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烟婉甩手丢进火堆里几条烂布条子,嘴里还念念有词。
“顾廷昭的脸不是脸，是欠抽挨打的模板，顾廷昭的嘴不是嘴,是杀人诛心的魔鬼，顾廷昭的腿不是腿，是支架轮椅的附体。愿天堂没有腿疾，loveandpeace。”
初夏就听得沈烟婉念念叨叨什么顾廷昭,魔鬼，必死（peace），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少夫人，您快别烧了，等下世子看见了可怎么办啊。”
初夏和沈烟婉拉扯着顾廷昭最后一件棉衣，小脸上满是难色，还不住地往卧房里看去,眼神飘忽。刚刚她都示意秦文去找世子了，怎的还不见二人出来？
沈烟婉笑了，呵，她还怕他看不见呢。
沈烟婉见拉扯不过初夏，索性放过了棉衣，随手又扔了几双靴子进去，看靴子的效果不如棉衣烧得旺盛,沈烟婉的目光又大大方方地瞄向书房。
“那我就去书房看看，有什么烧起来顺手的。”
初夏连连惊呼“使不得啊少夫人”，半个身子拦在沈烟婉面前。
两人进退不得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震惊且愤怒的声音。
“小祖宗啊,你们这是在胡闹什么？！”
顾廷昭这院子有人踏足简直和闹鬼一样稀奇,沈烟婉一惊,蹭地转身看向来人。哦豁，完蛋，没等来顾廷昭那个缩头乌龟，倒是把二夫人等来了。
沈烟婉平复下想上天的心情，不甘地望了一眼卧房的方向，恨恨地转回了头。
沈烟婉抹了把额头的汗，装作无事发生，客套道：“二夫人，您怎么过来了。”
“闹成这个样子了，我再不来整个侯府都快被你这个小丫头烧没了！”
沈烟婉霎时就不说话了。
二夫人显然气极，胸脯上下起伏，若不是她亲眼所见，还不能将放火的小疯子和眼前这个眼神无辜的女子联系起来。这还是那个处处嫁过来时温婉可人的媳妇吗？
本是干干净净的院子，现在说是一片狼藉也不为过，二夫人叹息着摇了摇头，淡然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愠色。
“来人！”
二夫人捂着鼻子，指着前面这一堆越燃越旺的火，挥了挥手。
“先把这火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侯府这是走水了，简直是太胡闹了！”
二夫人又看向沈烟婉，似惋惜，似失望，像极了许多年前因为她不写作业，把她叫到办公室抽手板的班主任。
“婉儿，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是，二夫人。”沈烟婉不卑不亢。
沈烟婉使了个眼色让初夏留下，又捏了捏她的手心，低声吩咐道：“你替我转告世子，就说我等着。”
初夏呆愣愣的：“啊？”
“我等着他给我送和离书！”
卧房内，没了轮椅无法独立行走的顾廷昭默默听着院子内的一举一动，一颗心忽上忽上，拳头捏得死死的。他真是迷了心智，才会说出和离那种狗屁话！沈烟婉肯定当真了，他要怎么和小姑娘解释，小姑娘才能消气？
“世子，要不我背着您出去吧，或者我把少夫人劝回来？”
秦文看着顾廷昭脸黑得快成碳了，小声嘟囔：“想道歉就别憋着了。”
“哈！”
顾廷昭表情难得丰富起来，瞪着眼：“道歉？我道什么歉。”
他活了两辈子，还没和别人道歉过，想都不要想。
“那世子您想怎么办。”
顾廷昭斜了秦文一眼：“我等她回来的。”
等她回来，当面再解（道）释（歉），会不会比较有诚意？顾廷昭如是想。
见院子里的人空了大半，阿黄才慢腾腾地叼了块杏干从石桌下钻了出来，围着火堆绕了几圈后，阿黄啪叽一声倒在了地上，舒服舒服地张着四个小爪子，认真认真烤火。
喵生惬意。
“喵~”
好舒服~就是有点烫jiojio。
二夫人脸色铁青地领着沈烟婉去了她的别苑，身边的下人尽数屏退。
沈烟婉想了一路，若是二夫人问起今日她该如果解释，难道要直说顾廷昭腿疾一直是在骗她们吗？
不行，这样的话，她怕自己走不出二夫人这个院子，就被顾廷昭飞奔过来暗杀了。
她困扰了许久，二夫人却没问缘由，直接开门见山地问：“刚才莲儿跑来说，你和世子在闹和离？”
沈烟婉：L(o)」全侯府都知道我和狗男人在闹和离，我真是一点面子也没有。
和离这两个字简直是戳在了沈烟婉胸口上，沈烟婉脸色一白，身形有些恍惚。
沈烟婉轻声说：“不是，是世子提出要和婉儿和离。”
“哎，果然是这孩子啊......”二夫人了然。
沈烟婉虽是只这么一说，但二夫人是个通透的人，还有什么不懂的。二夫人蹙起眉，拉着沈烟婉落座。
“你坐下，我慢慢和你说。”
