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全屋子静悄悄的,只听得邻家浴室里在放水,隔着一层墙壁,沙沙地响。他睡熟在床上,可是他的耳朵在听着那水声。太阳光从对面的红屋脊上照进来,照到他脸上的时候,那张褐色的脸忽然笑了起来,睁开眼来,醒了。早晨是那么清新而温煦!他满心欢喜地坐了起来,望着窗外静谥的蓝天;一串断片的思想纷乱地拥到他神经里边来。 (中央大厦四月四日电梯克罗敏制的金属字“华懋贸易公司”数不清的贺客立体风的家具橙色的墙风情的女打字员开幕词……) 在他眼前浮上了漂亮的总理室: (白金似的写字楼,三只上好的丝绒沙发,全副Luxury set的银烟具,绘了红花的,nǎi黄色的磁茶具,出色的水汀和电话,还有那盏新颖的灯。) 他看了一眼放在小机上的那本营业计划书,默默地想: “第一流的牌号,第一流的装饰,第一流的办公室,第一流的计划,合理化的管理,而我——” 而他,一个经济系的学士,华懋公司的总理,在气概上和野心上,可以说是第一流的青年企业家。 披了晨衣走下床来,走到露台上面站着。满载着金黄色的麦穗的田野在阳光里面闪烁着,空气里边有着细致的茉莉味,不知那儿有一只布谷鸟在吹他的双重的口笛。生是那么妥贴,合理而亲切啊!点上了烟,在吉士牌的烂熟的香味里仰起了脑袋想: “生活真是太丰富了!” 太息了一下,因为他不能尽量地把生享受,把生吸收到自己的身子里边去,因为他觉得有一个灿烂的好日子在辽远的地方等着他。 “谁说生是丑恶的呢:咀咒生的人怕是不知道生的蜜味,不知道怎样消化生的低能者吧。生真是满开着青色的蔷薇,吹着橙色的风的花圃啊!” 抽完了一枝烟,天气像越加温煦了。他卸了晨衣,走到浴室里边,在冷水里浸下了自己的脸。水正和早晨一样清新而沁芳!力士皂的泡沫溅了一嘴,把万利自动锋剃刀拿到下巴上面去的时候,嗅到手上的硝酸味,觉得灵魂也清新而强健了起来,便又明朗地笑了。 八点钟,穿了米色的春服,从西班牙式的小建筑里边跑出来,看了看露台上望着他招手的母亲和妹子—— “生活真是安排得那么舒适!早上起来,洗身梳头,穿了明朗的春服上事务所去,黄昏时候回来,坐在沙发上听XCBL电台的晚宴播送……” 在墨绿色的阔领带上吹起口哨来了。 二 橙色的墙有着簇新的油漆的气味,家具有着松脂的香味,沙发有着金属的腥味,就是那个号房兼茶役的蓝长衫也有着yīn丹士林的气味,一切全显着那么簇新的,陌生的而又亲切的。跨进办公室的房门的时候,几个职员已经坐在那儿了,看见他走进来,全站了起来,他有点儿窘住了,点了点脑袋走到总理室去。他在自己的写字台上坐了一回,走到大沙发那儿坐了一回,用那副新的烟具抽了枝烟,又在小沙发上坐了一回,用新的茶具喝了半杯茶,便跑到文书柜那儿,把盛满了白账簿的抽屉一只只地抽开来看了一遍,拿出一张印了头衔的新名片,用新的派克笔座上的笔写了几个字,抚摸了一下电话,又站起来去开了窗,望了望街上的风景,这些簇新的东西,簇新的生活给了他一种簇新的,没有经验过的欢喜。 屋子里静的很,没有打字机的声音,也没有电话的声音,几个职员默默地坐在外面,他默默地坐在里面。忽然他觉得无聊起来,他想做一点事情;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金边的手册来,把他约定的那些贺客,跑街,同时又是他从前的同学的电话号码翻了出来,一个个地打着电话,催他们早一点来。 十点十分,他的总理室里边,沙发上,写字台上,沙发的靠手上全坐满了人,屋子里边弥漫着烟味,就在屋子中间,他站着,右手的大指chā在背心的小口袋里,左手拿着一枝烟卷,皱着眉尖说: “诸位,今天是华懋公司诞生的日子,兄弟想简单地跟诸位讲几句话。我们知道,一个事业的成功,决不是偶然,决不是侥幸,是建筑在互助,牺牲,毅力那些素质上面的。诸位,从前是我的同学,现在是我的同事,因为从前我们时常开玩笑惯了,也许现在做事容易玩忽,今天,我希望诸位能服从我……”说到这儿他看了四面围着他的许多乌黑的,发光的眼珠子,有点儿惶惑起来。“是的,我再说一句,希望诸位能服从我,公私要分明,平日我们是朋友,同学,可是在办公室里我们应该严肃!诸位应该明白,这公司不是我个人的产业,而是我们共同的事业!”说到这儿他觉得屋子里边古怪地闷热起来,预备好的演说词全忘了。便咳嗽了一声,把他的计划书拿出来报告一遍,就坐了下去。 出乎意外地,大家忽然拍起手来。接着,便是各人的演说,各人发表意见,每个人的眼珠子全发着希望的光辉,每个人全笑着。