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吓得腿都软了,此刻看见沈烟婉有如看见救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过去。
“少夫人,您快救救世子,我我我,我不会水啊!”要不然他早跟着跳下去了。
眼见水面上扑腾的水花越来越小,沈烟婉根本来不及多想,将手里的布袋交给秦文,深憋一口气,跟着跳了进去。
顾廷昭有腿疾,这么跳下去和自杀无异。她只求,顾廷昭一定不要有事。
远处,身着华服,手持纸扇的温润公子止了步子,白玉的面容上波澜不惊。
“前面怎么如此吵闹?”
身边的小厮探头看了几眼,道:“好像是有人落水,刚刚看一姑娘已经下去救了。”
“嗯,那我们去别处吧。”
他原想找一安静之地赏赏花,看看景,还真是不凑巧。
沈烟婉一下水便后悔了。
天气眼见转秋,又是下过一场大雨,河水冰人得很。原主身子骨弱,被后妈推一下都能晕过去的主,沈烟婉就是穿过来前再擅水也有些适应不了,向前游的第一下她冷得牙都在抖。
顾廷昭那一下应该是抱了必死的决心,足足把自己扔到了河对岸那么远。
他到底是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沈烟婉换了口气,手臂有节奏地摆动,双腿推动着向前,遥遥水面上激荡的水波已经越发平静了。
不好,顾廷昭可能挺不了多久了。沈烟婉脸色苍白如纸,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眼见距离越来越近,沈烟婉猛地扎了个猛子,伸手先抓住了顾廷昭的衣袖。
她抓住顾廷昭了。
与此同时,顾廷昭痛苦地闭着眼,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然而越是挣扎鼻腔胸腔间涌入的水就越多,呛得他胸膛像要炸了一般难受。
混沌间,手腕上突如其来多的一股力量让顾廷昭有了依靠,他视沈烟婉为最后一根稻草,死死地抓在了沈烟婉的小臂上,身子更加剧烈地扑腾。
这是一种求生的本能。
离河岸还有一些距离,水下浑浊,沈烟婉强忍着眼部的不适,还是睁开了眼。沈烟婉看准了顾廷昭的位置,贴近他的身子,想渡一口气给顾廷昭。
腿弯突然一痛,沈烟婉身形不稳,差点脱手。
下一瞬,沈烟婉瞳孔紧缩,向下看去,下沉的心比河水还凉。
康定侯府顾世子落水一事很快在喜宴上传开。
一来康定侯府和平南府交情不浅,二来顾廷昭其人身份不一般,副都御使阮平山大惊过后当即就封*锁了消息,通知了康定侯后带了下人去小桥。
河岸一侧,秦文等人守在顾廷昭落水的地方,焦灼地走来走去,面上越发的不耐。
好像距离少夫人跳下水救世子,也有小一会儿功夫了,怎么就不见人冒泡呢。
“我儿呢,怎么会好端端地落水了?”
康定侯先到一步,一见到秦文,便先急冲冲地问道,饱经岁月的脸上不常见地流露出担忧的神情。对于顾廷昭这个儿子,他心里始终是亏欠的,人就在他眼皮子下出了事,叫他怎么能不急。
“世子不知道怎么就自己掉下去了。少夫人跳下去去救世子了,但这么久了,少夫人也没上来啊。”
秦文越说越心虚,他没保护好世子,还害得少夫人也跟着跳了下去,他有罪。
初夏小炮仗一样从后面冒出来,惊呼一声:“啊,我家小姐也跳下去了?!”
“你知不知道我家小姐从小身子骨就弱,又不会水,你怎么能让我家小姐去救世子?你自己怎么不去,你是废物吗!”
初夏指着秦文,一连结巴了好几个“你你你”,气得说不出来话来。
秦文刚想说少夫人哪里不会水,明明游得可好了,又不敢回嘴,只好低了头任初夏数落。
老侯爷隐忍地看向水面,眉心挤出一个川字。
“先别吵了。来人,下水看看......”