二夫人眯起眼，语调悠长，似在回忆陈年已久的记忆。这段记忆太久了，久到她回想起那段时光，都觉得不真实。
“世子十岁那年，我刚嫁到侯府。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世子，世子是什么样子的吗？”
沈烟婉摇头，她一点也不关心顾廷昭十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她就想知道顾廷昭的腿是怎么没的。
“那时世子正是叛逆无法无天的时候，京城里哪家王公子弟没被他摁在身下打过？嫁过来前我也是家中最受宠的嫡女，若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根本没想过嫁过去就有个这么大的继子。”
“我嫁过去的第一天啊，世子站在老侯爷身边，那时才及我腰高，身板溜直，见到我了一张小脸崩得紧紧的，也不看我。明明才不过十岁的孩子，眼神却那么冷静，站在老侯爷身边气势一点也不少，看着就是少年将军将来大有作为的派头。”
“原本我......我还以为他会很抵触我。”
沈烟婉：这还不算抵触你吗？？？
“世子的生母离世得早，可能因为这个原因，世子一直冷冰冰的，爱玩爱闹的年纪，世子很少笑，总是拿拳头威胁别人，别家的公子都不敢凑近他，生怕世子一个不顺心就给他们打一顿。”
“我不怕他，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孩子，世子聪明读书好，练武天分高又刻苦，我想对他好。其实啊，我也是存了私心的。”
二夫人狡黠地眨了眨眼：“礼儿一出生，老侯爷就看出来了礼儿这孩子不是个读书的料子，皮得很，练武又沉不下心，将来未必能成大器。我私心想着，我对世子好一分，世子能念着这一分的情，以后照拂下礼儿，看着他，让他平平安安地度过此生，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一直觉得世子是个当大将军的好苗子，谁知后来老侯爷带着世子去钟鸣山打猎，世子的马受了惊，带着世子滚下了山坡。等老侯爷带着人找到了世子的时候，世子的两条腿都变形了，下半身都是血。”
“世子在老侯爷面前摔断了腿，老侯爷整整做了好几个月的噩梦，时至今日老侯爷听到钟明山三字都心有余悸。”
“世子刚知道自己双腿废了的时候，足足好几个月不让别人进他的院子，送进去的饭都被他砸了，更别提靠近他了。礼儿闹腾，偷偷跑去看了世子一回，被世子拿茶杯砸了出来。”
“世子还这么年少，真是太苦了。”
沈烟婉愕然，顾廷昭竟然是狩猎时马受了惊才摔下山坡的，可是分明顾廷昭的腿一点问题也没有啊。那日在水下，她刚想凑过去给顾廷昭渡气，挣扎间顾廷昭竟然抬腿踹在了她的腿上，还不仅仅是一下。
她看的分明，顾廷昭的腿根本就没残废。况且......嫁过来前她听到的传言好像和二夫人所讲的有所出路。
“二夫人，我有一事，不知方不方便问。”
二夫人终于有了笑模样：“我就知道你关心世子那孩子，你问吧。”
“三夫人......和世子腿疾一事有关系吗？”
怕二夫人觉得不妥，沈烟婉又补充道：“京城里的百姓都在传是三夫人害得......可我觉得，三夫人不像是那样的人。”
主要是沈烟婉相信，害过顾廷昭的人，顾廷昭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就她观察世子和三夫人同桌的那几次来看，世子好像并不在意三夫人。
二夫人神情顷刻间就凝重了，似是不愿提起。
“因为府里的马都是经过训练的上过战场的，轻易是不会受惊的，加之那个时候老侯爷正有心历练世子，想培养他，这件事实在蹊跷。事发后侯爷动了怒，要彻查此事，马厩里的马夫这才出来说，打猎的前一夜他半夜起夜，好像看到了三夫人慌慌张张地从马厩的方向跑出来。”
“老侯爷也问过三妹妹，但那时，三妹妹才入府不久，独来独往，和世子并无恩怨，加上马夫又不敢肯定，侯爷抽了马夫几鞭子，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但我知道，这事在侯爷心里，一直没有过去。这几年侯爷熟睡后，还总是为噩梦所扰。”
沈烟婉还在整理头绪，手背上突然多了一丝温度。
二夫人亲昵地拍着她的手背：“婉儿，二娘今儿找你来，就是想跟你说，世子经历了这么多苦难，性情难免古怪，可能有些地方得罪你了但也不是他本意。我能感觉得出来，世子对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心里这个地方，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