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昭推了轮椅走近,烛火下男人冷漠的眼意外柔和。
初夏颇有眼力见儿,行了礼告退,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沈烟婉嘴角下拉,一副萎靡,没精神头的样儿。
沈烟婉蔫蔫道:“是啊,今儿二夫人把我叫去就是为了这事,我就是觉得我还不懂事,怕学不好,担不起二夫人的担子。”
沈烟婉蹲到与顾廷昭平齐的高度,闻着顾廷昭身上好闻干净的味道,问道:“世子和齐二的酒喝完了?”
好像就是昨儿顾廷昭醉酒之后,她发现顾廷昭的心狠手辣人设在她这里碎得一塌糊涂。
“酒全叫秦文那小子贪去了,至于治家……多学学总归是好的,等以后也是能用上的。”
顾廷昭倒是真觉得这是个好想法,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多出去跑跑跳跳才是正常,要真是天天守在他一个废人身边,和守活寡有何区别。
她该去多和同龄女子打打交道,看看不一样的世界,夏日晴空下肆意地笑,而不是和他一样,囚在这四方天地里,心里装着的只有仇恨。
他真是,越来越像个好人了。
“世子……”
沈烟婉呆住,没想到顾廷昭答应得如此痛快,感情不是他在那里一坐好几个时辰,学一堆天书一般的无聊东西。
忽地有些气,还有些委屈,气壮怂人胆,沈烟婉身子一歪,啪地坐在了冰凉的地上,小脸鼓鼓囊囊,也不知是在和谁置气。
顾廷昭一挑眉,看不懂小姑娘是怎么一下就倒在了地上,又觉得小姑娘脸色表情不太好看。
夜很深了,她可能累了。
“休息吧。”
说着,顾廷昭推了轮椅,在沈烟婉不敢置信的眼神中径直越过了她。
无情啊这厮……
下一瞬,沈烟婉又松了口气,因为顾廷昭仅仅停了一瞬就转过了身。
他良心发现了。
男人宽厚粗糙的大掌横在她眼前,上面的老茧新茧交错。
“我站不起来,只能这么将就了,扶着我的手。”
站不起来……
看着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竟然亲口承认自己的缺陷,沈烟婉的心瞬间就软了。
男人的掌心踏实有力,包裹着她的下手不留缝隙,只一瞬间,那温度就暖了她的手。
“我只是……”
她有心解释,顾廷昭打断了她。
“我知道。下次还是不要蹲着了,很容易腿麻。”
腿麻……
沈烟婉:“???”
电光石火之间,沈烟婉忽然就懂了,顾廷昭根本就没懂她在气什么,还神他妈腿麻!
“好心人”顾廷昭帮了小姑娘,心情忽然不错,嘴角的弧度轻轻扬起。
嗯,他该友善些的。
笑一笑吧。
“呵呵。”
沈烟婉:惨,惨还是我惨。
十五岁生辰还未到,她就要背起小包袱上学堂去了,这让妙龄社畜沈烟婉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盘算了下日记,学堂休假甚少,怕是及笄那日,她也是要在和学堂和她的“好妹妹”一起过了。
看着收拾着大包小裹,喜气洋洋的初夏,沈烟婉心里更是梗得慌。
“秦文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外了,若有事情尽管找秦文。”
顾廷昭今儿难得换上了一身喜庆些的颜色,叫沈烟婉眼前一亮,连连偷瞄了顾廷昭好几眼,可下一瞬她这心里就和堵了块石头一样。
她可是要去受苦受难了,自己的丫鬟满脸喜庆,自己的丈夫刻意换了着装。
沈烟婉难过地低了下头。她心里苦!
察觉到小姑娘的低落,顾廷昭脸色甚是古怪,不自然,想了想,还是说了出口。
“女子学堂不比男子学堂要舞枪弄棒,策论诗经,应当是有意思的。”
“若是无趣……”
沈烟婉飞快地扬起了小脑袋,眼里升了一丝希望,接道:“无趣的话,可以回来吗?”
顾廷昭无视沈烟婉眼里的光芒,打消了她最后一点念想。
“我姨母的幼*女也要去,她鬼点子多,爱闹,你可以找她解解闷儿。”
顾廷昭表妹?