在这许多青年人前面,华懋贸易公司像五月的玫瑰似地,在中午的阳光里边,丰盛地开了。 三 那晚上,他在床上躺了半个钟点,后来又跑了下来,在房间里边踱了三次,在露台上看了三刻钟夜色,于是坐了下来,写信给北平的朋友。 “大纲:你还记得在学校里的好日子吗?坐在日规上面望着月色,抵掌长谈的日子,在远东饭店摸黑骨牌的日子,冬天,在宿舍里拥被读李商隐七言诗,抢吃花生米的日子,那些抒情的好日子啊!这半年来,生活的列车那么迅速地在我前面奔驰着,我是黯然地咀嚼着人生的苦味在命运前面低下了脑袋。你也许已经知道我父亲的死了吧?一个曾经雄视一世,纵横于金融区域中的父亲,在颓唐的暮年里边,为了生活的忧虑,寂寞地死去了的情景,对于我应该是怎样的打击啊。我是永远不会忘记他断气时,我们大声地喊着他,他的嘴抽搐了半天,猛地哭了出来,只有鼻涕而没有眼泪的脸的!他死的前一天,半晚上爬起来,看着睡熟了的我们兄弟三个,看了半天,才叹息着说:“孩子们没福,我半生赚了几百万钱,全用在亲戚朋友身上,他们一文也拿不到,现在是迟了!”你想他那样的悔恨,对于我是怎样的一种痛苦呢?他死的时候,我眼泪也没有,叹息也没有,我只觉得天猛的坍了下来,压在我脑袋上面;我只觉得前面是一片空虚;只觉得自己是婴孩那么地柔弱——我应该怎样在人生的旅途上跨出我的第一步呢?可是上海有三百万人在吃饭,而我,一个大学毕业生,有着较高的文化程度,再说,父亲死下来,也不是一个钱也没有,难道就不能找一口饭吃吗?我抱了这样的自信心,在我父亲死后的第二周进了洋行的广告部。做了一个月的社会人,我的自信心陆续地建筑起来了,所以,那天我在主任的痰盂里吐了一口痰,给他白了一眼,训斥了一顿,便负气跑了出来。我放弃了文艺生涯,我也不情愿做人家的职员,给人家剥削,我父亲是金融资本家,我为什么不能成一个企业家呢?我把人家欠父亲的债务全讨了来,卖了些旧家具,古董,书画,我搬了家,在郊外组织了我新生活的出发点,我把父亲的全部遗产做资本开了一家华懋贸易公司。也许你会说,这事情太冒险,可是冒险时常是成功的基础,不冒险,怎么会成功呢?如果我把我的计划写在这儿,你会说我是顶出色的企业家罢。让过去的永远埋在泥里,让我重新做起罢!我要让那些卑鄙势利的人,知道我的父亲有怎样的儿子!今天我唱出了事业的序曲,三年后,请你到我家里来,我要给你看我的书房,我的住宅,我的Studebaker.” 四 华懋公司在他的合理化的经营里边,显着非常活跃,非常繁荣的姿态,一开头,他就代人家买进了一块道契地皮,为了公司的宣传政策,没要佣金,却代客户给公司的掮客支出了车马费。第二个星期,又运用了手段,把一家电影画报的全部广告,用每月一千元的 价格包办了过来。每天早上,五十多个跑街一个个的跑来签到,于是总理室便坐满了青年人,用nǎi黄色的磁茶具喝着茶的时候,“大学幽默”风的谈笑便和吉士烟,骆驼烟一同地从他们的嘴里边喷了出来。每分钟,电话响着,不是为了营业,而是为了那些青年的密约。女打字员的坐位前面时常站满着人,把打字机做调情的工具,在华懋公司的信笺上打着“小姐,你是有着太腻的恋思的,”那样的,罗马武士的行列似的句子。时常到晚上九十点钟,这寂寞的大厦里,华懋公司的窗还像都市的眼珠子似地睁着,在地平线上面一百二十尺的空间里隐隐地泻下喧哗的谈笑到街上来。 他的家也跟着季节一同地热闹起来了,他母亲的房里时常充满着麻雀声和水果。每一个亲戚赞扬着他,甚至于赞扬了他的父亲。他们的一家人成了这条街上的名流了。许多人拿他给自己的儿子做模范,他的言论也影响到他们的思想。 每天早上,他站在露台上望着清新的田野,默默地想。 “生真是满开青色的蔷薇,吹着橙色的风花圃啊!” 太息了一下,觉得一个灿烂的好日子在辽远的地方等着他。 日子平静地,悄悄地滑过去了。他写了许多信告诉朋友们,他的欢喜,他的骄傲,他详细地计算给他们听,三年中间,他可以积蓄多少钱,他告诉他们他是怎样地在预备着一个舒适的生活和雄伟的事业,他还告诉了他们他的屋子的图样,风格和家具的安置法,他说,三年后他预备造一个小剧场,开一家文学咖啡,创立一个出版社。他做了许多计划,在肚子里边藏了许多理想;他的那本烫金的皮手册差不多载满了轻快的和沉重的各方面的计划。每天他读着自己的计划,每天他想着,改着他的计划,于是轻轻地太息着,为了灿烂的好日子和他的幸福。日子就载满了幸福,太息和计划,在他前面走了过去。第一个月底。他的资本为了给自己公司经理的一家袜厂和一家化装品公司发到外埠去的货物而垫的款项,少了一半;电影画报的广告费又收不回来,到第二个月,他的营业方针全部破产了。