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雨声淅沥,陶苓带着满脸的水汽苏醒。艰难的穿好衣服后,外屋王爷已经坐着吃起了早膳。
净顺带来的小馒头和小咸菜,非常朴素,看着异常沉静的王爷,她也配合的没有出声。
按理老王妃的墓应该在皇家墓园里,随着王爷从寺后的小门拾级而上,长安山上一处简简单单的小土包便是她素未谋面的婆婆之墓了。
旬泽弯下身子清理墓前的杂草,陶苓就捧着纸钱等物在旁边帮忙,古代人墓前并无照片,她轻轻在牌匾前放下几朵雏菊。
毛毛细雨绵绵而下,烟火难生。旬泽蹲在地上,蹙着眉捣弄着,泥土脏了洁白的衣脚也浑然不觉。
他近乎偏执的盯着将窜未窜的火苗,水汽再一次打湿,火苗熄了。仿佛在提醒着他有多么无能为力,一如多年前那个夜晚。
“泽儿,娘要走了。”
苍白着脸,苏若清看着自己尚幼的孩子努力忍着眼中的泪水。病痛拖垮了她的身子,她知道,这一闭上眼就再也不会睁开了。
尚且无知的旬泽下意识感觉到了死亡的意义,他说不出话,只能小心翼翼攥着娘亲的衣角,一动也不敢动。
那是一个很寒冷的冬天,或许门外也下着小雨。旬泽死死的记住了娘亲最后望向窗户的一眼,像是期盼着丈夫回家的见她最后一面。
可惜了,那个男人最终也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葬了吧。”
旬泽眼里划过一丝嘲讽。
后来,侍疾的下人急急跑进世子的房间,悲拗道:“禀世子,宁王薨了。”
那时候他怎么回答来着?
“葬了吧。”
回忆的滋味像插进骨头的刺,旬泽眼中暗潮汹涌,手指被火苗燎了也不觉疼痛。
“王爷!”
陶苓赶紧蹲下身子,拿开了旬泽的手。火苗倒底微弱,莹白的手指只是红了些,她松了口气,不赞同的皱了皱眉。
用丝绢沾了叶上的水露,轻轻包住被烫红的部分。妥帖处理好,陶苓皱着的眉才放下。
她知道王爷难受,也不虞多说,双手摊开给小纸堆撑起了小屋顶。
“这样就可以啦。”
原本微弱的火苗没有了细雨的干扰,逐渐大了起来。
在水墨般的山头燃起了温暖的颜色,也一同照亮了某人幽深的双眸。
旬泽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陶苓,微黄的光晕柔柔的偏洒在认真的双眸中,间或水光闪闪,似乎做成了一件大事一样,连微曲的鬓角也透露着欣喜。
他忽然就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在光那边,而他在暗处。
“苏若清,”陶苓喃喃念着牌匾上的名字,微微一笑,名字真好听,“想必也是一个同王爷一样温柔的人吧?”
她转过来的眼神里带着美好的幻想,在柔光中温和的让人自惭形愧。旬泽控制不住的低头,不,他不是。
轻轻点了点头,他又撒谎了。
旬泽轻颤着摸索到腰间的佩玉,紧紧的握在手中,这骗来的关怀,简直愉悦的头皮发紧。
总算是没有刚才一般笼罩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了,陶苓宽心一笑,加了点冥纸。
土包静静的看着缓缓而上的细烟,陶苓站在一旁等候,伫立在土包前的王爷一动不动似乎成了一座雕塑。
她以为会很久,却也没多久。
“走吧,”旬泽转头对陶苓说。
白衣素素,青衫微湿,凉风细雨间恍然如画。
“下山太滑,我扶你可好?”
虽是询问,手却不容置疑的伸到了她面前。
陶苓讷讷的点头,当被牵着走了几步时,才发现有点不对。她尽量悄悄的看了眼王爷的左腿,虽然走的慢,但好像不怎么倾斜了,难道她记错了?
她不着痕迹的担忧在身高差下无所遁形,牢牢圈住小了一寸的手,旬泽仿若不知般享受着身边人的暗暗注视。
两人的身影在山雾间融为一体渐渐消失,土包上雏菊的花轻轻一晃,或许只有它听见了心里的声音。
“想必也是一个同王爷一样温柔的人吧?”
“不,是像你一样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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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一过,回府的日子就到了。桃儿早早从府里上来上来接王爷王妃。
“桃儿,你可回来了!”
陶苓苦着脸,扯着自己的衣服。天知道这两天她是怎么穿衣服的,还好外套能遮遮内里错乱的衣带,不然堂堂一个王妃竟然连衣服也穿不整齐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桃儿头疼的看着上下颠倒的衣带,“王妃,这是系在外面的,”她手巧地解开结子重新系好,看着长舒一口气的王妃,忍不住笑了。
她六岁的小侄儿都会穿衣服了。
陶苓撅了撅嘴,“连你都笑话我,”她也不是故意的,这古人的衣带长得一模一样,若是有颜色之分,她一定能记好的!