话未说完,水面上哗啦一声,浮出一张面色苍白如纸的脸,只见沈烟婉形容狼狈,双唇发抖,正单手奋力向河岸划过来。
“少夫人!”
“是少夫人!”
老侯爷冲几个小厮喊道:“快,赶紧把人扶上来!”
是世子和少夫人!秦文激动之下竟有种想哭的冲动,要是世子和少夫人真的有个好歹,他也不用活了。
沈烟婉强撑着身子扑到岸边,臂弯里挂着的顾廷昭早就晕了过去,宛如一块巨石沉沉地赘着她,刚才在水下,她险些就被拖得游不上来了。
她真的是,豁出了自己这条命救他。
将顾廷昭拖上河岸,沈烟婉连踢他一脚的力气都没有,撑着身子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她现在,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着。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是一直都在骗她吗,沈烟婉越想眼皮越沉。
初夏哭了出来:“谢天谢地,佛祖保佑小姐您没事!”
见只有沈烟婉一人走来,秦文跑过去,急切地问:“世子呢?”
听到这话,沈烟婉身子一抖,眼睛更是红得吓人,大滴大滴顺颊而落的不知是水还是泪。
沈烟婉冷冷地说:“就让他一辈子在水里待着吧。”
这冰冷的河水,才是顾廷昭这种狗男人最后的归宿。
康定侯府内,一波波的丫鬟进进出出,一盆盆的热水,干毛巾接连地送进卧房。丫鬟们各个神情严肃,训练有素,半点不敢懈怠,老侯爷守在顾廷昭床边,实在是放不下心,就连大夫都请了好几个。几个时辰了,也不见人出来。
好像,顾廷昭的状态并不乐观。
院内,刚刚泡过热水的沈烟婉披了件外套,呆滞地坐在石凳上,望天发呆,神色忧戚。
她在忧戚自己的命怎么就那么苦。
整个府里的人都在忙,屋里躺着的是她刚刚落水命悬一线的夫君,她却闲坐在这里,愣愣地出神。
阿黄难得乖巧地趴在她腿边,两个小爪子中间聚了一小堆杏干,正在一下一下地舔着。那是沈烟婉答应了要给顾廷昭的吃的,刚才气急之下叫她一股脑儿地尽数喂给了阿黄。
吃她亲手晾的杏干?呵,狗男人,他不配!
想到顾廷昭那个狗男人,沈烟婉脸色越发惨白,咬紧牙关,那股子渗入骨髓的冷意直窜入心口。
她最恨别人骗他了。
“少夫人怎么坐在这里?”
嬷嬷从小厨房端了汤,刚走过游廊,便看见了院子里发楞的沈烟婉,霎时停住了步子。
“我跟阿黄聊会儿天。”
嬷嬷往下一看,一拍大腿,怒道:“这黄皮的小畜生,还成精了是怎的,怎么把少夫人辛辛苦苦晾的杏干都偷吃了呦!”
她是知道沈烟婉有多宝贝这一小堆杏干的,平日里少不得要来看几次,可见有多上心。
沈烟婉摸了摸阿黄的小肚子。
“没事。”
用了心思的东西,给了怜惜的人(猫),便也不算糟蹋,总比送到狗(顾廷昭)嘴里强。
嬷嬷感叹着“可惜了可惜了”,说着把手里的碗递到沈烟婉面前。
“少夫人真是胡闹,那河边那么多人,还能一个会水的没有?太胡闹,太冲动了。”
刚听初夏回来说婉姑娘也跳下水了,真真吓她老婆子一跳,婉姑娘可是她看着长大的,从小身子骨就弱,受了点风都要头疼一阵,那么凉的河水,她家姑娘可怎么受得了啊。
不过,她家姑娘是什么时候会水的呢?嬷嬷没想明白。
沈烟婉苦笑,是啊,可能再等上几秒就有会水的下人过来了,可在那一刻她偏偏要舍弃所有救他。
是她太傻了。夫妻夫妻,也是隔了一张肚皮。
她忽然想起,出嫁前,嬷嬷对她说的,真心相待。她已经,很相信他了,哪怕原书里是他亲手杀了原主。
“还好你和世子都平安无事。来,快把这碗姜汤喝了,再捂着发发汗,驱驱寒气。”
“嬷嬷您放着吧,等凉一些就喝。”
嬷嬷还是了解沈烟婉的,直截了当道:“少夫人可别诓我老婆子了,等我一走,这点汤汤水水还不都进了猫肚子里去。”
“喵~”
劳资不喝!