那个月的二十八日,他焦急地在总理室等收账员回来,直等到五点钟,他的跑街也失去了青年人的元气,屋子里充满着静寂和衰颓。 五点三刻,大上海饭店的信差送了一封信来: “实在难过得很,我写这封信,为了你我的友谊。电影画报的广告费在上月底是全部收到了的,一共是一千六百五十元,已经给我用完了。你知道的,上个月我是沉湎在爱娜的怀里!我本来想等家里的钱寄来再还给你,不料直等到今天还没寄来,想了几天法子,到今天我只得回杭州去跟家里办jiāo涉,等我过了暑假,开学时再还给你罢。兄知我,谅不我罪。 “又学校里我的水果账十元零五分请你代为料理,一并归还。” 读了这封信,他眼前顿时黑了下来。他默默地走了出来,他明白他是破产了。于是在他眼前的一切全消失了价值,消失了概念,觉得自己是刚生下地来,在路上,他茫然地想,想起了那辽远的好日子,想起了父亲临死时那张哭出来的脸,想起了在露台上向他招手的妹子和母亲…… “母亲该怎么歇斯底里地哭泣着,诉说着罢。” 在电车站那儿,他把吉士牌的空包扔在地上,手chā在口袋里边想。 “买包什么烟呢?” 他又想:“母亲该怎么歇斯底里地哭泣着,诉说着罢!” 铅样黯淡的情绪染到眼珠子里边,忽然他觉得自己是怎样渺小,怎样没用,怎样讨厌;他觉得在街上走着的这许多人里边,他是怎样地不需要。 于是他摸到十六个铜子来,低着眼皮走到烟纸店的柜台旁低声地说道:“哈德门!” 那个烟纸店的伙计大声地问道:“买什么?” 他的脑袋更垂得低一点,用差不多细小得自己也听不清楚的声音说道:“买一包哈德门!” 哈德门给拍地抛到他前面的时候,他觉得真要哭出来了,便抢了那包和他一样渺小的廉价的纸烟,偷偷地跑了开去。贫士日记 十一月十八日 温煦的,初冬的阳光散布在床巾上,从杂乱的鸟声里边醒来望见对家屋瓦上的霜,对着晶莹的窗玻璃,像在檐前叽喳着的麻雀那样地欢喜起来。 静谥,圣洁而冲淡的晨呵! 面对着一杯咖啡,一枝纸烟,坐在窗前,浴着阳光捧起书来——还能有比这更崇高更朴素的快乐么? 洗了脸,斜倚在床上,点了昨晚剩下来的半段公司牌,妻捧着咖啡进来了。咖啡的味像比平时淡了许多。 “咖啡还没煮透呢。你看颜色还是黄的!” “再煮也煮不出什么来了,这原是你前天喝剩的渣我拿来给你煮的。” “还是去买一罐来吧。” “你荷包里不是只有两元钱么?后天还要籴米,那里再能买咖啡。” 听着那样的话,心境虽然黯淡了些,可是为着这样晴朗的冬晨,终于喝着那淡味的陈咖啡,怡然地读着康德的纯粹理xìng批判了。 十一月十九日 妻昨夜咳了一晚上,咳得很利害,早上起来,脸色憔悴得很。疑心她的肺不十分健全;可是嫁了我这样的贫士,就是患着肺结核,又有什么法子呢?穷人是应该健康一点的,因为我们需要和生活战斗,因为我们和医生无缘,而且我们不能把买米的钱来买珍贵的yào材。 十一月二十日 望见了对面人家从晶莹的玻璃窗中伸出来的烟囱,迟缓地冒着温暖的烟时,妻凄然地说: “我们几时才能装火炉呢?” “早咧。” “可是晚上不是屋瓦上已经铺了很厚的霜么?” “可是我们不是该应像忍受贫困那样去忍受han冷,在han冷里边使自己坚强起来么?” “你不知道我晚上咳得很利害么?” “不过是轻松的流行xìng感冒罢咧。” “我知道你是存心想冻死我。” 对于这样歇斯底里的,不体谅的话,不由生起气来:“那么为什么要嫁我这样的贫士呢?”那样地嘲讽了她,为着避免跟她吵闹,便走了出来,走到街上却后悔起来了。是十一月,是初冬的天气了,我可以忍受han冷,可是有什么理由强迫穿着一件薄棉袍,为绵延的疾病所苦恼着的妻和我一同地忍受han冷呢?便当了我仅有的饰物,那只订婚戒,租了只火炉,傍晚的时候在屋子里生起火来。 望着在屋陬熊熊地燃烧着的煤块上面冒出来的亲切的火光,满怀欢喜地抬起头来:“坐到火炉旁边来吧,”向妻那么说着时,却看见一张静静地流着泪的,憔悴的脸。 “为什么呢,还那么地哭泣着!不是已经有了火炉,而且你也已经被忧伤吞蚀得够了么?” 妻注视了我半天,忽然怜悯地说道:“火炉对于我们真是太奢侈了!” 虚荣心很大的妻会把火炉当作奢侈品真是不可理解的事,而且要求装火炉的不就是她么?正在惊奇的时候,她抚摸着我的脸道:“看看你自己吧,这一年的贫困已经使你变成三十岁的中年人了呵。” 摆脱了她的手,在炉子旁边默默地坐了下来,我的心脏像蒙了阵灰尘似的,越来越yīn沉了,而在窗外散布着的正是初冬的,han冷而幽黯的黄昏。 十一月二十一日 开了门,在晴朗的冬阳里浮现着妻的欢欣的脸,才把惴然的心放了下来。妻是回娘家借钱去的,既然带着欢欣的脸,总不是绝望了回来吧。 “有了么?” 