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时刻,顾廷昭冷静下来,脑子飞快运转。
沈烟婉为什么同意和他和离,不就是阴差阳错之下误会了吗?他说的是沈烟婉看上了小白脸宋言儒,沈烟婉说的是他隐瞒腿疾一事,俩人和离一事闹得是南辕北辙。
他相信,小姑娘嘴硬心软,若是好好与她解释明白,沈烟婉还是能听进去的。
顾廷昭清了清嗓子,神色肃穆。
“关于和离那件事,我有些话,需要好好和你解释。”
沈烟婉只是笑,看得顾廷昭心里发毛。
“你说啊,我听着。”
她是真的想知道,顾廷昭能瞒着府里所有人,几年如一日地瘫在轮椅上,非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瘸腿又残暴的形象,究竟是为什么。
“和离的话,是我没过脑子说的,对......”
“对不起”三个字在顾廷昭舌尖打转,怎么也说不出来,顾廷昭舔了舔干涩的唇,话说到嘴边就变味了。
“对了——”
“今天月色确实很好。”
沈烟婉抬眼一看,夜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了一片阴影,乌云遮月,长夜永寂。
沈烟婉一双平静的眼又看向顾廷昭,眼里已是不耐烦了。沈烟婉打了个哈欠,双眸湿润。
“世子不想说,就别硬逼自己了。”
“这树上风大,还是劳烦世子怎么把我带上来的,就怎么把我送下去吧。”
沈烟婉说着说着,困意直泛起,眼皮子越来越沉,眼前的顾廷昭都叠成了七八个重影,在她眼前晃个不停,把她烦得不行。
七八个顾廷昭,真是要她命。
“走,走开啊你!”
沈烟婉困倦得像喝多了的酒鬼一样,大着舌头吐字都不清楚,身子摇摇晃晃,看得顾廷昭心跟着一颤,大掌捏得死死的。
“小心点。”
见沈烟婉突然困得不行,顾廷昭幡然察觉,沈烟婉这副样子,莫不是多多少少还是入了那个香的道?
那个香还有个神奇的效果,第一次吸入此香的人只要及时通风,或是饮杯水就可以避免,就是对于第二次第三次吸入此香的人,香的效果只会更强,挥发得更快,且随着吸入次数的增加愈演愈烈。
看来这几日,沈烟婉并没有少吸入这种香,哪怕他已经把沈烟婉带到高处,还是放在了顺风,可以驱散香味的地方,也抵挡不住这香的霸道。
而他自己,则一点反应没有。
顾廷昭眉头紧锁,见沈烟婉身子摇摇晃晃,身形不稳,顾廷昭身子上前一段距离,贴近沈烟婉,双臂围住沈烟婉,呈保护的姿态。
若是从后面看,更像是他将沈烟婉圈在怀里。
“还,还敢过来?狗......狗男人!”
沈烟婉鼻尖嗅着清冽的味道,眼前的重影越晃越多,快凑成一个足球队了。
沈烟婉不再犹豫,闪电般的速度伸出手,皓腕一转,“啪”的一声清脆又利落的响,在寂静的夜里听来尤为清晰和心悸。
顾廷昭生生接下了这一巴掌。
世界归于平静。
顾廷昭偏过头,露出的半截修长惨白的脖子上暴起条条青筋。
顾廷昭好半天都没有动作,眼睛酸红,怒目而睁,一脸的不可置信。
顾廷昭先是怀疑自己的触觉,但脸上火辣辣的疼,还有热,都在告诉他这就是挨了巴掌的滋味。
沈烟婉打他巴掌?!
沈烟婉居然抽了他一巴掌!!!
回想小姑娘刚嫁给他的那一阵日子,顾廷昭真是觉得自己活得没什么尊严,完全是天上和地下两个体验。
他再是怀疑自己的听觉,沈烟婉刚才说的是......狗男人?在小姑娘心里,他现在就是个狗男人?狗男人三个字无疑就是打在他脸上的又一个巴掌。
顾廷昭摸了下脸,已经肿了一片,顾廷昭暗忖,昏昏欲睡的人也有这么大力,还是小姑娘当真恨他如此,梦里也不愿看到他。
胡思乱想间,袖口猛然多了道重量,还挺沉。
“疼......”
沈烟婉打了个哈欠,强忍着眼里的泪,一手拉着他的袖子,另一只手就差怼到鼻尖去看了,快看成了个斗鸡眼。
见顾廷昭在看她,沈烟婉瘪了瘪嘴,还举起小手,把掌心晾给顾廷昭看。
看样子,她还挺委屈。
小姑娘掌心也红了一片,只是沈烟婉本就白,掌心多了片红,乍一眼看去,即使是在黑夜看起来也格外触目惊心。
顾廷昭真是被沈烟婉气笑了,笑问:“知道疼了?”
沈烟婉眼神迷蒙,没有焦点的双眸在看向罪魁祸首的那一刻噌地亮起,旋即冒出几声傻笑。
沈烟婉照着顾廷昭那张已经微微肿起的脸,毫不客气地又拍了两下,还扯了扯,喃喃道:“太厚了......”
难怪把她的手扎得那么痛!