沈烟婉无法,只好接过碗,捏着鼻子欲一饮而尽。
这时,身后的雕花木门向外推开,老侯爷走在前面,身侧跟着四五位郎中,老侯爷侧耳认真听着大夫的吩咐,神色已是轻松不少。
看样子是救过来了,这寡妇她也当不成了。一时间,沈烟婉竟然松了口气。
她还是不愿顾廷昭就这么没了,有些事情,她要亲耳听顾廷昭说。
亲自送了大夫出府回来后,老侯爷看到沈烟婉,眼睛一亮,当即迎上前来,二话没说先拱手行礼。
“今日之事,老夫都听秦文说了,可以说我儿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这是我们侯府欠你的,儿媳若是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就是了,老夫定当竭尽全力办到!”
她想锤爆狗男人的狗头……
话说得是义薄云天,沈烟婉却不敢托大。
“当时的情形,儿媳哪有不救的道理。”
老侯爷眼前满是赞赏,拍手称道:“沈兄教女有方啊。得妻如此,是我儿的福气。”
沈烟婉笑而不语,老侯爷又道:“这几日我儿还需得卧床静养,还要劳烦儿媳多加费心照顾了。”
“都是儿媳该做的。”沈烟婉应承下。
照顾他?也得看他顾廷昭有没有那个福气。
夏末的第一缕阳光投入屋内,拔步床上,男人呼吸平稳,眉头紧锁,脸色仍有些苍白。
院内一片安静,男人的手指轻颤,呼吸渐渐急促。
“世子您,真是个好人呢。”
“本来,杏干晒好了的话,我还想拿给世子吃的......”
“夫君,你看我们送小表妹什么礼物做贺礼才好?”
顾廷昭猛地睁开眼,满屋的日光晒得他眼睛一痛,顾廷昭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挡住了脸,男人头顶上,还是新婚夜挂起的喜庆的大红帷幔。
顾廷昭愕然,他这是......回到侯府了?
不对,他应该在平南府才对。今天是小表妹生辰,康定侯府全家前去贺礼,马车上沈烟婉还答应他好好跟在他身边,不会乱走。可一转眼,沈烟婉就不知道去哪了。人群中,他好像还看见了宋言儒的身影。再然后,他为了阻止沈烟婉和宋言儒相遇,自己推着轮椅就冲进了河里,险些丢了命。
冲进了河里……
这下,顾廷昭的脑子彻底清醒了,为了自己愚蠢的行为。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保护沈烟婉。
不过,沈烟婉......沈烟婉呢?!
顾廷昭环顾四周,见没有人,只好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秦文……”
顾廷昭舔了下干巴巴的唇,声音嘶哑又难听,他是有多久没用过水了?
门应声而开。
“世子您醒了?”
是沈烟婉的声音。
沈烟婉自门后而出,端了托盘款款走来,顾廷昭猛地抬头,半眼不错地紧盯着她。还好……沈烟婉还在。
不过,怎么一觉醒来,他又变回了世子?不是说好了以后喊他夫君,相公都可以的吗,顾廷昭不解。
“世子您昏迷两天了,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还难受吗?”