妻不说话,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两张五元钱的钞票来。 “只有十元钱么?” “你不是说只要十五元么?她们也只有二十元钱,我那里好意思多拿呢。”妻紧紧地捏着那两张五元的钞票,毫无理由地笑着说:“你看这不是两张五元的钞票么?簇新的中央银行的钞票么?” 原来妻的欢欣不是为了明天的生活问题得了解决,却是为了好久没有拿到五元的钞票,今天忽然在手里拿着两张簇新的钞票,享受占有权的实感,才高兴着的。 对着十元钱,吃了晚饭,终于对自己的命运愤慨起来:“我们还是到回力球场去博一下吧。反正十元钱总是不够的—— 运气好,也许可以赢点回来。” “万一输了呢?” “如果仔细一点总输不了十元钱的。” “也好。” 在路上,妻还叮嘱着小心一点,用一点理xìng,别冲动。 “那还用你说么?”我还得意地笑了她。 到了回力球场里,输了四元钱以后,我便连脸也红了。 “命运对于我真是那么残酷么?我不是只有五元钱的希望很谦卑的希望么?” 忿然地走到买票的柜旁,把剩下来的六元钱全买了三号独赢,跑回来坐到妻的身旁,裁判者的笛子尖锐地吹了的时候,为着摆在眼前的命运,嘴唇也抽搐起来。 一号打了一分,三号上来了,混身打着冷噤睁大了眼。碰碰地,球在墙壁上,在地板上响着。我差一点叫了出来;球不是打在墙壁上,是打在我的心脏上面,在我的心脏里边撞击着。等三号把一号打了下去,心脏是那么剧烈地,不可忍受地痛楚着,只得闭上了眼。 “脸色怎么青得那么利害?” “不行,我已经出了好几身冷汗。” “你摸一下我的手!”妻把冰冷的手伸了过来。 这时,场子里哄闹起来,睁开眼来,只见三号又把六号打了下去,打到四分了。我把三张给手汗湿透了的独赢票拿了出来,道:“你看,我买了三张三号独赢呢。” 妻紧紧地捏着我的手:“这一分——祖宗保佑吧。” 二号一上来就胜了三号,连打了五分,我觉得整个的人坍了下去,可是我却站了起来,摇摇摆摆地走了出去,走出了回力球场,走到冷僻的辣斐德路,在凄清的街灯下,听见妻终于在身旁低声地哭了起来。 十一月二十二日 到××处去借钱,在他桌子上看到日久的世界文学上把我那篇《秋小姐》翻译了出来,还登了我的照片。没有办法不笑出来,很高兴,觉得一年来的贫困对于我并不是太残酷的,觉得自己忽然年青了一点。 怀着这本杂志,匆匆地跑回家去,给妻看了,又给母亲看了,想把自己的欢喜告诉她们,只苦说不出话来。 可是母亲冷冷地说: “这荣誉值得几文钱一斤呢!” 十一月二十三日 在永安公司门口碰到钟柏生,刚想招呼他,他却轻蔑地看了我一眼,不认识我似地走了过去。 柏生和我是十年的同窗,从中学到大学,他没有跟我分开过,我们总是在同一的宿舍里住,选同样的课目;毕业了以后因为忙迫和穷困,差不多和他断了音讯;等他做了官,看看自己的han伧相,简直连写信给他的勇气也没有了。可是一个忘形忘年的老朋友,竟会摆出那样势利的样子,虽然生xìng豁达,对于纸样的人情,总免不了有点灰心。 低下头来,看着自己敝旧的棉袍,正想走开去时: “老韩!老韩!”他却那么地嚷着,从后面达达地追上来了。 站住了回过身去,他已经跑到我身边,亲热地拍着我的肩膀说道:“晓!真的是你么?” “现在富贵了,不认识我了么?” “那里,那里!我们到新雅去谈谈吧。” 富贵的人时常营养得很好,印堂很明润,谈锋很健。在路上他老是兴致很高地,爽朗地说了许多话。他告诉我许多从前的同学的消息,说某某现在是某院长手下的一等红人,说某某在建设厅做了一年材料科长,现在买起八汽缸的新福特来了,说某某现在做了某银行的协理……只有三年,别人一个个的发达了,我却变成一个落魄的han儒了! 在新雅谈了三个钟头,末了,他说打算替我找一个固定的职业,还叫我时常上他家里去谈。 分手时,看着他的丰满的侧影,裁制得很精致的衣服,我有了一种乞丐的谦抑而卑贱的感觉。 十一月二十四日 妻病了,有一点虚热,躺在床上,不能起身。 十一月二十五日 妻有着搽了胭脂似的焦红的腮,瘦弱得可怜。 十一月二十六日 妻穿好了衣服,抹了点粉,像要出去的样子。 “han热还没有退,就想出去么?” “想上水仙庵去。” “干吗?” “求一服仙方来吃。” “嘻!你怎么也那么愚昧起来。” “愚昧么?吃仙方总算有一点yào吃,有一点希望——在床上等死不是太空虚得可怕么?” 穷人害了病,除了迷信,除了宿命论,还有什么别的安慰呢?可是那样的迷信,那样的宿命论,不也太悲惨了么?妻开了门走出去时,做丈夫的我,望着她的单薄的衣衫,和瘦弱支离的背影,异样地难过起来。 十一月二十八日 接连下了两天雨,屋子里是han冷而灰黯。 