看着王妃古灵精怪的转眼睛,桃儿就知道她又是自顾自想东西了,也没打断,笑着拿出了几样小零嘴,这几日没吃,王妃定是馋了。
知她莫若桃儿,陶苓眼睛一亮,朝窗外招了招手。
净顺顺着风闻着味儿,悄悄溜了进来。
“都是素的,可好吃了,你快尝尝,趁你师兄没来。”
她如数家珍的点了点几样糖果子,看着咽口水的小和尚骄傲的扬了扬头,“都是我亲自去集市上挑的。”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中爆开,净顺睁大眼睛,猛点了点头,真的好吃。
陶苓一乐,叽叽喳喳的和他讨论起来。
桃儿收拾好东西,转过身便见门边倚着的身影。
她屈身正想行礼,却见王爷摆了摆手。桃儿一怔,王爷目光定定,所至处王妃正眉飞色舞。后知后觉的琢磨出了几分味道,桃儿低下头,脸颊微热,忍不住为王妃感到开心。
来的时候是了凡大师和净安接的,走的时候多了一个小跟班。
轿子已经落在了寺外。
旬泽和了凡方丈正在道别。
净顺扯着师兄的衣角站在寺前,小嘴抿得直直的。净安低头一看,难得没有斥责。
“王爷,可要记得老衲说的话啊,”了凡悲天悯人的脸上带着担忧,他话中所指之意,旬泽听懂了,却没有应声。
他偏头看向正弯着腰和小和尚说话的陶苓,“看造化吧。”
苍天大事,怎么能看造化,了凡的胡须一抖,正要再说几句。注意到他一闪而过的柔光,一怔。
沉郁而下的面部走势竟有一瞬开阔而明朗,这是好兆头。他顺着泽王的视线看去,忧心一宽。庭宇饱满,喜而扬扬上提,王妃是个好的。
“好了,别难过了。”
陶苓弯腰划了划净顺的鼻尖,这两日时间虽不长,净顺却是给她带了许多快乐。两个人一起去后山爬过小悬峰,一起在许愿树下聊过形形色色的香客,最重要的是喜欢吃一样的东西。
净顺蹙起了眉毛,“男女授受不亲!”
声音软软的,没有平日的中气十足。
心头一软,陶苓眨了眨眼睛,提起了别的事,“你那天说花结有健康长寿的意思可是真的?”
陶苓语气严肃带着一丝怀疑。
“当然是真的了!”净顺仰起头,他听那几个女施主说的,绝对没错。
见他信誓旦旦的做回了得瑟的小和尚,陶苓附和的点了头,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瞅了瞅老神在在的净安,陶苓眨了眨眼,俯身靠在小和尚耳边小声说道,“对了,吃的在我房里,给你留了好多。”
悄悄看了眼师兄,净顺狠狠点了点头,同样小声回道,“我知道了。”
耳朵很好的净安挑了挑眉,默默转起了手中的佛珠。
远处的旬泽皱了皱眉,“王妃我们走了。”
“来喽,”陶苓遥遥应了声,最后挥了挥小手才踏上轿子。
车里的檀香熏的人浑身舒畅,紧锁了很久的眉毛踌躇着转向了有些昏昏欲睡的陶苓。
“王妃喜欢头发少的?”
?
想象了一下王爷头上没两根毛的画面……
陶苓转头,眼里带了一丝欲言又止。
是他口不择言了,旬泽眼神一偏,咳了咳,“王妃睡吧。”
一张毛毯从天而降,陶苓扒拉着伸出头来,看着王爷耳尖上可疑的红色,慢慢眯起了眼睛。
只可惜她观察了一路,也没看出什么。直到下车时,陶苓还低头思索着那丢丢的不对劲。
“参见太后。”
王爷恭敬的声音伴随着下人呼啦啦跪地传来,陶苓抬起头看见王府前林嬷嬷搀扶着的人,顿时傻了。
“这便是我侄儿媳了吧?”
明玉子含笑望着有些怔愣的泽王妃,心里莫名有几分亲切。她拍了拍林嬷嬷的手,示意她扶着自己出去。
这么近一看,泽王妃还真与她年轻时有几分相似。好久没有见这么年轻活泼的小孩了,明玉子轻轻脱下手腕上的玉镯。
“这几日要叨扰你们了,这镯子啊,就当我给你们的伙食费了。”
“太后说笑了,这是王府的福分。”旬泽客气回道,正要推拒,就见太后只盯着陶苓,摆明了这玉镯子要送给是侄儿媳。
“可是不喜欢?”明玉子轻声问道,见低着头的王妃眼睛红红的,以为她难为情了。爽朗的摆了摆手,“不喜欢这个啊,我还有别的。”
“翠梅,我记得当年出宫前,首饰盒里还有不少好东西吧?”时间太久了,她有些记不清了。
林嬷嬷点了点头,“都在殿里收着呢。”
陶苓闻言赶紧摇头,“这个就好,谢谢,嗯,太后。”
没人听出来这话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陶苓再一次悄悄看了眼慈眉善目的太后。
小时候的记忆翩涌而至。
奶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