顾廷昭大惊,他竟然昏睡了这么长时间。
顾廷昭如实说来。
“喉咙有些痛,胸闷,头晕不舒服。”
“大夫说这些都是溺水后的正常症状,世子服过这些药好好静养几日便好了。”
托盘上放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碗,只是一个碗里的药黑一些一个碗里的淡一些。沈烟婉挑了一个淡一些的,一勺一勺地搅拌碗里黑乎乎的药,那股子苦涩的药味太过霸道,沈烟婉强忍着才没做出捂着鼻子的动作。
沈烟婉忽地一拍脑袋,脸上挂着迷糊糊的小表情,看向顾廷昭。
“婉儿粗心,都忘了问相公那日是怎么掉到河里的,当时可吓坏婉儿了。”
“啊,咳咳。”
沈烟婉出其不意,顾廷昭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他是怎么掉到河里的呢,让他现在想(编)一想(编)。
沈烟婉好耐性地'看着他,一双媚眼睁得溜圆,像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
“还不是阮灵那丫头拉着我说话,我这一回头你就不见了,我着急去找你,到了小桥那里,轮椅速度快了,正好卡在石头上了,我就掉下去了。”
顾廷昭竹筒倒豆子,一席话说的是流畅自信,连壳都不带卡的。
沈烟婉手下动作一滞,慢吞吞地说:“原来是这样啊。”
看来,她也不用给顾廷昭留什么面子了。
“世子下次还是小心点,这次是落水了,下次若是磕坏了脑子摔断了胳膊,又或是砸花了脸毁容了可怎么办啊。”
顾廷昭没想到沈烟婉想得如此长远,心里顿时多了几分感慨,看来他没白疼沈烟婉这小姑娘,不枉费他作出如此大的牺牲,还差点搭上自己的命。
小姑娘都知道心疼人了,也算他好人有好报吧。
“夫人担心得有理,等过些日子,我就叫秦文重新打一张轮椅,结实些的。”
沈烟婉:“……”真会顺杆爬。
沈烟婉放下手里的碗,拿了放在托盘里的另一个明显更黑的碗,笑得妩媚,活像是祸患后宫的妖妃。
“这药没那么热了,我来喂世子服药吧。”
“劳烦夫人了。”
顾廷昭乐得如此,小姑娘懂事还乖巧,他更舒心了。
沈烟婉纤纤素手捧着碗,刚递到顾廷昭嘴边又缩了回来',欲言又止地说:“听大夫说这药很苦,世子要不要……”
“这点苦算什么,良药苦口利于病。”
顾廷昭不以为然,说着一把接过,鼻尖还没闻出来什么味道,就先咕噜咕噜地灌进肚子里了。
只一瞬,苦涩的气味不断上涌,直逼天灵盖,顾廷昭头皮发麻,苍白的两颊霎时通红。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沈烟婉背过身去偷笑。
双份的药量,狗男人值得拥有。
沈烟婉小步走过去,顺着男人的后背,关切地问:“哎呀,是不是喝得太急呛到了?”
顾廷昭点头默认。
“等我啊,我去拿水。”
沈烟婉颠颠儿地跑回来时,顾廷昭已经苦得五官变形,眼角直逼出了生理盐水。
“快,张嘴。”
顾廷昭眼泛泪光,根本看不清眼前的是什么,就又被灌了大半碗的药汁。
第一口下去顾廷昭顿觉不对,眉头一皱,嘴闭得死死的,顾廷昭脸一歪,挣扎间黑乎乎的药汁顺着男人的下巴滴落'到纯白的寝衣上,染出一朵朵墨色的花。
顾廷昭摆摆手,一脸的抗拒。
“咳咳,这是药……”
他觉得他重生以来还没狼狈过。
沈烟婉好似这才发现手里的碗不对'。
“呀,我拿错了,这是刚刚放错了方子'的药,吃了可是要死人的啊!”
顾廷昭脸色一黑。
沈烟婉急得在原地转圈圈。
“都怪我,是我太不小心了。”
沈烟婉委屈巴巴地承认错误,但就是没有拿水的意思。
顾廷昭指着桌子,道:“水……拿水过来。”
“啊啊啊啊,对,水!”