妻整夜的咳嗽,病势像越加利害了一点。坐在桌子前面,心绪乱得利害,一个字也不能写,也不想看书,听着在窗外淅沥地下着的夜雨,胡同里喊卖馄饨的凄凉的声音,觉得人的心脏真是太脆弱了。 黄着脸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的妻忽然说道:“晓,你看我这病没关系吗?” “说那里话!一点感冒,躺几天还怕不会好么?” 妻摇了摇头,她的样子很像个老年人,她还用一种镇定而疲倦的,衰老的人的声音说道:“我看我是等不到肚子里的孩子出世了。三个月!还有七个月,那是多么悠久的岁月呵,七个月!我这病不是感冒,是肺结核,是富贵病,我知道得很清楚。” 死么?一个贫穷中的伴侣,一个糟糠妻,一个和我一同地有过黄金色的好往日,一同地忍受着侮辱和冻饿的人——死么? 于是我伏在她身上哭起来。 十一月二十九日 浴着一身凄迷的细雨,敲了金漆的铁门。开了门走出来的守阍捕打量了我一眼,问道: “找谁?” “钟柏生在家吗?” “你有名片没有?” “忘了带名片了。” “钟柏生不在家。”那么说着预备关上门进去了。 我连忙说:“你去跟他说是一个姓韩的来找他,他认识我的。” “跟你说钟柏生不在家。”碰地撞上了铁门。 惘然地站在门口。 是想跟他借钱替妻诊病的,不料人也见不到。再去找谁呢?不会一样给拒绝了么?命运对于我真是连一个妻也悭吝到要抢夺了去么?想着早上在嘴旁咳出鲜红的肺结核的花来的,喘着气连话也说不出来的妻,躲躲闪闪地避着雨沿着人家的屋檐走过去。走到霞飞路,雨忽然大起来,只得在一家音乐铺门前站住了,想躲过这阵雨,没有什么行人,雨只是单调地下在柏油路上;街树悄悄地摆着发霉的脸色。正在愁闷时,听见了一个芬芳的歌声,从雨点里唱了出来: 给我一支歌,一支愉快的歌吧! 我要唱着这支青春的歌,低声地: 在我忧郁的时候,在我为了恋思而流泪的时候, 在我为了你而流泪的时候。 这是从我的记忆里唱出来的调子,那么亲切而熟悉的调子。一年以前,我不是时常唱着这支歌的么?妻不是也时常唱着那支歌的么?那时我是年青而康健,我有愉快的,罗曼谛克的心境,我不知道人世间的忧患疾若,我时常唱着那支歌,在浴室里,在床上,在散步的时候,在公园里,在街树的树荫下…… 连调子也忘了的今天,在雨声里,这支过时了的曲子,却把我的记忆,我的往日静静地唱了出来! 给我一支歌,一支愉快的歌吧! 我要唱着这支青春的歌,低声地: 在我忧郁的时候…… 十二月二日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下来。斜照到窗纱上来的夕阳,像给雨水冲洗过似的,是那么温柔,清朗而新鲜。 推开了窗,靠在窗槛上,望着透明的青空和那洁静而闲暇的白云时,一阵轻逸的南风吹到我脸上。简直像是初春的黄昏了,越来越温暖,而且空气里边还有一种静寂,一种茉莉的香味。情绪和思想在暮色里边,像一个结晶体似的,用着清脆的声音,银铃的声音,轻轻地晃摇起来。那样的感觉是早从我的实生活里剥夺了去的;那是记忆里的,幸福的感觉——可不是么,从前不是时常坐在草地上,让春风吹着衣袂,燕子似地喃喃地说着话,享受着那样诗意的感觉么? 于是对着悄悄地蔚蓝起来的青空做起昔日的梦来。那个穿着浅紫衫,捧着一束紫丁香,眼珠子像透过了一层薄雾似地望着 我的不就是欧阳玲么?嘻嘻地笑着,有一张会说谎话的顽皮的嘴的,不就是蓉子么?寂寞地坐在那里,有着狡猾的,黑天鹅绒似的眸子和空洞的,灰色的眸子的,不就是CravenA么?而且玲子的声音是穿过了广漠的草原,在风中摇曳着,叫着我的名字!坐在我身旁,望着从天边溶溶地卷过来的月华,把兰浆轻轻划破了水面,低声地唱着的不就是两年前的妻么? 在夜色里吹起口笛来。跟着口笛: 给我一支歌,一支愉快的歌吧! 我要唱着这支青春的歌,低声地: 在我忧郁的时候, 在我为了恋思而流泪的时候, 在我为了你而流泪的时候。 是妻的憔悴而空洞的声音。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下床来,站在我身旁。 “你还记得这支歌么?” 唱着歌的妻像忽然年青了一些,有着黑而róuruǎn的头发和婉娈的神情。 “我们从前不是时常唱着的么?” “薇,你还记不记得那些日子,那些在丽娃栗妲划船的日子,春花春月的日子?” 妻伏在我怀里古怪地笑起来。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道:“我是时常在怀念着这些日子的,可是现在我们已经是对于春花春月太钝感的人了,为了生活,为了穷困——而且那些日子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呵!” 