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烟婉不自禁地摩挲着腕子上的一道粉嫩的肉,那里受过伤,结了痂,又长出新肉。
她还记得,当时顾廷昭给了她一瓶药膏,她笑得那么开心。如今粉嫩的新肉,提醒她这一切都不是假的。
她以前也以为,在顾廷昭心里,或许她是不一样的。
但仔细想想,她一个被强塞给顾廷昭的庶女,何德何能让顾廷昭对她另眼相待。
她以为顾廷昭瞒着腿疾一事是骗了她,她生气,她埋怨,可她和顾廷昭,除了在一张床上就寝外连夫妻都算不上,顾廷昭有什么义务和她事无巨细地解释。
一切不过都是她以为罢了。
她以为顾廷昭给了她一瓶药膏就是对她好,自己在顾廷昭心里就不一样了,她以为自己和顾廷昭是夫妻,夫妻之间不可以有欺骗隐瞒。
不知不觉间,不是她在顾廷昭心里不一样了,而是顾廷昭在她心里不一样了。
这样好累啊,更何况,她一开始嫁给顾廷昭的初衷,不仅仅是因为想要拜托原主那个后娘对她的控制,逃离将军府吗?
是她太贪了。
她这次是真的想好了,索性和离算了。她就等着顾廷昭和离书一写,她马上就收拾东西走人,半点也不纠缠。
沈烟婉霎时红了眼眶:“我与世子缘薄,担不起二夫人对婉儿的厚爱。”
言外之意,她和顾廷昭这婚事,是散定了。
二夫人一声轻叹:“你岁数小,二娘知道你一时委屈,想不开,世子那个孩子的混劲儿犯上来也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可二娘问你,要真是和世子和离了,你今后可有打算?还有,你们夫妇二人就算是真想好了要和离,是不是也应该知会侯爷和沈老将军一声?”
“这婚姻,可非儿戏,岂非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说明白的。”
沈烟婉这才知道二夫人是深藏不漏啊,看着温顺没有主见,实则八面玲珑,这些话句句一针见血,说到了沈烟婉心坎里去了。
是啊,和顾廷昭和离是痛快,可和离以后她该怎么办,回将军府?那原主的后娘还不知道要如何挤兑她,比起在康定侯府的日子不知要难上多少,她自己心里也不甘。
可是不回去,她又能去哪里?她手里倒是有些闲钱积蓄,可总也不能坐吃山空吧,沈平肯定也不同意她流落在外,届时一定会强硬地把她接回府去......啧,这可能是个死循环啊。
见沈烟婉左右为难,二夫人语重心长地说:“这样吧,你听二娘一句,没想清楚之前,你不如先和世子分开,各自冷静一下,等你二人真的想清楚了,再来与侯爷和二娘说。那时你和世子是什么样的决定,二娘都不会再拦你了,如何?”
沈烟婉知道,这是二夫人在挽留她,同样都是后娘,二夫人能这做到这个地步,也算仁至义尽了。
沈烟婉实话实说:“这个......婉儿确实还未想好。”
“那正好,三妹妹苑里清净,她又是个不喜凑热闹的,你就当过去散散心,也给三妹妹做个伴。”
三夫人?沈烟婉想起那位夫人身上浓重熏人的异香,以及艳丽粗俗的审美,鼻尖不由得发痒。不管怎样,就现在的情形来说,这也算是她不二的选择了。
沈烟婉福身道:“二夫人考虑周全,婉儿甚是感激。”
窗沿下,顾廷礼吃力地站在摞起的三块砖头上,两只小肉手紧紧扒住窗沿边,一张小肉脸崩得紧紧的。听完沈烟婉的话,顾廷礼连忙吐了嘴里的狗尾巴草,啪嗒啪嗒地跑开了。
顾廷昭坚信小姑娘不多时就会回来,这一等,就是一下午,可门前连个鸟都没飞过,更别提小姑娘的身影了。
院子里的火堆早已扑灭,留下一摊灰黑的渣子。顾廷昭坐在榻上,开了扇小窗户,看着外面发愣,院子里敲打木材的叮叮当当声响了好半天。
要不是“腿疾”一事他还得装些日子,他真想在沈烟婉随二夫人离开那一刻就拦住她。
顾廷礼风风火火地一头扎进来,表情茫然呆滞,退了出去,不出片刻顾廷礼又一头扎了进来,再退出,好像迷路了一般,反反复复几次才被顾廷昭叫住。
顾廷昭出声喊道:“礼儿,过来。”
顾廷礼跑得满头大汗,小小的胸膛一鼓一鼓地起伏,瞠目看着眼前破败灰扑扑的院子,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小孩子心直口快,顾廷礼没过脑子,脱口而出道:“大哥,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在院子里点火玩!你知不知道我嫂嫂都要和你和离了!我娘都劝不住!”
小孩子的声音又尖又细,这一嗓子下去小半个侯府都能听见。
顾廷昭脸色一黑:“你可以小点声。”
顾廷礼小肉手指着顾廷昭,大着胆子道:“你完了,大哥,没有人要你了!”