沈烟婉慌乱之下,直接举了一大碗茶壶过来。小姑娘年纪小,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举着茶壶胳膊都打颤,这几步走得'跌跌撞撞,看得顾廷昭是胆战心惊。
顾廷昭心跳得越发地快,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
就见小姑娘脚底不知绊在了什么东西上,惊呼一声,直愣愣地'朝他扑过来。
小姑娘手里的茶壶早就脱手,奔着他的腿就砸过来。顾廷昭反应迅速,挺身大掌一拍,茶壶掉落的方向一斜,在床上滚了七八圈才渐渐停下。
顾廷昭松了口气,幸好他反应及时,不然这腿就保不住了。
顾廷昭突然一声闷哼,又很快地'憋回去。
“额……咳咳。”
趁他松懈时,沈烟婉居然跳上了床,浑身得重量都压在了他的小腿上,伸手去够那个茶壶。
顾廷昭想,有必要提醒她一下。
“夫人,你压到我腿了。”
“啊。”
沈烟婉知道自己犯了错,忙跳下床,离顾廷昭站得远远的。
“这两天世子的烧退不下来,我也没休息好,脑子不清醒,总是做错事。”
顾廷昭品,她细品,原是这两天小姑娘一直在贴身照顾?难怪她今天一直精神恍惚,不在状态的模样。
顾廷昭心里又舒服了。
想让小姑娘再多心疼自己一些,顾廷昭自嘲地一笑,道:“没事,反正我的腿也没有知觉了。”
“倒是这两天,辛苦你了。”
这要是搁在以前,沈烟婉早就为顾廷昭感到难过了,大好年华就双腿残疾,她看了心疼。
而现在,她只想在顾廷昭的腿上尽情蹦迪!三天三夜都不停歇!
小姑娘大概是想弥补过错,惴惴不安地问:“那……世子现在还有需要我做的吗?”
“去拿点蜜饯吧。”
嘴里那股子苦味苦得他舌尖都发麻,他相信这点小事沈烟婉还是办的好吧。
“好,世子你等我。”
沈烟婉爽快地答应了,一转身又差点撞倒'一个先朝烧制的瓷瓶。
然后,顾廷昭眼巴巴地等了好久,也没等来沈烟婉的蜜饯。
这期间倒是阿黄大摇大摆地扒开门进来,跳上床,围着他的脸嗅来嗅去,嫌弃地吐了吐舌头,丢了块黄澄澄的东西在他枕边,又大摇大摆地踩着他的胸口走了。
临走前,阿黄忽地驻足回眸,眼含慈悲。
“喵~”
看你可怜,赏你的。
顾廷昭低头一看,是块杏干,还是块眼熟的杏干。
准是阿黄又偷吃了,这是想栽赃陷害他,摆脱罪证。
“快走,小心那姑娘看到收拾你。”
阿黄叹了口气,尾巴翘得老高,再没看顾廷昭一眼,憨憨地跑出去了。
想起那日小姑娘为了这么点杏干和阿黄打得不可开交,顾廷昭嘴一咧,笑了。
他该问问,为他晾的杏干,他什么时候有幸可以一尝。
顾廷昭确实心安理得地享受了几天小姑娘无微不至的照顾,但渐渐的,顾廷昭就觉出不对劲来了。
洗澡的水是凉的,过了白水的小青菜是辣的,煮过的大米饭是夹生的,就连午休时盖在腿上的毯子都是劣质掉毛的。
一次两次可以算是失误,一天两天就是拿他顾廷昭当傻子耍了。
这天中午,按照往常的时辰,该是沈烟婉哼着小曲过来送饭了。顾廷昭愁眉不展,想着怎么躲过去,又怕凉了小姑娘的一片好心。
是了,就他观察,打他落水以来,小姑娘的心情都不错,甚至算得上愉悦,脸上全无悲伤。
正思考着,沈烟婉不知何时幽幽地从他身侧冒出来,只露出个胭脂水粉涂得有些过分白的小脸,背光之下阴森森的。
沈烟婉声音空灵,阴恻恻地说:“世子,该吃饭了。”
顾廷昭不由得一抖,表示有被惊吓到。
顾廷昭看了眼占了大半盘子的黄瓜咸菜,还有看着就白兮兮,没什么食欲的白粥,眉头已然拧成一道绳。
这难道不是他早上吃剩下的?