妻的肩头抽动起来,把她的脸抬起来时,我看见了一脸晶莹的笑容和泪珠。 十二月三日 妻哭了一夜,咳了一夜。睡在病妻身旁,没有钱给她看医生的丈夫将用什么方法在日记上面写下他的情绪呢? 十二月四日 七点钟,从梦中听见有人敲门。 “谁呵!不是半年不见一个鬼来上门么?” 跳起来开了门看见穿了鲜艳的绿衫的邮差和明朗的晨曦时,简直不相信自己的感觉起来了。 “是送给二百八十三号的信么?” “二百八十三号韩晓,不是这里么?” “韩晓?是我的信么?不会送错么?” 接过了那只绿边白底,写了很道劲的字的,漂亮的信封:“谁能写信给我,给一个潦倒的贫士呢?又不是水电公司的通知单。”那么地想着拆开来看时: “晓兄:某部长令媛苔茜小姐yù于假期中延请一文学教师,弟颇思推荐吾兄前往;虽非优缺,亦可暂以解决生活,静待机会,见信希即移玉,俾共往接洽。余面谈。柏生十二月三日” 是开玩笑么?真的会有那样的职业毫无理由地飞到我的屋子里边来么? 下午是温煦素朴而爽朗,天上没一片云,亲切的阳光在窗上dàng漾着,在我屋子里dàng漾着。胡同里忽然有着喧闹的孩子们的声音,而麻雀也在檐前唧喳起来。 妻的病完全好了,脸色也红润了许多。她在窗前站了一回,又在床上坐了一回。 “我们不是很久没去看电影了么?”终于那么地说了出来。 “总有半年多了吧。” “坐在屋子里真是无聊得很。” “还是上公园去玩玩吧,公园也很久没去了。” “公园里边风大得利害!我不是只穿了一件薄棉袍么?” “再忍受一个月吧。等我领到了薪水,那时我们可以做一点衣服,也可以上电影院。” “我要做一件墨绿色的丝绵袍。” “而且我们每星期六要上一次电影院,每星期日要吃一顿丰盛的午餐。” 于是妻望着窗外,为着将来的生活,高兴地笑了出来。为什么呢?因为我有了职业有了固定的收入,而且有了钱——所以笑便花似地在妻脸上开了出来!可是那么细小的一点物质yù望就能使妻满足使妻笑出来,不也太那个么? 十二月五日 昨夜思虑得很苦:我的文学讲义,苔茜小姐的丰姿,一切未来的生活的憧憬在黑暗里织成绚烂的梦:为着这些,到两点钟才睡着。 今天我很堂皇地走进了钟柏生家的那扇金漆的大铁门,那扇我在雨中被关了出来的大铁门,和柏生一同去见了某部长。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从下星期一起,我为五位名贵的小姐的教师了!从下星期一起,我将成为一个有一百五十元一月的收入的自由职业者了!而且,还有进一步做某部长私人秘书的希望。我不需要再冒着雨奔走,不需要再喝陈咖啡,再为明天的柴米而奔走,妻也不需要再为缠绵的肺结核所苦,不需要再穿着薄棉袍回娘家去借钱了! 我很高兴。 十二月八日 是五位漂亮而活泼的小姐,屋子里充满了清逸的香味,风情的笑声,而我是坐在沙发上,喝着上好的红茶,抽着名贵的雪茄,被水汀蒸腾着,做她们的文学教师。她们会说很俏皮的话,走路时有十分优雅的姿势——天哪,是我教她们文学知识,还是她们教我社jiāo趣味呢?我跟他们讲十九世纪的浪漫主义运动,讲象征诗派,而她们却问我《秋小姐》里的玲子究竟是谁呢;苔茜小姐还说出这样的话来: “据说韩先生的小说都是韩先生自己的故事,可是真的么?” 对着窘住了的我,小姐们全娇俏地笑起来。 跟高贵的小姐们讲文学——这是开玩笑么?还是侮辱? 晚上妻说“今天教得怎么样?” “哈!教得怎么样么?我坐在沙发上,喝着红茶,抽着雪茄,屋子里水汀,有可爱的小姐们,她们身上有着清幽的香味,她们问我:‘韩先生你的小说里边都是你自己的故事,可是真的么?’哈!这样的文学教师!” “那不是很有趣味么?”讲出那样讽刺的话来。 “不是很有趣味么?被人家当新奇的刺激而玩赏着!” “而且是被五位漂亮的小姐玩赏着!” 对于那样一点不能了解我的愤慨的,嫉妒的话,真使我异样地忧郁起来。在外面奔波,受别人侮辱,不全是为了家么?如果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不会在生活和贫困前面弯下腰来的受了侮辱回来,一点不体谅我的心境,还说出那样使人灰心的话来!我便故意说了使她难堪的话, “是的,五位漂亮的小姐!” 于是,妻伏在床上,呜咽起来。 我忍不住大声地吆喝起来:“冤命么?你一开头就错了,谁教你嫁了我那样的贫士呢?哭吧!大声地哭吧!” 十二月九日 早上起身,看见痰盂里有一点血丝。