儿来吧。我永远替你在这儿预备了一个舒适的床铺,丰盛的早饭,载满了谈笑的一只露台,和一颗欢迎的心呀。” (嘴唇上的胭脂直透过衬衫印到我皮肤里面——我的心脏也该染红了。) 幸福的人啊! 生活琐碎到像蚂蚁。 一只只的蚂蚁号码3字似的排列着。 有啊!有啊! 有……没结没完的四面八方地向我爬来,赶不开,跑不掉的。 压扁了!真的给压扁了! 又往生活里走去,把那白石的小屋子,花圃,露台前的珠串似的紫罗兰,葡萄架那儿的果园香……扔在后边儿。 可是真有一天会在半路上倒下来的啊! 一九三三,二,七。圣**的感情 白鸽,驼了钟声和崇高的青空,在教堂的红色的尖塔上面彳亍着,休息日的晨祷就要开始了。 低下了头,跟在姆姆的后边,眼皮给大风琴染上了宗教感,践在滤过了五色玻璃洒到地上来的静穆的阳光上面,安详地走进了教堂的陶茜和玛丽,是静谥,纯洁,到像在银架上燃烧着的白色的小蜡烛。 她们是圣玛利亚的女儿,在她们的xiōng前挂了镶着金十字架的项链,她们的额上都曾在出生时受清凉的圣水洗过,她们有一颗血色的心脏,她们一同地披着童贞女的长发坐在草地上读《大仲马的传奇》,她们每天早上站在姆姆面前请早安,让姆姆按着她们的头慈蔼地叫她们亲爱的小宝贝,每天晚上跪在基督的磁像前面,穿了白纱的睡衣,为她们的姆姆祈福,为她们的父亲和母亲祈福,为世上的受难者祈福,而每星期日,她们跟着姆姆到大学教堂里来,低声地唱着福音。 现在,她们也正在用她们的朴素的,没有技巧的眼看着坛上的基督,在白色的心脏里歌唱着。 可是唱了福音,坐下来听有着长须的老牧师讲《马太传·第八章》的时候,她们的安详的灵魂dàng漾起来了。 在她们前面第三排左方第五只座位上的一个青年回过头来看了她们两个人。他是有着那么明朗的前额,那么光洁的下巴和润泽的脸,他的头发在右边的头上那么滑稽地卷曲着,他的眼显示他是一个聪明而温柔的人,像她们的父亲,也像基督,而且他的嘴是那么地笑着呵! 他时常回过头来看她们。 做完了祈祷,走出教堂来的时候,他走在她们前面,站在大理石的庭柱旁边又看了她们。 于是,她们的脸越加静谥起来,纯洁起来,像她们的姆姆一样,缓慢地走下白色的步阶。 他在她们后边轻轻地背诵着《雅歌》里的一节: Thou hast ravished my heart,my sister,my sponse Thou hast ravished my heart With one of thine eyes With one of thy neck 从白色的心脏里边,她们温婉地笑了。 她们的对话的音乐柔和地在白色的窗纱边弥漫着。 窗外的平原上,铺着广阔的麦田,和那面那只大学的红色的建筑,秋天下午的太阳光那么爽朗地泛滥在地平线上面,远处的花圃的暖室的玻璃屋顶也高兴地闪耀起来了。 “他们那面,星期日下午可是和我们一样地坐在窗前望着我们这边呢?” “我们是每星期日下午坐在窗前看着他们那边的。” “今天的晨祷真是很可爱的。” “陶茜,今天那个青年看你呢!” “不是的,是看了你呵!” “他的气概像达达安。” “可是,他比达达安年青多了。达达安一定是有胡髭的人。” “那还用说,达达安一定没他那么好看。” “你想一想,他的前额多明朗!” “他一定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而且也是很温柔,脾气很好的人——你只要看一看他的眼珠子!” “他的下巴那儿一点胡髭也没有!” “那里没有,你没有看清楚,我看仔细他是有一点的。” “恐怕也像哥那么的,没有胡髭,天天刮,刮出来的吧?” “也许是吧。他那样的人是不会有胡髭的。” “他右边的头发是卷曲的,而且卷曲得那么滑稽!” “他的嘴才是顶可爱呢,像父亲那么地笑着!” “而且他的领带也打得好。” “你想一想他的衣服的样子多好!” “他走路的姿势使我想起诺伐罗。” “你说我们应该叫他什么呢?” “Beau Stranger” “我也那么想呢!” 