顾廷昭撇开了视线。
“辛苦夫人了,只是我现在很不是很饿,夫人先放在桌子上吧。”
沈烟婉猜到了顾廷昭的说辞,瘪了瘪嘴,神情委屈。
“这粥可是我废了好久功夫热的,世子多多少少也吃一点,不然我也不好和爹交待。”
白粥热气滚滚,腾腾热气中小姑娘的神色不明,不等顾廷昭再次推脱,沈烟婉托着碗底,轻盈地转了个身,打算坐在床边。
粥盛得很满,几近溢出,这一急转身之下,点点白粥沿着碗边滑落,指间登时传来灼热感,沈烟婉轻轻地“呀”了一声,缩回指尖,打落了手中粥碗。
粥碗眼见着直直地落在了毯子上。顾廷昭心如擂鼓,不是吧,又来?
一声闷响,碗滚粥溅。
顾廷昭甚至来不及起身,小腿就被砸了个正着。
顾廷昭真真是咬紧了牙关才压下那声闷哼,除去碗本身自半人高的高度落下的重量,毯子又是单薄,滚烫滚烫的粥几乎是瞬间渗进了毯子和寝衣里,烫得顾廷昭小腿发抖。
沈烟婉故技重施,自责道:“都怪我,刚才不知怎么头晕了,我真是个废物,连个碗都拿不住。”
沈烟婉作势要掏出帕子擦拭那团污浊,凄凄惨的模样足以蛊惑人心。
“够了!”
顾廷昭低低地喝了一声,大掌似钳子一般死死地攥住了沈烟婉纤细的腕子。沈烟婉一愣,试着挣了两下,那张大掌却没有放开的意思。
“世子……”
顾廷昭微微用力,拉得沈烟婉身体前倾,险些跌进男人的怀里。
两人四目相对,鼻尖间距离只余几寸。
沈烟婉小鹿般慌张的眼撞进了顾廷昭黑漆漆没有温度的眼里。顾廷昭打量着这双眼,多少次,他都是被这双无辜的眼蒙混过去。
但一想,苦涩的药,茶壶,滚烫的粥……这些都说明了很多问题。
沈烟婉其实,还是和宋言儒巧遇了吧,回来后再对着他这个残废,可不就是天上和地上的落差。
一个是瘸腿的老男人,一个是卖弄文采的小白脸,沈烟婉眼光不好,又是小孩心性,看见了路边的野花就忍不住眼巴巴地惦记。
更何况,沈烟婉和宋言儒,是命中注定要相遇的人。上一世的命运纠结,凭他一己之力又怎么能逆转。
原来,他以为纯良的小姑娘,却是扮猪吃老虎,也非善类。
这一棵红杏,他不要也罢。
对视不过几秒,沈烟婉就知道,顾廷昭这憨批终于识破了她的小心思小计谋,她终于不用再想着法地折腾顾廷昭了。
沈烟婉渐渐褪去眼里的慌乱,委屈,一双媚眼上挑,似笑非笑,眼神冷清且冰冷。
她本还打算,顾廷昭若是继续装傻,她明天就拿锯子锯了他那两条腿,让他坐实了残废世子的头衔。
这一刻,卧房里静得出奇。
两人偏过了头,异口同声地讥讽道:“装不下去了?”
下一瞬,两人转回头,又同时还嘴。
“你说谁装?”
“谁装了?”
顾廷昭揉着眉心,甚是疲惫,也不打算和沈烟婉绕圈子了。
“好,那我们都不装了。”
“我知道,你不是心甘情愿嫁进来的,娶你这件事也非我本愿,不如你我各退一步。”
沈烟婉挑眉,看顾廷昭在耍什么花招。
“继续,怎么各退一步?”
你是要双腿跪榴莲,还是双腿跪玉米粒?