妻像有一点han热,脸泛着桃花色。我摸了下她的前额,烫手得很。 “又来了么?” 她不作声,把被往脸上一蒙,又悄悄地哭起来了。 十二月十日 没有太阳。 妻静静地躺在床上,不说话,也不吃东西。一走近她身边就把被蒙了脸很伤心地抽咽起来,接着便咳嗽吐出血丝来。 十二月十一日 天气yīn沉得很像要下雪。 小姐们今天穿得特别华丽,在这些飘逸的裙角和精致的鞋跟前面,想起褴褛的,谯悴的妻,心脏古怪地痛楚着。 上完了课跑出来,外面在下着霏霏的雪珠,那些潮湿的细雨和雪珠浸透了我的薄棉袍,湿透了我的肌肤,直刺到我的骨髓里边。咬着牙走回家,只见二弟也回来了。见我棉袍全湿了,便把他自己的丝绵袍脱下来,道: “快穿了我这件袍,把棉袍脱下来,搁在椅背上晾着吧。” 妻在房里听见了,跑出来道: “贱人,你穿叔叔的棉袍,叔叔又穿谁的袍呢?” 我不由笑了出来。 “还不跟我来。” 跟她跑进房里,她叫我脱了袍睡在床里,找些旧报纸和硬柴搁在炉子里烧,把袍给烘着。 我躺在床上问道:“今天好了些么?” 她不理我。 这时我忽然想起不知那里看到的一句联语,便说道“至亲至疏夫妻。夫妻真是冤家!” 妻把烘干了的棉袍往床上一掠,眼泪像断了串的珠子似地挂下来。 十二月十二日 起来时二弟已经走了,把他的一件丝绵袍放在我床上,把我的旧棉袍穿着走了,妻瞧见了,指着我的鼻子说: “你瞧,叔叔怕冻坏了你,情愿自己冷,穿你的旧棉袍,把他的丝绵袍给你穿。天下就是你一个人是没良心的!” 没有良心么?天良和同情,善和智慧是从贫穷产生的,而我们都是穷乏的人呵! 十二月十二日 上午给《自由谈》写了一篇文学上的感情与想像,写完时已经十二点三刻了,便匆匆地吃了饭,赶去上课。没起来吃饭,躺在床上的妻见我出去 ,在鼻子里冷笑了一声。妻的心眼越来越多,气量越来越窄狭,我真不懂怎样伺候她才合式。回来时还没坐定,她便冷冷的说道: “做文学教师,跟小姐们谈谈笑很有味吧?” “薇,你这话怎么讲呢?” “不是吗?你不是连饭都来不及吃吗?” “好的,既然你这么多心我便写信去辞了吧。”便赌着气写了封辞职书,贴上了邮票,拿去寄了。 寄了信回来,看见妻已经哭肿了眼,觉得痛快起来,索xìng再刺她一句道: “现在总可以安心了吧?” 把她气得噤了半天。 十二月十四日 妻坐了一夜,也不说话,也不哭。 下午她静静地跟我说道, “晓。我从认识你到现在,三年里边也没什么亏待你;你穷也穷了很久了,我也不曾出个半句怨言,我总算对得起你了。” 那样没来由的话! “难道我有什么地方对你不起么?” “你么?你近来态度变得很利害很容易发脾气,譬如昨天吧,我不过说了两句话,你便把事情辞了。我很明白你是讨厌我,你生怕赚了钱我要你做丝绵袍子……” 听了那样的话,我不由气横了心?“是的,你怨命吧!你哭吧!为了你的墨绿色的丝绵袍子,为了你的每星期六的电影,为了你的每星期日的丰盛的午餐,你哭吧!” 可是出于意外地,她却笑了起来:“哭么?我为什么要哭呢?你这不是明bī我走么?你的母亲年龄也不小了,你做儿子的刚找到一份职业,也应该好好的做,让她也吃得好一点,穿得暖一点,你为了我一句话,便借此辞了,今天还说那样的话——这不是明bī我走么?”说着,她像跟自己说话似地,喃喃地:“走吧!走吧!我是看错了人。” 我忽然觉得异样地孤独起来。于是我站起来走了出去…… 十二月十五日 昨晚醉得太利害,今天还得头痛,在床上躺了一天。 薇是走了!她的消瘦的,憔悴的影子将永远从我身旁消逝了!昨天我回来时,屋子里边是那么静悄而荒凉,家具还是摆着那样发霉的脸色,可是我有一种预感,一种诡秘的预感。 “薇!薇!”绝望地喊着时,妈说道: “你出去以后,她悄悄地哭了一回,便走出去了——” “有跟你讲到那里去没有?” “没有,” 我惘然地走了出来,走进一家小饭店,我独自地喝着白玫瑰,喝到十点钟,心里还是很清楚,可是回到家里,看见了空着的卧房时,便糊涂起来。 “薇!” 没有人。 于是扑在床上,掩着脸,一阵悲楚涌上来,我便像一个孩子似地,大声地哭起来了。 十二月十六日 记些什么呢?我还有什么话可以写在这里呢? 十二月十八日 给我一支歌,一支愉快的歌吧! 我要唱着这支青春的歌,低声地: 在我忧郁的时候, 在我为了恋思而流泪的时候, 在我为了你而流泪的时候。 薇,给我一支歌,一支愉快的歌吧! 十二月二十七日 今天收到了第一特区法院的传单,是薇请律师跟我提起离婚——为什么一切不幸的事都会压到我身上来呢? 一月四日 今天上法院,薇没有来,据她的律师说是病在医院里。 法官只问了我几句话,就吩咐我们到外面去和解。 一月五日 在薇的律师的事务所等了三个钟头,才会见了他。 