一同地笑了起来。 “可是他看了你呢!” “他也看了你呢!” 一同地沉默了。 可是那爽朗的太阳光都在她们的心脏里边照耀起来。 “呵!” “呵!” 仿佛听到他的声音在她们耳朵旁边轻轻地背诵着《雅歌》。 第二天早上,她们刚坐在床上,两只手安静地合着,看着自己的手指,为了一夜甜着的睡眠感谢着上帝的时候,一个用男子的次中音唱的歌声,清澈地在围墙外面飘起来,在嗒嗒的马蹄声里边,在温暖的早晨里边。 “玛丽!” “是他的声音呢,陶茜。” 那芳菲的,九月的歌声和马蹄一同地在寂静的原野上震dàng着,在她们的灵魂上振dàng着。 是在记忆上那么熟悉的声音呵! luǒ了脚从床上跳了起来跑到窗口,看见一个穿了麻色的马裤,在晨风里飘扬着蔚蓝的衬衫的人,骑着一匹棕榈色的高大的马,在飒爽的秋的原野上缓缓地踱着。 从他的嘴唇里,高亢的调子瀑布似地,沙沙地流了出来,流向她们的窗,流向她们。 “可是他吗,玛丽?” “是他吧,陶茜,你看一看他的肩膀,那么阔大的肩膀,一个拿宝剑的肩膀呢!” “还有他骑在马上的姿势,一棵美丽小柏树的姿势!” 他耸了耸身子,那只马跳过了一条小溪,在原野上面奔跑起来了。 “跳过那条小溪的时候,我真替他担心呢!” 玛丽心里边想:“应该担心的是我呢!”一面说道:“陶茜,你侮辱了他了,跳过那么窄狭的一条小溪,是用不到你替他担心的。” “应该是你替他担心吧?” 一面想:“昨天他看了的是我,不是你,就是替他担心也是白费的吧。” 那匹马越跑越快,而他是那么英俊地挥着鞭子往马头上打去,马昂着头跳跃起来。 “呵!” “呵!” 两个人全说不出话来了。 看了看玛丽的脸,为了她的欢喜的脸色,陶茜说道:“昨天他看了你时,可曾看见了你眼角的那颗小疤吗?” “那颗美丽的小疤,当然他一开头就注意了的。”玛丽骄傲地说。为了陶茜的得意的脸色,她又加了一句:“我为你忧虑呢,陶茜,恐怕昨天他已经看见了你额角上那条伤痕。” 两个人全堵起了嘴。陶茜站到窗的左边,玛丽站到窗的右边。 他在一座黄石建的别墅旁边弯了个圈子,又跑回来了,跑近她们的窗前时,马忽然横走了几步,猛的站了起来,他俯着上半身,两条腿夹着马腹,拖住了马鬃,用拳头往它的脖子上嘭嘭地打去。 两个人全吃惊得叫了起来。 他回过头来,看了陶茜又看了玛丽。 两个人都笑了。 陶茜有一只洁白的小床,玛丽也有一只洁白的小床,在床上,她们有着同样的梦。 温暖的九月的夜空下,原野在澄澈的月色里边沉沉地睡着,松脂散发着芳烈的气味。在窗前有着蘼芜,郁金香和丁香,在她们的心脏里边有着罗曼斯的花朵的微妙的香味,而在原野上,是有着轻捷的马蹄声。 他唱着,穿了金线制的王子的衣服,悄悄地穿过了树林,跳过了小溪,在黑暗的原野上悄悄地来了,向着她们的小巧的卧室。 从梦中,她们为了他的芳菲的歌声醒来了。 跑到窗前,摆在她们眼前是一个莲紫色的夜。 他站在马鞍上,腰旁挂了把短剑,穿了锦的披肩,拈了一朵玫瑰,那么地美丽,那么地英俊,像一个王子,完全像一个王子,或者像一个骑士。 他向她们说:“和我一同地去吧,骑在我的马上,到那边去,到快乐的王国去。那面有绯色的月,白鸽,花圃,满地都是玫瑰;那面还有莲紫色的夜,静谥的草原,玲珑的小涧,和芳菲的歌声。和我一同去吧,我的公主,我的太阳,我的小白鸽!” 于是他从藤蔓上面爬了上来,抱着她们跳下去,骑在马上悄悄地往静谥的平原中跑去。 她们有着同样的梦,因为她们是躺在床上,玛丽有一只洁白的小床,陶茜也有一只洁白的小床。 可是轻捷的马蹄声呢? 她们爬了起来,站到窗前。 广漠而辽阔的原野是无边无际地伸展开去,在黑暗里沉沉地睡着。 于是她们有了潮润的眼和黑色的心。 在静谥的午夜里,两个纯洁的圣**,披了白纱的睡衣,在基督的像前跪了下来: “主呵,请恕宥你的女儿,她是犯了罪,她是那么不幸,那么悲伤,主呵,请你救助你的女儿……”那么地祈祷着。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