不过,这狗男人,在'转移什么话题?她又有什么好退一步的。
她问心无愧。
“你收拾收拾,我放你走。”
放她走?沈烟婉面色一凝,嘴角抿成一道线,心里忽然有个不好的预感。而且,顾廷昭不像是在戏弄她的模样。
“世子这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
沈烟婉一口银牙咬得死死的,双眸闪着愤怒火光。
顾廷昭目光闪躲,但还是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与其让她一辈子守活寡,不如快刀斩乱麻,放她自由。
“和离。”
沈烟婉拔高了声音,一个大力竟然挣开了顾廷昭的束缚。
“你说什么?!”
狗男人!有种你再TM给她说一遍!
“和离。我爹这边我会劝的,侯府里有我在也没有人会为难你。至于将军府那边,你也无需担心,届时我会亲自登门和沈老将军谢罪,和离种种,都非你过错。”
好一个和离非你过错,她不过就是知道了他假残疾一事,他居然能提出来和离,当真是一点情面不留。
好!狗男人,狠还是你狠。
那些同情,那些心疼,那些感动,都是她在自欺欺人罢了。
沈烟婉揉了把发红的眼圈,声音哽咽,问他:“是因为那些隐瞒的事,所以要和我和离吗?”
原书里顾廷昭身为反派,心机不可谓不深,她本还诧异怎么上一世明明还是四肢健康,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怎么这一世就残废了,还像个好人一样关怀体贴她。
他一定是想借着腿疾的由头,暗中做些什么,而自己,可能就成了他这条路上的绊脚石,他已经是恨不得把她这块臭石头踢得远远的了。
“是的,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顾廷昭脸色黑得和碳一样,沈烟婉果然还是承认了啊。要不是他是重生之人,他可能会被蒙在鼓里一辈子。
“府里的东西,你想带走的都可以带走,其他要求你也可以提,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只除了一点——”
顾廷昭顿了顿,“他日若再嫁,我真心恭贺,但不必给我发请帖了。”
他怕自己看到宋言儒那小白脸小人得志的嘴脸,会忍不住弄死他,让红事变白事。
“这样,你我也算给彼此都留一点体面。”
顾廷昭决绝地说完最后一句话,痛苦地合上了眼。这是他给沈烟婉最后留的颜面了,为了成全她,他简直窝囊得不像个男人。
他是没做到护她一生平安的承诺,这样也算补偿她了。
沈烟婉气得发抖,鼻尖泛酸,指甲几乎快抠进掌心的嫩肉中。明明还是这张脸,吐出来的话怎么就那么伤人。
更何况,这一切都是他的错,顾廷昭怎么又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地提和离两个字?
要提也是她提!
沈烟婉瞪着她,问:“你想好了?”
顾廷昭皱眉,这话应该是他问她吧'。
沈烟婉孤注一掷,道:“你就不怕我把这些事都说出去?”
这几乎是威胁了,沈烟婉在赌,堵顾廷昭敢不敢任由她将他假残疾的事公诸天下。
顾廷昭睁开了眼,语气不悦,反问:“你真要如此?为了和我置气,你又何必搭上你自己……”
愚蠢。
顾廷昭是真的苦口婆心地在劝,反正他的名声在京城里也就这样了,沈烟婉若是气他和离,故意将她和小白脸的事昭告天下,那和自寻死路没什么区别。
光是京城老百姓的吐沫都能把她淹死。
沈烟婉彻底心死,听顾廷昭这意思,是在警告她胳臂拧不过大腿,不要跟他对着干?
顾廷昭还想再说什么,沈烟婉抹了把脸上的泪,高高扬起下巴。
“和离就和离!”
狗男人,给老子死!