他说得简单,很有力。他说:“你的妻子现在病得很利害,住在医院里,没有医yào费,她跟你提出离婚,要求一万四千元赡养费,你意思怎么样?” “你可以带我去见一见她么?” “有话尽管跟我说。她现在不能见你。” “薇不能跟我提出离婚,提出一万四千元赡养费的!薇不能的。” “难道是我诈骗你么?” “难道薇不知道我穷得一个铜子也没有么?” “别说废话。你愿不愿意拿出一万四千元赡养费?” “叫我怎么拿得出来呢?” “很好,那么我们十一号在法院碰头吧。”便回过头去和别人讲话了。他的态度很严肃,冷静而朴实。我完全给他压倒了,我一句话也没有讲。 一月六日 一万四千元赡养费!微,那个消瘦憔悴而善良的薇真能向我,向她的丈夫提出这样的要求么? 一月九日 薇是病着,在医院里,黄着脸躺在纯白的床巾上,也许她是把被蒙着脸,悄悄地在哭着,而且咳嗽着,从灰白的嘴唇旁吐出鲜艳的血来吧?而我是不能看见她! 一月十一日 今天在法院里还是看不到薇。 他们不让我跟薇说一句话,就判决了我跟她离婚,判决了我负担一万四千元赡养费。 我一句话也不说,在法庭上我沉默着,我不提出抗议——抗议么?向谁抗议呢?向命运提出抗议么? 一月十三日 我怀念着薇! 一月十七日 过去了的,黄金色的,春花春月的好日子呵! 一月十九日 后天是付款的日子。我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等着,等命运把我送到监狱里去。 我不再为生活而忧虑!我是在享受可爱的怀念,和一个饥饿的身体,一个空洞的心脏一同地。 一月二十日 母亲为了我一夜没有睡,我听着她躺在床上反覆着身子。 是的,我是一个没用的人,一个穷困而被命运愚弄着的儿子,而她是一个老年的,有着凄凉的暮年的母亲。 一月二十一日 母亲把二弟叫了回来,陪着我一同上法庭去。 十点半,庭丁点了我的名字。我走了上去。 法官问我:“把钱带来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带来?” “没有钱。” “几时可以有呢?” “一万四千元!几时才能有呵。” 这时薇的律师站起来道:“被告有意狡赖,请堂上押追。” 法官又问我道:“你还是愿意出钱?还是愿意坐监。” 薇能做这样的事么?那是法律,保护我们的人权的民主国家的法律做的事。 法官看我不说话,便拿起笔来一面批,一面说道:“那么只好押起来了。” 这是完全在我意料之中的,可也是完全为我所不能了解的,庭丁:“先生,请你跟我来吧。”那么地说着时,我便茫然地跟在他后面,走出了法庭在走廊中,在数不清的,好奇的眼光中走着。我一点感觉也没有,没有哀愁,也没有羞辱,只看见庭丁的阔大的,穿了黑色制服的背脊,送葬者的背脊在我前面摆动着。而母亲却从我后面哭着嚷起来: “晓,我五十开外了,还要瞧你坐监么?我为什么要生你出来呵!” 真的,为什么我要被生出来呵! 一月二十二日 二弟今天跑来看我,说母亲回去就发han热。 一月二十七日 到这里来已经七天了,二弟那天来了以后没来过,母亲的病不知怎么样。 在这里我还要被羁押五十三天——五十三天,这悠长的岁月! 一月二十九日 二弟来了。这十天他人瘦了一大半。他说母亲病得很利害。他没说第二句话。我懂得他的沉默。懂得他的沉默里边的愁虑和悲郁,因为我自己也是时常沉默着的。 二月五日 今天早上九点钟的时候,二弟跑了来站在栅门外面,脸色很难看。他的嘴像在抽搐着。他望了望天又望了望我的脸,终于说道:“母亲昨天晚上四点钟没有了,还没收殓,我现在还要去张罗钱。”说着递给我两道纸头道:“这是律师送来的,早几天因为母亲病得利害,所以没拿到你这里来,——而且拿给你也是没法子的。” 我看那两张纸时,一张是薇的律师写的: “尊夫人于本月一日病故于闸北平民医院,请即前往收殓。” 一张是医院给律师的通知单: “三等十四号病房陈小薇女士于二月一日病故,请希前来收尸。” 我把两张纸扔了,没说一句话。 二弟又看了看我的脸,看了看天,道:“我去了。” 我望着天,不说话。 在天边照耀着的不是圣洁的晨阳么? 二弟去了。 我掩着脸走进去,在木板床上坐下了。 下午五点钟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小方窗前,抬起头来,从铁栅中望出去,在外面的自由世界里是静谥而温柔的黄昏,可是不知从那里,无边无际的寂寞掩进来,充塞了这han冷的水门汀监房。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