顾廷昭抓住沈烟婉在他脸上放肆的小手,撒气地捏了捏小姑娘的掌心,沈烟婉疼得龇牙咧嘴。
他脸皮太厚了?!他怎么才发现,沈烟婉这小姑娘伶牙俐齿起来,也叫人恨得牙痒痒。
“你说什么?”
顾廷昭握着她的力气太大了,沈烟婉试着抽回了一次,无果,就那么让他握着了。
沈烟婉撇了撇嘴,嘟囔着说:“这皮,真是太厚了,害我手疼。”
下一瞬,沈烟婉揉着眼睛,真是撑不住了,甚至忘了自己是挂在几米高的树枝上,身子一斜,直直地降落。
顾廷昭脸色一变,顷刻间握着沈烟婉柔夷的大掌改为撑在沈烟婉腰间,微微收力,沈烟婉已经稳稳地落在了他怀里。
顾廷昭换了个轻松的姿势,单手像夹米袋一样将沈烟婉夹在臂膀下,跳下了树,平稳落地。
下落的过程急风挂过沈烟婉娇嫩的脸,小姑娘小声地嘟囔了句什么,不安分的小腿晃了两下,又踢到了顾廷昭的后腰,也可能是肾的地方。
顾廷昭:“......”
顾廷昭看向怀里的人,即使是睡着,沈烟婉恬静的面容依旧纯粹动人,明明是妖艳的皮囊,一颦一笑具是风情撩人,有时候的一言一行却傻得可爱。
初来时唯唯诺诺的她,夜半送宵夜时关心体贴的她,跳水救人时勇敢的她,看淡了世俗说着我也不在乎的她,究竟哪一面才是真实的沈烟婉......
诱人入睡的香的气味已经淡去不少,残余的都是女子香气扑鼻的脂粉味,顾廷昭看向东边的方向,夜晚了那间屋子的烛火还亮着。
那个人早在沈烟婉中了迷药之前就离开了,不然他也不会轻易带着沈烟婉下来。
想起没有说出口的那句对不起,顾廷昭薄唇微张,努力了几次,全部失败。
顾廷昭摸了摸脸上的那片子红印,忽地,两人眼对嘴,嘴对眼。
“我惹你生气一次,你打我一次,这下,我们就两不相欠了。”
顾廷昭抽出女子软趴趴垂在他腰上白嫩嫩的小手,抚平了女子蜷起的掌心,顾廷昭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少女的掌心划过一道饱满的弧线。
顾廷昭,嘴角扯起一道。
他自己也不说清,这道弧线的意义是什么,或许是今晚夜空中皎洁弯月的弧线,又或是小姑娘扬起的柔美侧脸的弧度,又或是,小姑娘举着药瓶,笑得眉眼弯弯的弧度。
睡梦中,沈烟婉手指一动,娥眉微微蹙起,直至一根修长的食指缓慢又极其仔细小心地将之抚平。
顾廷昭贴在小姑娘耳边,极轻极轻地说:“这样,我就当你答应了。”
顾廷昭脚步一滞,抱着沈烟婉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他的妻子,他怎可容许她安身于别人榻上。
他带她回家。
顾廷昭捡起丢在树后的轮椅,这张轮椅还算质量过硬,除却边边角角有些许磕碰。
顾廷昭稳稳当当地坐上去,抱过沈烟婉放在腿上,小姑娘的头靠在他胸膛上,热气翻滚,烫得他胸膛起了火一般。
推着身下的轮椅,顾廷昭想,沈烟婉已经起了疑心,腿疾这事若是不给她个交待,沈烟婉心里的芥蒂可能会一直存在。
可告诉了他腿疾事情的真香,沈烟婉就会知晓,在他身边,可能是比危险还近的地方。
她会愿意吗?顾廷昭心里没有答案。
苑外,秦文在一棵树下静候,见顾廷昭出来,连忙迎上前去。
“世子,您可算是出来了。”他在草丛旁喂了好久的蚊子。
秦文的目光顺势落在顾廷昭怀里的脸上,惊讶得
“世子您把少夫人哄好了?”
这话顾廷昭就不爱听了,这怎么能说是哄了,他和沈烟婉是讲道理的人。
“小的早就告诉过您了,想道歉就别憋着了,这不就完事了。”
说到道歉,顾廷昭蓦然有了底气,斜了秦文一眼。
“没有道歉,你不知道就不要胡思乱想。”
顾廷昭本是走在前面,停住轮椅,忽然问:“你就一直守在这?”
秦文嘴贫:“是啊,小的连个地儿都没动,就差学孙悟空给唐僧画圈,把自己圈进去了。”
那就怪了。
顾廷昭又问:“那你没发现,这苑里有人进来了?”
秦文挠了挠头,道:“没有啊,小的就一直守在门这里,也没人进去,也没人出来。”
顾廷昭欲言又止。
“有时间的话,我可以批准你不在府里当差,你多去军营......”
秦文一听这话就急了。
“那不行,我得贴身保护世子您的安全。”
顾廷昭脸色一僵:“等你去军营里好好历练额一番出来,再想着保护我的安全。”
那么大个活人在苑里飞檐走壁,秦文居然都没有察觉,果然是平日练武太不用心了。
