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月色烛火,顾廷昭伪装许久的面具终于有了丝裂缝,不复以往的平静,眼中一片波涛汹涌。
沈烟婉破罐子破坏,又狠狠踢了一脚,眼神刀子一样飞到顾廷昭脸上。
“你要是个男人,就堂堂正正的,站起来和我说话!”
别像个废人一样,再利用她的同情心了。
顾廷昭震惊之余语塞,他伪装了这么多年,就连贴身照顾的秦文都不曾发现他的秘密,沈烟婉一小姑娘,又是如何发现的?
顾廷昭有些心虚,不自在地摸了摸高挺的鼻梁。
“你刚才说的......”
一阵异风刮过,堂前老树沙沙地摇,盖过了顾廷昭的低语。
晚风吹散了那股子俗气的胭粉味,空气中本还甜腻的香气霎时多了道沁人的舒香,夹杂其中,顾廷昭鼻子一动,脸色瞬时就变了。
这香不会对人体有害,但是闻多了的人会不自觉产生疲困的症状,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入梦,这期间多大的动静都不能另其苏醒,醒后还伴有头晕疲倦的反应,只会让人以为是自己没睡好或是睡多了的缘故。
这香不易察觉,是专门为了沈烟婉准备的。
他上一世到现在认识的,会调制这种香的,也不超过三人。
沈烟婉看出了顾廷昭神色间的转变,还不及反应,腰间猛然多了股大力,带动她扑向顾廷昭。
沈烟婉身子陡然一歪,重心失衡,腰间男子的大掌并没有让她增加一分安全感。她甚至在想,顾廷昭是不是恼羞成怒了,正好借着月黑风高夜的天时地利,打她个措手不及。
顾廷昭吹灭蜡烛,抓过沈烟婉,又将轮椅踢到树后,动作迅猛快速,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沈烟婉一声惊呼还未出口,就落入了他的怀中。
顾廷昭大掌摁着她的脑袋,沈烟婉试着抬头,无果。
鼻尖涌入了男子身上清冽的味道,下一瞬沈烟婉双脚离地,心脏呼呦一下,十指紧紧扒在顾廷昭的小臂上。
与此同时,一道黑色的身影飞快地自树后闪过,月色下男子一身的夜行衣,月色下唯有腰带处流露出一丝莹白,那是一块上好的玉佩。
老树突然哗啦啦一阵巨响,地方不多时就堆了一小摊落叶。男子调动节奏,屏息,看了小一会儿,没发现任何异常才闪身离开。
等到稳稳地落在了树上,屁-股下是褐色褶皱的枝干,沈烟婉还是惊魂未定。她能确定得就是自己是真的上树了。
甚至这若是在武侠文里,顾廷昭要是再飞得高点,她可能就与月亮肩并肩了。
顾廷昭,你牛逼嗷!你还不赶紧给她放下去!
此时,几米高的大树上,顾廷昭背靠着树干,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胸膛微微起伏,一双星眸在月色下熠熠生辉。晚风拂过,一绺碎发从顾廷昭额前滑落,遮住了顾廷昭粗长的眉,颇有几分意气风发的侠客模样。
相比之下,沈烟婉就狼狈许多。
沈烟婉骑马一样□□坐在了树枝上,双手牢牢把着手腕粗的树干,白皙的手背上爆出青色的血管,看着既不优雅也不美观。
沈烟婉恐高,双脚又是荡在半空,一点可以借力的地方都没有。想自己所在位置和平地相差高约几米,沈烟婉额头上就冒了片细密的汗,抓着树枝的手臂抖动得厉害。
沈烟婉声音也跟着发抖,虚得很。
“你是不是有什么疾病?!”
顾廷昭蓦地抬起眼,修长的食指横在薄唇上,缓慢地摇了摇头。
刚刚那个人在树后停留了片刻,说明他也发现了什么,自己这一行动恐怕是打草惊蛇了。
看来,他根本没出京城,一直藏匿在城中。
上次江善凌冲动之下烧毁了西南流放营地,仓皇赶来投奔,结果半路遭人拦截,交手中江善凌自己也被打成了重伤,卧床休养了几日,耽误了进府的行程。
江善凌武功不可小觑,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也只有他。
这一世,他还是这般冲动好胜。
至于能让那个人抓到漏洞,快速反应过来的,顾廷昭看向沈烟婉......