没有人要你了……
顾廷昭深吸一口气,心里忽然堵得慌,不上不下的。
顾廷昭凶了一声:“臭小子,你知道什么?”
不是这样的,和离之事,只是一时'的误会,小姑娘也是正在气头上,等她回来了,他会把事情说开。误会了小姑娘和宋言儒一事是他的不对,小姑娘想怎么跟他发脾气,他也绝无怨言。
“我什么不知道!不止我,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了,你就等着爹爹骂你吧,略略略!”
“礼儿,你过来,大哥问你点事。”
顾廷礼捂着屁*股,手脚并用地爬上了石桌,离顾廷昭老远的距离。
他可不傻,上次那三鞭子他还疼着呢。
顾廷礼扬了扬下巴,警惕道:“你就这么问吧。”
顾廷昭嗤笑,得,这臭小子,还不傻。
“见到你嫂子了?”
顾廷礼摇头,顺便捞起路过的阿黄,圈在怀里顺着毛撸。
“但是我偷偷听到了,我嫂子说她不要你了。我娘就问嫂子,你不要世子了以后要怎么办,嫂子说还不知道,但就是不要你了。我娘又说,你脾气那么差,我嫂子做的是对的,让我嫂子想清楚要不要你。”
顾廷昭打断:“可以了。”
不要他了这几个字,可以不用说那么多遍!
顾廷昭半信半疑:“你嫂子,真的那么说?”
“当然了,我偷听得可清楚了!”
顾廷礼挺起胸脯,还挺骄傲。
顾廷昭有些慌张,沈烟婉是要跟他来真的?
见顾廷昭反应不如他想得那般激烈,小家伙蹬蹬蹬地跑到窗下,扬起稚嫩肉墩墩的小脸,问道:“大哥,你坐在这里,是在等嫂嫂吗?”
“别乱想。”
顾廷昭老脸一黑,嘴硬道:“我在这里,是为了监督你秦文哥哥干活。”
顺便等你嫂子。
“哦~”顾廷礼故意拖长了调子。
“我还以为你在等我嫂嫂呢,那你可等不到了!”
顾廷礼笑得狡黠,故意卖关子,谁知刚转了身脑袋后面的小揪揪就被一双大手提起,小家伙蹬着腿,小脸皱成一团。
“大哥大哥,我都跟你说还不行吗?”
“顾廷礼,把话说明白,你嫂子去哪了。”
“我娘,我娘让我嫂子去三娘娘那里住了,嫂子也答应了。”
今晚你就要一个人睡了,哼!
闻言顾廷昭手劲一松,顾廷礼扭着小身子就挣脱了顾廷昭的魔爪。
阿黄不知从哪里叼了几块杏干跳上石桌,那黄澄澄的颜色着实诱人,顾廷礼见了也不嫌弃,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好甜的杏干啊,好吃!阿黄你这个馋嘴的,说,从哪里偷来的!不坦白从宽我就一个屁崩死你!”
顾廷昭双手无力地搭在腿上,面色惨淡。那曾经,是小姑娘对他的一片心意,是他辜负了。
沈烟婉算是知晓为何莲儿和她说侯爷对三夫人的宠爱让人眼红了,就眼前这一偏苑的配置,和顾廷昭的院落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奢华无度的装饰,再来点五颜六色的绸子,这芳菲苑摇身一变就能变成烟柳巷,实在是太奢靡了。看看,人这屋里随随便便一个奁盒都是镶着金箔的,气派得很。
美中不足的,就是无处不在的香粉气。
对于沈烟婉的突然到访,三夫人甚是平静,也不关心她堂堂一个世子妃因何要来她这处借住几天,就专心鼓捣她那一堆水粉。
“随意选一间吧,我这里人少,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沈烟婉笑了笑,选了一间通风最好的。她怕这满院子飘香的脂粉味毒死她,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爱香的女人。
“这几日,就叨扰三夫人了。”
今日顾廷昭真是给了她一个炸弹,沈烟婉身心俱疲,沐浴过后,整个人放松地摊在床上。一阵阵沁人的香味窜入鼻中,沈烟婉迷迷糊糊地想,这香可比三夫人身上的好闻多了。沈烟婉翻了个身,眼皮越来越沉,终是进入梦乡。
与此同时,苑内一道黑影飞快地闪过,月色下男人腰上的玉佩泛着莹白的光。
雕花的小窗映出两道人影,压低了的交谈声在黑夜中尤为神秘。
“这几日府里有什么动静?”
“老侯爷好像察觉到什么了,这次从西北带了个人回来,叫江善凌。”
江善凌......
男人眉头一锁:“你可查过这个人?”
“查过,但是查不出来什么,只知道是西南一带人士,后家中饥荒只他一人幸存,去了西北参军,深得侯爷重用。”
“继续查,那老东西,可不会轻易相信别人,更别提江善凌这么可疑的人,除非......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男人背月而立,“再有,以后不要找我,上一次,你差一点就露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