好像那天莲儿是说过,顾廷昭生母也是京城里有名的闺秀贵女,姐妹几人都嫁得极好,想来顾廷昭表兄弟姐妹还是不少的。
沈烟婉只好嗡嗡地道:“知道了。”
她太难了,自己的亲妹妹靠不住,但愿这个表妹和她合得来。
顾廷昭压下心里那一丝愧疚和古怪,目送沈烟婉耷拉着肩无精打采地离去,心里反而升起了几分自己的小姑娘“邻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
如果他没记错,这个时候表妹应当还不认识沈烟婉吧,或许这一世,他可以改变她们的命运。
他只要保证,那个没长眼的小子不会有机会见到沈烟婉就好了。
知巧堂就设在城内园林旁的一座宅院里,遥望京城中心,又不至于渺无烟火气。
马车行了小一会儿便到了,京城园林气势磅礴,偏又在角落处藏了一方天地,实乃闹中取静。
学堂里的女夫子是宫里请来的掌事嬷嬷,虽也是宫里做事的,地位却不亚于当朝女官,叫人小瞧不得。
听闻这些夫子入宫前也皆乃京城官家名门之女,闺秀礼仪,诗词歌赋,治家算账,皆挑不出一丝过错。
沈烟婉等人下了马车时,小小的八角亭传来一阵笑声闹声,好不热闹。
几道嬉笑声中夹了一道尤为尖细的声音,刺耳又咄咄逼人,沈烟婉步子一顿,身后的初夏堪堪撞到她身上。
初夏脸色一白,心里惊呼完了完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少夫人……”
沈烟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没有动作,目光遥遥看向那处。
而小桥的八角亭上挤满了着衣花花绿绿的少女,正将一一身材纤细,因为瘦得过分而显得有几分刻薄的少女围在正中央,堪如众星捧月,几人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渺姐姐,你再说说,你那个世子姐夫,是不是真的那么阴沉可怖?”
只见那正中央的少女丝毫不掩饰嫌恶的表情,长长地“噫”了一声,语调夸张上扬,又狠狠地搓了搓胳膊。
“这还能有假?我那姐夫虎背熊腰的,一摔酒杯,我那个姐姐就吓哭了,没魂儿了一样,窝窝囊囊的,可真给我们家丢人!”
“到底是那个出身,真是上不了台面啊。”
“嫁了世子又怎么样,看样子过得也不怎么样!”
沈如渺叹气,语气里满满的高高在上:“看她这凄惨模样,以后少不得要我爹接济她,真是麻烦精。”
眼神轻蔑又不屑。
几个小姑娘笑成一团,显然,这种乐子已经不是她们第一这么玩了,她们心照不宣。
初夏听了气得直跺脚,涨红了脸。
“大小姐真是太过分了,怎么能编出这样的事来抹黑夫人呢!奴婢明明听说大小姐还在禁足的,真是不知道她又是怎么和老爷求情才出来的。”
“不行,奴婢去和她们理论!”
沈烟婉看戏看得正上头,连忙拽住了正欲冲上去为她抱不平的初夏,低喝了一声。
“你去和这些官家小姐们理论,最后吃亏的也只会是你一个丫鬟!”
一句话让初夏定在了原地,她愣愣地看着沈烟婉,少夫人眼神里某种的东西让她陌生,又有些怯。
初夏还是不甘,嚷道:“少夫人!”
沈烟婉轻嘘一声,宛然一笑,朝着那边努了努嘴,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接着看就是了,急什么。”
她是要为自己讨个说法,不过不是现在。
八角亭下,不知何时停了一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小姑娘着了一身嫩粉的齐腰儒裙,上襦只对襟就以金线绣了两只灵动的百灵鸟,正是和满池的荷花相得益彰。
再看那小姑娘,当真是明眸善睐,巧笑倩兮,饶是两颊还带了点少女的婴儿肥,但一眼便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若是怀里再抱了条大胖鱼,就真和年画上的福娃一般了。
比起原主妖娆柔弱的美,这个小妹妹简直就是所有古早言情小说女主的脸啊!又纯又甜,她可太吃这种长相的妹子了!尤其是笑起来,当真是元气满满,叫人移不开目光。
沈烟婉再仔细一打量,便看出这女孩身份不低,就是在众闺秀小姐里,也绝对是有排面的那种,想必是家世显赫,出身不俗。
自然,性子也会被娇惯乐些。
若不然,八角亭里的姑娘们也不会看到个小丫头就一脸见到了鬼的表情。
只见那粉衣女孩拾级而上,娇娇悄悄的可人儿,连声音都是娇滴滴的。
“沈姐姐好兴致,这么美的花不赏,偏偏要学了市井小民嚼舌根,不知道以后哪家的公子敢娶了沈姐姐呀!”
偏偏吐出来的话这么扎心。
小丫头睁着大大的眼睛,一派天真地看着正中央的沈如渺。
这话一出,本就一片沉默的亭子内更是只闻簌簌风声,先前那几个打闹的小姑娘们各自都蔫了,低头只盯着鞋面的刺绣看或是绞着手里的帕子。
沈如渺面如菜色,应当也是极惧的,饶是在众姐妹面前跌了面子,她仍是深吸了口气起身,笑得眼睛迷成了一道缝。
“我刚才,刚才都是瞎说着玩的……”
沈如渺声音低了不少,眼神四处打转,大概是也觉得难为情,一直高高扬起的头此时也恨不得缩起来。
沈烟婉捂着帕子和初夏相视一笑。
出现这种局面,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早在小姑娘藏在柱子后和她一样偷听时,沈烟婉就看到她了。尤其是沈如渺提到顾廷昭时,小丫头更是一脸愤慨。
这不,为顾廷昭出头来了。
看样子,说不准还是顾廷昭的小小倾慕者。
再一想到,自己身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却在这里无动于衷,沈烟婉难得羞愧了一下。
亭子里,小丫头撅着嘴,开始不依不饶了。
“沈姐姐确实说错了,我表哥那么芝兰玉树一个人,怎么会是虎背熊腰的呢!沈姐姐,你说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