沈烟婉的目光却落在他长得只能微微屈起的腿上,怒目而视,真是恨得牙根痒痒。
可是照她现在的情形,她是踢也踢不了,打也打不了。
顾廷昭贱贱地张开了腿,靠在树干上,扬起的下巴冒出泛青的胡茬。
沈烟婉忽然就不平衡了,她现在背部冒了一层薄薄的汗,快湿透衣衫。她也想有什么东西靠着,这腿肚子抖得像筛糠。
沈烟婉明示:“我恐高。”她不介意和顾廷昭换个位置。
顾廷昭抱着肩膀。
“我还行。”
“以前......我很喜欢这种身居高处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验过了。这些年坐在轮椅上,他总是低人一头,有时还需要仰望别人。
顾廷昭忽然就记起来,他第一次遇见沈烟婉,柳树下小河旁,他教训了顾廷礼那小子三鞭子,沈烟婉蹲下身子和他说话,问他日头那么毒,要不要回去。
一晃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沈烟婉黑脸:wdnmd!谁在乎你是不是喜欢半夜上树了!离,马上离!
“这儿树枝高,风还大,你来我这肯定更居高临下。”
沈烟婉可怜兮兮,瑟瑟发抖。
顾廷昭婉拒:“这树干背风,还可以靠着。”
沈烟婉:???
我TM不知道你那位置背风还可以靠着?
放弃了和顾廷昭商量换位置的事,沈烟婉又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把我带到树上来做什么?”
别和我说是赏月!
再有,顾廷昭不是藏着掖着,不愿意承认自己腿好了吗?而且,看顾廷昭当时的模样,应该是慌乱严肃,是不是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知道那个人还没走,顾廷昭干脆靠着大树闭目养神,薄唇轻启。
“今晚月色真好。”
就当是他心血来潮带她来赏月好了。
沈烟婉撇嘴:“那也不是你把我抓到树上的理由。”
再有,要知道这句话在她穿过来之前的那个年代,这可是表白必备神句。
——今晚月色真好。
我喜欢你。
当然,她不喜欢顾廷昭,还有点暗搓搓的烦。以前嘛,最多也就是同情。还是顾廷昭作的一手好死,一点点把她的同情磨没了。
二人相顾无言,一时间只有风声,落叶声簌簌而过。
月色下,小姑娘扬起的侧脸轮廓柔和而美好,似天边一道弯月。
她该是明月那般耀眼。
顾廷昭收回长腿,眼神飘忽,忽地有些懊恼道:“我腿的事,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千思万想,也没算到小姑娘居然是为着这事一连气了他好几天,什么损招都想出来了,就为了逼他承认。
沈烟婉心里一声冷哼,没看他,老神在在的。
“今晚月色真好。”
顾廷昭:“......”
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想起这些日子自己一直心烦的事,沈烟婉收回目光,问他。
“和离的话,你要怎么跟我爹爹说?还有老侯爷那里。”
“还有,京城里的人要是知道你我二人和离,以后又怎么看我,怎么在背后议论我?”
沈烟婉小声地说:“虽然名声更不好的那个人是你。”
“这以后,还有哪家公子愿意上门提亲?到那时,我可就真成老姑娘了,整日待在家里混吃等死,大娘也不喜欢我。”
从古至今,在离婚一事上男女地位就没有放在同一天平上,相比男性,女性承受了更多的压力和非议。
这些你顾廷昭都好好想想,要怎么补偿给她!
沈烟婉话题一转,顾廷昭措手不及,顾廷昭没有沈烟婉想得那么远,而他又不能否认,沈烟婉说得都切中利害。
确实,和离的话,对沈烟婉百害而无一利。
男子和离或是丧偶还可以再娶,女子则多是为道义观念束缚,究其一生或是不嫁或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和沈烟婉和离。至于那日说要和离的混话,是建立在了错误的背景和时间上。
这么想,顾廷昭老脸一黑,生硬地说:“我......不和离。”
“和离这话,是你先提的!”
在沈烟婉红着脸爆发前,顾廷昭一顿抢白。
“你自己也说了,和离了,你大娘那边会为难你,京城百姓也会对你有所非议。我是听着别人嚼舌根子长大的,对这些根本不在乎。但这些,你肯定都可以承受得了?”
“我爹那边,也不见得会同意你我和离,不如我和你好好解释一番,你再决定是不是和离。”
虽然这话听来类似于威胁,但顾廷昭确信,沈烟婉会有所动摇。
按照他对沈烟婉的了解,叫她去个学堂都够为难她了。至于和离,小姑娘根本承受不来这些压力。
先是一顿威胁,又把烫手的山芋丢给她。顾廷昭,你真行!
沈烟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像第一天认识他一样,唇角扯了个细微的弧度,似嘲讽,又不屑。
“那我要是说,我也不在乎呢?”
她一个穿书过来的,顾廷昭还真别想用这些条条框框约束住她。
“我那么说,也只是想让你心里有愧,多补偿我一点罢了。”
尤其是在金钱这方面,不要吝啬,不要客气!多给她补偿一点!
小姑娘语气里的洒脱,满不在乎不像是假,顾廷昭的心忽然就慌了。
他好像,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烟婉,凌厉,又带有攻击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