沈烟婉提起衣裙,狠狠一脚揣在了顾廷昭的小腿上,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唔。”
顾廷昭一声闷哼,气得坐直了身子,明明动了歪心思的人是她,怎么她还有脾气了?再者,沈烟婉明知他有腿疾,还专门挑他的小腿踹,是存了什么样的歹毒心思。
算了,两人也说好和离了,他就最后再让她一回。再有下次……不,他们应该没有下次了。
沈烟婉走了,这房间顿时就空落落的了。顾廷昭抬眼看着头顶红色的帷幔,想起新婚夜沈烟婉粉扑扑的小脸蛋,掌心里红彤彤的苹果,不住地呢喃:“走了也好,走了也好。”
他本来就该是一个人。
其实在沈烟婉喊出和离的前一刻,他想说,你也可以不走,如果你是心甘情愿待在我身边。
如果你是心甘情愿,就会发现他有多好。
院子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还有股强烈的浓烟的气味,顺着小北风都吹进了卧房里。顾廷昭都不用找来秦文打听,都知道是出自沈烟婉的手笔。
小姑娘,受了委屈总要找个口子发泄,只要她不放火烧死自己,就一切都好说。
秦文'推了门匆匆走来,脸上一片难色。
“世子,夫人刚刚不知道怎么了,一言不发地砸了好多稀罕玩意儿,还在院子里生了火堆,又笑又跳的。”
顾廷昭摇头,这是什么说法,又笑又跳的那是猴。
大概是觉得顾廷昭过于平静,秦文继续补刀。
“少夫人第一个砸的,就是您从楼国带回来的玉扳指。”
那个扳指确实得他喜欢,不过也就是个小玩意罢了。
顾廷昭面如表情:“就随她去吧。”
顾廷昭躺下了,秦文却没有走的意思,一个大男人竟然扭捏地纠结了半天,才一脸视死如归走近到顾廷昭身边。
“世子,您……真要和少夫人和离啊。”
要说他家世子和少夫人过不下去了想和离,秦文可不信。世子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有多在乎少夫人。上次那个江善凌,不就是没有眼力见儿多看了少夫人几眼,他家世子可是当场就黑脸了。
顾廷昭突然睁开眼。
“你不是不知道夫人怎么了吗?”
秦文尴尬地挠头:“嘿嘿,夫人刚才吵得那么大声,小的就在外面守着,想听不到都难啊。”
“小的我就多一句嘴,世子您别嫌我烦哈。”
秦文绞尽脑汁地搜刮着那些从戏文里学来的话,打算先来个热场。
“正所谓那个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患难见真情,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顾廷昭被秦文说得心烦,沉声道:“下一周的泔水,都归你了。'”
秦文哭丧着脸:“行吧行吧,世子您就是让我倒一辈子泔水,下面这些话我也得说。”
“那天世子您掉下水,少夫人可是二话没有就跳下去救您了,少夫人一弱女子,愣是拖着您游了大半条河才上岸。好不容易把您救上来了,少夫人嘴唇都冻紫了,别提多惨了。就这魄力,咱京城里有几个女子能比得上少夫人的?世子您得学会知足啊……”
顾廷昭突地直起身子坐了起来,黑黢黢的眸子不敢置信地'睁大。
“你说什么?”
秦文没料到他家世子反应这么大,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的刚刚说的话多了,世子您问哪句啊?”
“你刚才说,是谁跳下去救的我?”
“当然是二夫人啊,那时候河边就我和少夫人在,世子您也知道我不会水,就去找少夫人救您了。”
怎么会是沈烟婉救的他,顾廷昭回忆不起来当时在河下的情形,但是那个时候沈烟婉不是快要遇见宋言儒了吗。
“那当时少夫人在做什么?”
秦文仔细回忆了下,肯定地说:“少夫人当时就看着一个布袋发呆,那袋子好像对少夫人很重要,少夫人临跳下去之前还嘱托我收好那个布袋。”
秦文忽然想起来,那个袋子夫人还没找他要呢。
照秦文这么说,沈烟婉根本就没遇上宋言儒!这个事实让顾廷昭又惊又喜,旋即又皱着眉头。
那他和沈烟婉今天究竟在因为什么扯到了和离这上面,他说的是红杏出墙,沈烟婉说的隐瞒的事又是什么。
聊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啊。
不行,有些话,他一定要说开了。
“去,帮我拿件外衣过来。”
秦文脚下一顿,小心翼翼地道:“夫人烧的,就是世子您的衣服。”
“还有给您新制好的轮椅。”
顾廷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